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迷茫”地学习,自由地成才。

“从鸡窝里飞出金凤凰。”
改革开放后,在远离政治经济中心的安,没有任何优势的省属院校西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培养出了一大批人才,如经济学家、张、邹、、张军阔、王忠民等领导干部,以及一批知名企业家、青年学者,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何连成的学生。对此,经济学家称之为“西北大学现象”或“何连城现象”。何连成自己也把“鸡窝”这个词当成了我开的玩笑。
何联成的弟子、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韦杰告诉《中国新闻周刊》,有一首歌叫《迷茫的爱情》,哀叹爱情“不清不楚”,也可以称为何联成门下的“迷茫的学问”,但有一点不含糊:何联成培养出来的人,大部分都成了成功者。
何连城。
“什么风格”
20世纪60年代初,西北大学财经学院分离,成立陕西财经学院,只留下何连成等8名政治经济学教师,编入马列主义教研室教政治。“文革”期间政治课停课,下放各部门当班主任或政治辅导员。
1977年秋,全国高考恢复。在西北大学几间低矮的平房里,何连成等8位政治经济学老师协商恢复停止招生20年的经济系,最终获得批准。何连城担任系主任,八人后来被称为“八大金刚”。但此时招生简章已经下发,经济系没有考生填报,招生办同意从文科考生中选择。
所以西大经济系77级新生比其他系新生入学晚了一个多月。都是何连成等人坐在地板上从其他部门废弃的几千份考生档案中挑选出来的。这次高考平均排名全校第一,“老三班”人数最多,“黑五班”比例最高。之前多是因为家庭背景或者社会关系被刷下来的。其中包括、张、、等。
他们还记得自己对何连成的第一印象:个子不高,白白的,微胖,额头很宽,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说着一口浓重的湖南话,穿着中山装,是当时知识分子的典型形象。对于一些新生,他可以根据档案照片辨认,说出他们的名字和籍贯。
此时的何炼成在国内经济学界享有很高的声誉。韦杰代表他参加了一个全国性的研讨会。他报名的时候主办方不知道西北大学,只知道何联成。20世纪60年代,何炼成提出了社会主义制度下划分生产劳动和非生产劳动的新标准,认为知识分子创造了价值,应当划入“生产劳动者”的范畴,引发了经济学界的大讨论,并由此成为“新中国派”的代表人物。文化大革命期间,他曾被扣上“孙在西北的代理人”的帽子。
在学生看来,西大经济系是最好的老师,可以上最基础的课程。何连成直到80多岁还在给本科生上课,讲政治经济学原理等课程。他说话充满激情,让人觉得讲课似乎是他天生的偏好。他的讲课语言生动朴实,让农村学生想起了家乡用鸡蛋换盐的故事。张从第一堂课就爱上了经济学。他从来不认为世界上有这样的知识。
何联成很早就认识到数学对经济研究的重要性。他从77级开始把数学列为必修课,请数学系最好的老师来讲课,这在当时的大学经济系是不多见的。他还鼓励学生去上数学系和物理系的课,这样将来可以用数学工具研究经济问题。
何联成喜欢组织班级讨论。每次讨论由一名同学进行,其他同学提问。事实上,学生可以自己讲课。开学两三周后,张第一次讲课,以羊和斧头为例,讲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的关系,得到了何连成的称赞。
每章之后,何连成还会让学生写一篇论文。他逐字逐句地修改,详细批注,一夜之间就能写完厚厚一叠。张写了一篇关于陕北农村收入分配的短文,何连成建议他给报纸投稿,这鼓励了他这个有些自卑的陕北农村学生。
何连成一直鼓励学生独立思考。他不仅不会批评,还会鼓励学生的一些当时看来“离经叛道”的观点。唯一的要求是,它们是合理的,有根据的,自圆其说的。
刘世锦回忆说,如果学生因为他们的“越轨”观点受到批评,何连成会主动承担责任。他营造了一种积极探索新思想、尊重不同意见的健康学术氛围。在全国范围内,西大的经济研究氛围是宽松严谨的,这对于西大出成果出人才非常重要。
何炼成认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学生超过老师,这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尤其是他们这一代的老师,由于历史原因,耽误了近20年,专业基础不是很扎实。此外,他们对前沿的经济理论和实践知之甚少,知识陈旧,亟待更新。而年轻学生比他们有更好的机会,接受新事物也快,这是他们学习的对象。所以一定要坚持学术民主,不仅是学术、书本、老师、现实。
