一
古人读书,讲究与自然同步,天人合一。他们春天读诗,夏天读史,秋天读诸子,冬天读经典。

其实这是吃饱了撑着的古人在装逼。如果你真的想读书,可以一直读下去,穷人还那么多。
2
古人很看重写书,因为写书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写书是为了阐述一个观点,传达他们的思想。所以把横渠的四句作为范本。
鲁迅说:“得医者之注意。”现在的作家,大多以写作为目的,文学是为了文学。
3
所谓天赋,就是举一反三借鉴他人的能力。这么说吧,一个悟性高的人,读完经典就能举一反三。你的文章能有多烂?
读完经典,还得听人讲解,才明白道理。但是,只要努力,还是有希望的。
我最怕那种。我不能举一反三。如果别人举一反三,他讨厌别人得瑟,那就没救了。
四
阅历、见识、心情决定了我们在阅读、看待问题、待人接物上有不同的看法和表达方式。
少年读书,如隙窥月;中年读书,如庭上望月;老年读书就像在舞台上玩月亮。
当我年轻的时候,我喜欢华丽的诗歌。现在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越来越喜欢笨拙不加修饰的文章。
5
我们经常听人说,年轻的时候不读水浒传,老了才读三国。但我想说,我中年不读《金瓶梅》。
《金瓶梅》把人性写得淋漓尽致。太透彻了,看了就满满的心酸。向前看,人生已经过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是比较悲观的。
吊诡的是,《金瓶梅》还得人到中年才能看懂,才能读出它的苍凉与渺小。
6
自古以来,中国人都爱梦见清官、侠客、君主,于是出现了包公案、三侠五义王猫以及后来的武侠小说。但这三个梦是人类的精神鸦片。
这三类书的作者创造了人类精神的幻象。严肃的作家,比如鲁迅,打破这三个梦。所以鲁迅说,你翻开一部历史,里面写着两个字:吃人。
七
《菜根谭》说恪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有力者千古凄凉。北岛写道: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前者是古人熬的鸡汤,后者是今人开的良药。鸡汤让遭受麻醉的人忘记痛苦,良药让遭受麻醉的人清醒,陷入痛苦。
8
一篇好文章,当你读的时候,你完全忘记了你是在读,只是在和作者对话。写文章的新手都有一个通病,就是太像文章,到处炫耀。
和尚谈禅,说禅无非是饿着吃,累着睡。古人谈诗,说诗无非是看得见、读得懂的语言。
9
凡事都有极限,但为时已晚。
古人说,文章为上,无奇不有,但恰到好处,人品为上,无奇不有,但就是这样。
就像一个人的日常讲话,如果他用广播的声音说话,你会觉得他说的很清楚很好笑。我们写文章,最怕播。
赵无极的《教学生画画》强调,知道何时停止写作很重要。所谓“做该做的事”,止于该做的事。
10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把固执的尺子,并且相信这把尺子代表了标准和真理。
我们用这把尺子看世界,但凡是不认同这把尺子的,都被视为被看事物的问题,却很少有人反思这把尺子。
因此,傲慢和偏见产生了。在文学界,自然有各种傲慢和偏见。
11
作者说:你们编辑眼里只有名家,只发关系稿。我的手稿会寄给你。即使不能发表,也要经常给一些修改的建议。
编辑说,得了吧,你以为我只看你的稿子。每天看一堆稿子。我的工作就是挑选出好的有销路的作品。怎么能把精力浪费在根本无法发表的作品上?
12
纳科夫宣称,他讨厌科幻小说,讨厌里面的女孩和傻子,讨厌里面设置的悬念。
其实那时候他正在写一部关于平行地球,阿达或者爱神星的科幻小说。
麦克尤恩声称,他的新作《像我一样的机器》,描述了人与机器之间的三角恋,并不是科幻文学。
他们怕读者误读,只关注科幻小说的一面,而忽略了其中的深刻思考。不乏严肃文学的傲慢和对科幻文学的偏见。
我写《如果没有尽头》的时候,也声称自己写的不是科幻,是未来现实主义。
13
我有脸盲症。有一次在作协的电梯里遇到一个评论家,我没认出来。
后来他对我朋友说:王十月太嚣张了,见到我连招呼都不打。我甚至给他写了评论。
言下之意,他给我写了评论,我欠他一个人情。
在作家看来,小说家以生活为创作素材,批评家以作家的创作为创作素材。
每个人都写自己的书,谁也不欠谁。
14
大佳佳问:小说的大纲应该怎么写?
a:有些作家写得很详细,比如陈先生的《白鹿原》,他把每章的主要情节都写出来了。我比较注重写人物传记,只是把人物的性格、爱好、与其他人物的关系、生活提前写出来。
15
我想无话问:没有背景人脉的新人出书难吗?