经过几次课堂讨论和作业,何连成把韦杰叫到办公室,问他是否学过政治经济学。入学前,韦杰在Xi安师范学院担任了八年的政治经济学教师。他阅读了于光远的《政治经济学》和须贺主编的《政治学导论》,并在此基础上阅读了《资本论》。何连成决定每十天给他布置一个题目,并给他一份参考书单,让他写评论。何连成会仔细审阅和讨论他的每一篇文章,把他引向研究的最前沿。韦杰的写作技巧和逻辑思维就是这样训练出来的。很多人说他的文字和讲话有“什么风格”。
这种训练持续了一年多之后,1979年秋,何连成鼓励韦杰报考研究生。今年的报名条件中有一条弹性规定:与本科同等学历即可报名。韦杰顺利通过考试,提前结束了本科学业,与另外四人成为了何连成的研究生“门徒”。
西北大学物理系77级半导体专业的张也在五人之列。他的考研申请最初被经济系拒绝。他去找何连成争取,何连成让他当场回答两个问题。结果他能考上,被录取了。
几个毕业生的硕士论文题目都相当“冒险”。韦杰的论文提出,中国改革开放的重要方向是加强市场的作用。当时国家还实行计划经济。论文答辩时,有人质疑他“这是否定计划经济吗?”何连成坚决支持他。韦杰说,后来的实践证明,他们的研究方向符合改革开放的发展趋势。
韦杰认为,今年毕业生扎实的基础和前瞻性的研究,使得西北大学经济系真正开始在全国崭露头角,这是“西北学派”的初步形成期。正是这种训练,使“西北学派”的学生们能够始终踩在时代的尖端,站在理论的最前沿。
1985年,西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成立,何连成任院长。1986年,石磊考入西北大学经济学硕士,师从何连成。
石磊发现,在这个繁忙的地方,人们很容易静下心来学习,而且不拘一格,学风活跃。师生互相争论,有时从食堂到宿舍一路端着饭碗。
“推陈出新”的资本历程

经管大学有一个传统:各专业、各种高级班的学生都要上《资本论》的专门课。何联成教授的“资本与当代市场经济”是西方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一门独特的课程。对于很多学生来说,这是一门让他们最害怕也最有收获的课程。
何炼成曾回忆说,阶级资本经历了三次大讨论。
第一次是在上世纪80年代初。第一届的五个研究生中,有两个对学习《资本论》不感兴趣,认为这是100多年前写的,认为这是一些“教条主义”,认为教学方法是“教条主义”,对学习它不感兴趣,所以经常逃课,甚至拒绝考试。何炼成与他们交谈,指出了这种认识的错误。同时,他大力改进教学方法,增加小组讨论和研讨,鼓励师生开展学术争鸣。这些作品之后,他们的认识发生了变化。张回忆说,这种交流方式给了研究生空独立思考的空间。
第二次是在80年代中后期,因为大量引进西方经济学,师生都觉得新鲜好学,觉得资本“老套”。在这方面,该系加强了西方经济学的教学,开设了西方经济学原理、制度经济学、产权经济学等课程。,并没有放松对资本的教导。而且通过与西方经济学的比较,加深了对资本的理解。
第三次大讨论发生在世纪之交,集中在《资本论》是否“过时”。何连成说,我们的答案“没有过时”,因为这是对客观规律的总结。过去一般认为,资本与西方资产阶级经济学是根本对立的,这符合当时的客观实际,但现在出现了一些新的因素。和平与发展成为国际经济和政治的主流,经济国际化和全球化趋势加强,市场经济体制基本席卷全球。在这样的情况下,当代马克思主义经济学与西方经济学逐渐接近、交叉甚至趋同,这是必然的,也是符合客观发展规律的。
1992年,党的十四大召开前,何连成参加了十四大报告中有关问题的讨论。1993年,他参加了国家教育委员会主办的大学政治经济学教材编写会议。这些都引发了他的思考。
他认为应该突破一些理论框架,而且已经在突破了。如果你当时不敢提“资本”,其实资本和资本没有区别。“把猫叫做咪咪是一件事”。他还指出,用8个雇工作为个体经济和私营经济的数量界限,是《资本论》中论述的一套硬性规定,但《资本论》是建立在英国资本主义早期发展的历史背景上的。他建议,不要把个体经济和私营经济割裂开来,在政策上一视同仁,一般可以称之为“私营经济”。
他说,过去几十年,资本的关键词是“创新”。过去,《资本论》实际上是作为一门政治课来讲授的,而忽略了它作为一篇经济论文的价值。在改革开放的新形势下,教学要突出其专业性和科学性,让学生感到它是一门实践性很强的课程,自然有学习的兴趣。
“西北学派”
1991年,西北大学经济学专业成功申请博士学位。韦杰认为,这是“西北学派”最终形成的时期。
告诉石磊《中国新闻周刊》,“西北学派”的特点是以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为基础,但不拘泥于任何模式。在马克思主义经典理论的队伍中,高校有着鲜明的流派,实际上也有着很大的差异。西北大学强调马克思主义的基本理论和政治经济学的研究方法,理论与实际相结合,形成了相对完整的话语体系和相对独立的方法论体系。
发展经济学是何连成为“西北派”选择的主攻方向。
2001年,梵高从西北大学经济学六年制本科和硕士专业毕业,考入何连城攻读博士学位。
他说,何炼成对发展经济学的研究是与政治经济学相结合的,旨在解释中国这样一个发展中大国的经济发展规律。这是何炼成对发展经济学的本土化创新。其中,西部地区的经济发展一直是其研究的重点。
何连成注意到,在改革初期,中国行政体制的特点是经济决策系统和执行系统的一体化。当时中央没有“一刀切”的改革方案,所以鼓励地方政府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大胆探索。这使得中央的各种原则性改革指示在各地执行过程中或“创新”或“走样”,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诸侯经济”的发展势头。认识到这一机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中国民营经济发展的不平衡:地方政府营造的“小环境”氛围对民营经济乃至整个地区的经济发展有着重要影响。“红灯绕着走,绿灯急着走”的地区往往民营经济繁荣,而那些在“姓社”“姓资”问题上反复“统一认识”的地区往往发展缓慢,这与发达国家因经济文化原因造成的经济发展差异形成鲜明对比。
在何连成看来,当时的陕西属于十年反复争论的地区,因此造成了经济的滞后,使得1993年前后陕西农村人均纯收入在全国各省区中倒数第二、第三。他认为,首先,国有企业的比例要降到30%左右,集体企业的比例要提高到40%以上,私营企业的比例要适当提高到近30%。他把这种所有制结构称为“飞机模式”,即全民所有制企业为主导,集体所有制为主体,个体私营经济和“外资”企业为补充。
2001年,西北大学华西经济发展研究中心成立。其前身是1986年成立的西北大学经济研究所,何连成为首任所长。他的得意门生、张曙光、、邹等。先后担任主任或兼职研究员。
70岁以后,何连成每天重要的工作就是批改作业。他每天浏览学术动态,每个月发表一篇文章,每年出一本书,还经常出去参加研讨会。73岁的他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判断活到84岁没问题,于是制定了未来十年的计划。
为了巩固自己的学科,他亲自带队申请教育部重点文科基地,直到晚年。当时,石磊作为复旦大学中国经济研究中心主任,也在牵头这项申请,在柜台交材料时遇到了他。石磊非常惊讶,因为老一辈的专家很少亲自在第一线做这样具体的工作。
现在西北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是全校最大的学院,也是国家经济基地和人文社会科学研究基地。
何联成说,作为导师,他一直想把优秀的毕业生留在身边,让学院越办越好。为此他们甚至采取了各种“卡”的方法,但都留不住心。大部分人还是想尽办法离开了,这一度让他很难过,觉得自己过去的努力都白费了。但是后来,他发现出去的学生成长的很快。这些人不仅没有忘记自己的母校,反而对导师的感情增加,用各种方式帮助母校。这让他们意识到,最好是及时把学生推向社会,也就是让学生踩在自己的肩膀上,攀登经济学的高峰。
同学们都说何连成是个“懂事的人”。刘世锦说,把优秀的学生送出去是一个痛苦的选择,但何老师总能看得更远,真正把为社会培养和输送人才当成国家的职责。
韦杰说,何连城晚年仍有信仰,甚至还有一颗童心。他有时给韦杰写信,就韦杰的最新研究和国民经济研究的趋势提出自己的看法。韦杰认为何老师的一些观点比他自己的更前卫。
2020年,何连成92岁高龄,与韦杰进行了最后一次长谈。他说,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经济发展取得了巨大成就,但理论解释还远远不够。从理论上并不清楚真正推动中国发展的是什么。需要继续做深入的研究,让世界了解和认可“中国模式”,甚至获得诺贝尔奖。如果不能真正总结中国经济增长的要素,“哭丧着脸说错话”,经济发展可能会反复发生。

对于何联成未了的心愿,韦杰认为总有一天会实现,但实施者可能不是当红的经济学家,而是低调踏实的研究者。
近年来,何连城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张以前去看过他两次,他能说出张的名字。在最近一次拜访中,他只是握着张的手微笑着,但他似乎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2022年6月18日,94岁的何连成去世。
他去世后,张写了一首歌《在天空中徘徊》:做你的学生,我是如此陶醉。黄河无以推舟。在启蒙的道路上,你带领我大步前进。一层层的石头和一层层的沙子,为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壶嘴有大浪,怕你保护!.......何老师,你慢慢走,慢慢走,再听我说!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发表于2022年7月25日《中国新闻周刊》杂志第1053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