答:很难,但每个作家都是新人出身。所有的编辑都以发现新人为荣。太有才了,不会被埋没。被埋没的都是自以为有才华的人。
16
天使问:老师,零基础写小说要看什么书?
答:我至少应该读一下文学史上重要流派作家的代表作。
17
韭菜的自我修养问:编辑接受稿件的标准是什么?
答:有的作者语言、故事、人物、主题都没有问题,但是很稳定。一般我不发这种小说。我宁愿同时发行缺点明显但个性鲜明的作品。
18
OCTOBERFANS问:散文可以虚构吗?
答:是的,范仲淹没去过岳阳楼,但他写过一个著名的岳阳楼故事。
19
墨玉问:现代文学的现代性是什么?
答:现代性不是方法论,而是价值观。以现代人的价值观,用传统的方法写传统的生活也是现代的。反之亦然。
20
开心鸽问:体验的好题材是什么?
答:因人而异。杜甫把自己的一生写成了诗,史铁生把自己的经历写成了名篇《我和地坛》,高尔基写了自传体小说三部曲《童年》、《在地球上》、《我的大学》。
21
周朝军问,老王,我能接手吗?
当我在Tik Tok的粉丝达到100万的时候,我会离开。
22
问:给编辑投稿需要注意什么?
答:不要太吹牛了。你有好几磅,都在你的作品里。自吹自擂只会让人觉得你很幼稚。如你所知,不要过分奉承编辑。过多的奉承会让人觉得你太功利。
当然,不要说没事。你不说,编辑看完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要啰嗦。有些人的稿子只有1000字,给编辑的信等不到3000字。编辑对你的作品感兴趣。
最好的态度是不卑不亢,在稿件前面附上几句话,比如:您好,某某老师,请给我发一张近照,希望指正。这是特别的献礼。金奎大。
23
从前,有一座山。山里有一座寺庙。在寺庙里,有一个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很少有人注意到这是一本中国古典小说的开篇。
一句话包含了叙事文学的四个要素:时间、地点、人物、事件。而且布景是由远及近写的,很有镜头感。
这是沈从文《边城》的开头。我们来看一下:从四川到湖南,有一条官道,到了湘西一个叫茶洞的小山城,有一条小溪,旁边有一座小塔。在塔下,有一户人家,只有一个老人,一个女孩和一只黄狗。
24
问:如何在文章的第一句话牢牢抓住读者?
回答:每个作家的方式都不一样,没有一定的规律。在第一句话就抛出整部作品的主要悬念,让悬念贯穿全书,层层解锁,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比如太宰治的《耻于世》第一句,我的一生充满了可耻的事情。地狱边缘的第一句话: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一个死人改变主意。
斯托托夫斯基《地下室笔记》:我是一个病态的人,我是一个恶意的人。
纯真博物馆:那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但我并不知道。都是这条路。
25
问:李白、杜甫、王维谁更厉害?
答:很多人心中活出了一个李白,“三杯许下诺言,五岳却轻”,然后他又把自己的敬意献给了杜甫,“敬君尧舜,然后使风俗纯”,但他又渴望活出魏,“我将行到水止我路,然后坐看云起”。
杜甫一生致力于诗歌创作。李白想把自己的人生放在这个世界之外,而王维追求的是无我的境界。所以很多人青年时喜欢李白,中年时仰慕杜甫,晚年却迷恋王维。
26

立场对作家来说很重要。有立场,自然就有局限性。
立场决定了我们看待问题的角度,也限制了我们写作的边界。伟大的作品是立场和局限冲突的结果。
27
我听徐从仁讲文学,太迷信,太程式化了。风格是一把双刃剑。一个擅长风格的作家,也是一个受制于风格的作家。
风格是手段。以风格为目的,必须止于风格。马尔克斯写了《百年孤独》之后,又写了一部完全不同的《霍乱时期的爱情》。
28
问:为什么是《百年孤独》而不是《百年孤独》?
答:孤独和寂寞不是一个段子。如果孤独是王道,孤独只能算是青铜。孤独有很多话要说,却没有人倾诉。
孤独是全世界泥泞我一个人,众人皆醉我独醒;相识满天下,知彼无一;对世界无话可说。
29
问:学生如何在作文中表达自己的感受?
答:在上一篇文章中,Tik Tok,我说过我应该在写作中尽量不表达我的感情。很多人说,老师让我表白怎么办?我说,你把心融化成文字,好的描写也是抒情的。
比如陆放翁的诗:“重帘不留香,古砚微凹多墨”。这是描述,听起来并不感伤。
看王维的:“落果在雨中,灯下草飞”。同样的描写,读起来却很感伤。
归有光《吉翔宣志》,最后一句:“院中有枇杷树,是我夫人去世那年种的。现在它像封面一样优雅。”前面都是叙述,只有句尾一个感叹词,而且饱含深情。
一句话:用主观情绪描写客观事物,自然所有的风景词都是感悟词。
30
是小说作者通过过程思考,书中人物遇到问题,解决问题。
所以书中人物遇到的问题的普遍性、代表性、深度和广度,决定了小说立意的高度。
小说的技术质量是由主人公解决问题的方法决定的。
通俗小说中的人物多靠机缘巧合或超能力解决问题,掉进山洞,得到葵花宝典,修炼九日神功,而严肃文学的大师则靠普通人解决问题。
31
李小龙意识到武术的本质就是两个字:攻和守。所以截拳道是综合了咏春、跆拳道、拳击等武术的长处,去掉了与攻防无关的东西而创立的。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像李小龙那样,用两个字来概括文学的本质?我也这么认为我们的祖先早就说过,“言载道”。
32
有家长问我学生作文要注意什么,我说,尽量不要抒情。
当一个人用抒情的语气说话时,听起来很做作。作文也是如此。抒情腔会让作文看起来很假。我们平时说的更多的是描述。
古人过去常常用白色写诗。“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山遮白日,海泄金河。'百山无鸟,千径无足迹'“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圆。”
都是白色的。只是描述要尽量准确,视角要独特。
33
作家应该对作品中的人物、动物、树木有难以忍受的感情。不堪的心,要从生活中去修补。
在生活中是学来的,在小说里是自然而然的。
生活中没有什么。小说里假的东西,不忍是假的,不如真的狠一点,痛快一点。
34
现实主义小说多为问题驱动。仔细审视我们的写作,无非是作家意识到或者发现了一些“问题”。
社会问题,人心问题,审美问题,哲学问题,纯艺术问题。小说家不直接讨论问题,而是创造特定的环境,把人物放在特定的环境中。
观察人物的反应,人物对问题做出反应。归根结底,大部分小说其实就是书中人物遇到问题,然后解决问题的过程。
35
问:你能用最简单的话解释清楚长、中、短篇小说的结构特征吗?
答:是的。小故事是,一只懒狗看见一只兔子,却懒得去追;中篇是一只凶猛的狗看见一只兔子,然后猛烈地追赶它;小说讲的是18万只狗追18万只兔子。最后一个比喻来自李敬泽。
36
中篇小说的主人公遇到问题,应该主动去解决。这样,中篇小说就有了强大的叙事力量。
当一个短篇小说的主人公遇到问题时,不妨被动地解决问题,或者不解决问题,任问题发展,最后,吞噬人物,或者让问题悬着。
37
你走在路上,一个人过来,莫名其妙的,给你一个耳光,你回他一巴掌,或者想别的办法报复,事情升级。这是一部中篇小说;
当你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人过来,莫名其妙地,扇了你一巴掌。你不动,忍着,看着那个人走开。这是一个短篇故事。
38
不仅要“我写我的心”,还要“我写我的口”。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说话习惯和口音。
我们说话写文章,也要有腔调。找自己的口音,就是我写嘴。所以写完文章,修改的时候最好读音。
39
文学是一门学问,只有用深厚的感情才能做好一切事情。
《世说新语》里有一个故事:桓公北伐路过晋城,看到当时种的柳树都已经被十堵墙围起来了,就说:“木头都这样了,人怎么会不好意思呢?”爬上树枝,流下眼泪。
俞的《枯树赋》中写道:“往年种柳,连汉南也种。你看,现在都在跌,河池惨了。树还是这样,让人怎么不好意思?”
我听到一个音乐人说:一声一佛。一个声音从头到尾都是这个声音的生命。
40
文学是关于人的。人有生死。如何理解生与死,看待生与死,创作出完全不同的作家。
我们在读小说的时候,无论作家如何编故事,透过故事的背后能看到的,也是作家如何看待自己笔下的人的生死。《权力的游戏》中有一句经典台词:每个人都会死,每个人都要被供养。
有了这句话,作者就比刘的《黑暗森林法则》高了不止一个位置。
余华的小说《活着》讲述了主人公傅贵身边亲人的死亡过程。
与刘笔下地球上一半人的死亡相比,余华笔下每一个亲人的死亡都是那么令人担忧。这也是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的区别。
41
有些作家喜欢全心全意地写小说,至死不渝地写人物。死不瞑目不是问题。
如《权力的游戏》,你一言不发,重要的人分分钟就死了。
但作者这样写,只是为了揭示人物死亡的无常,写出生命的可贵。我怕,是为了狠,为了狠,把我笔下的人物逼上绝路,以为这样就深刻了。
这样的作家以自己编故事的天赋为荣,对自己笔下的人物毫无同情心。
42
有一种作家,他告诉读者我们以前是怎么生活的。有一种作家告诉读者我们是如何生活的。有一种作家,告诉读者我们可以怎样生活。
43
短篇小说像清水,有数不清的鱼、沙砾、水草。我们想要的是这种清晰和透明。
中篇小说就像一条奔腾的河流,或奔腾,或汹涌。我们不知道水里会突然出现什么。
44
短篇小说,首先是省略的艺术。作者说的越少,作品越大空。
赵无极教学生画画,强调知道何时停止写作的重要性。我很难喜欢八千字以上的短篇小说。
45
短篇小说最忌讳炫耀。卖弄技巧,知识,深刻,语言。
看花枝招展的短篇小说,比如人工表演。作者总是提醒你在看小说。人不忍心炫耀,所以我们说,不回国,就像夜游。
46
小说无非写两个字:变与不变。
世界的变化,人心的变化,命运的变化,以及这种变化之后的不变,这种不变是不变的。
断腿是孔乙己命运的改变,狼丧子是祥林嫂命运的改变,革命是阿q命运的改变。
鲁迅的伟大不在于命运的改变,而在于其背后不可改变的悲剧。
现在太多的小说只热衷于写变化,故事惊心动魄,一波三折,却从未深入观察变化,所以变得平庸。
47
当我们写作时,我们只是有话要说。
我们有自己对生活、对世界、对人心的发现、思考和感受,这些都是通过文学表达出来的。
所以,在动笔之前,你要问问自己有什么新的发现,有什么话要说。
48
毕加索说他14岁就能画得和拉斐尔一样好,然后像个孩子一样用一生的时间学习画画。
临终前,他遗憾地说,回不去了。马蒂斯·米罗评论说,他应该像小时候那样观察生活。如果他失去了这种能力,他就不能用一种原始的、个人的方式来表达自己。
49
小说家是一个残酷的职业,要求我们清醒而迷茫,世故而幼稚。世界上的事情看不清楚,也看不太清楚。
我看不清楚。我脑子里有一桶浆糊。我写的自然是一笔糊涂账。太清楚了,难免世故。

汪曾祺说:一个好的作家,应该是世故的,天真的。否则就是华而不实。
50
中篇小说要有热情,长篇小说要有浩然之气,短篇小说要有智慧。中篇小说是看山还是山。重要的是作家对世界的体验。
小说看的是山,不是山。重要的是作家关于世界的问题。短篇小说无论是看山还是看山,重要的是作家对世界的回答。
源于王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