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江，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产业所创新室主任、研究员。
新世纪以来，特别是近15年来，我国科技成就突出，创新能力显著提升，创新体系建设取得积极进展，在国际科技产业经济分工格局中的地位明显跃升，基本实现了《国家中长期科学和技术发展规划纲要》提出的“到2020年进入创新型国家行列”的目标。还应该看到，国家科技实力和创新能力的不断提高，中国特色国家创新体系的建立、健全乃至完善，是一个长期的、曲折的、艰难的、复杂的过程，需要几代人持之以恒、呕心沥血。目前，我们离成为世界科技强国的目标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迫切需要我们以更大的决心和勇气面对挑战，克服困难，做出长远的贡献。在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我们要找准目标，明确定位，扎实推进，以扎实的科技基础、务实的创新精神、日益健全的制度保障，努力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
一、未来15年中国科技创新的趋势与展望
未来15年甚至更长时间，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浪潮将继续向纵深推进，各种颠覆性的科技进步和创新将继续深刻影响人类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在疫情影响下，全球经济复苏面临诸多困难。始于美国特朗普政府的中美贸易摩擦对全球科技经济合作的负面影响短时间内难以消除。随着中国科技综合实力的不断提升，中国在全球科技经济竞争中的角色将发生趋势性变化，也将面临更加复杂多变的内外部环境。未来中长期科技创新机遇与挑战并存。
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各种颠覆性的技术进步和创新层出不穷，为我国科技创新实现跨越发展带来重大机遇，也对我国当前前沿技术储备和科技创新制度环境的适应性提出挑战。
信息经济时代已经进入深度繁荣期。云计算、物联网、移动互联网、大数据等新一代信息技术更加广泛地应用和渗透到经济社会发展的各个领域，促进了数字经济、网络经济、共享经济等新特征的信息经济的产生，有利于激发我国市场大空和应用场景多样化的优势，但也在多个方面挑战了我国和其他国家现有的政策设计和制度环境。疫情缩短了生物经济时代从孕育期到成长期的过渡期。现代生物技术在医疗领域的应用将进一步扩大，向制造业、农业、能源等领域的渗透和融合也将加快，迫使我国加快生命科学领域前沿技术的储备、重大核心和关键基础技术的研发，提升产业竞争力。也迫切要求我们补充相关法律法规，建立和完善重大事项的争端解决机制。能源消耗加剧、全球变暖、重大自然灾害频繁发生等形势迫切要求加快发展清洁技术和替代能源等绿色技术。强调以人为本、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绿色经济时代正在加速到来，这迫切要求我国加大对绿色技术研发和产业化的投入，形成与之相适应的标准、规则和政策框架。
新冠肺炎疫情加大了全球经济复苏的难度。中美贸易摩擦对全球科技经济合作前期的负面影响短期内难以消除。科技全球化进程受阻，国际科技经济合作方式面临转折，给我国利用内外部科技创新资源带来很大困难。
受疫情影响，全球生产和贸易活动严重萎缩。权威机构和专家普遍认为，未来几年，迫切需要各国各地区强有力的有效经济政策的刺激和经济治理能力的不断提升。全球经济复苏之路漫长而曲折。始于特朗普政府的中美贸易摩擦仍对中美乃至全球科技经济合作产生负面影响。与此同时，尽管拜登的对华态度和策略有所缓和，但合作共赢、互利共赢的领域主要局限于中美两国的利益交汇点，如全球卫生和公共安全、全球气候变化和能源转型、核不扩散等。另一方面，未来美国会采取各种措施抑制中国的技术进步和产业发展。与过去中国长期受益于科技全球化的宽松的国际科技经济合作环境相比，未来15至20年，中国的科技创新发展将面临来自美国意识形态联合起来的西方国家和地区的积极约束或隐性障碍，这将给中国吸引技术等创新资源带来很大困难， 国内外的资本和人才，甚至可能将中国排除在全球科技创新生态系统和规则制定联盟之外，这将提升和巩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不断积累的科技创新实力。
从中长期来看，我国的科技大国地位将更加巩固，在全球科技创新资源分布版图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将发生显著变化，这就要求我们从更高的角度、更广的范围、更多样化的形式参与乃至部分引领国际科技产业发展和分工合作。
目前，中国经济总量居世界第二，研发支出规模居世界第二，专利申请数量、科技人力资源、科学工程领域出版物等指标居世界第一，形成了较为完整的产业体系和全方位、多层次的对外开放格局。其占世界人口近五分之一的人口，为经济社会各行各业的大发展提供了广阔的市场空。根据对2018年和2020年全球主要经济体近20年主要科技指标变化的分析，中国的PCT专利申请量、发明专利存量、RD投资规模等指标都是基于之前的基数，按照过去一段时间的平均增速，未来15到20年将有大概率跃居世界第一。科技大国地位更加稳固，与中国经济大国地位形成互补，必将对中国在全球科技进步和创新中的作用提出新的要求。中国必须以创新思维重建比较优势，以协调机制、绿色模式、开放姿态、共享精神参与全球科技发展和产业分工合作，坚持互利共赢，拓展全球命运共同体发展新的空空间。
二、中长期我国科技创新发展的思路和建议
未来15年甚至更长时间，受全球政治经济形势缓慢复苏、疫情等不确定因素影响，我国科技创新发展将面临更加复杂多变的形势。科技创新中长期发展必须综合考虑内外部环境条件的趋势性变化，直面科技经济发展的深层次障碍和挑战，按照“改革先行、开放创新、全面发展、开创未来”的原则进行部署，把握方向和重点，推动科技成果在更大范围和更深层次上惠及经济社会发展，重构国家创新体系， 帮助经济发展方式实现从要素驱动、投资驱动向创新驱动的转变，全面强化科技进步对经济社会的影响。
审时度势，扬长避短，提出新政策新部署。
“改革先行”，就是要坚持破除不利于科技创新的体制障碍，科学设计“新举国体制”，加快构建有效集聚和利用创新资源的体制机制和政策环境。坚定不移强化企业创新主体地位，对标发达国家支持企业创新的灵活政策体系，多措并举激发企业创新活动，最大限度调动企业积极性，整合人才、资金等资源开展创新，推动更高质量、更大范围的创新创业创造。以国家重点实验室布局调整为契机，搭建新的创新平台，集合政府和市场的各种资源，统筹各种力量，共同承担关键共性技术等创新任务。继续深化事业单位管理体制和人事制度改革，在体制内释放更多资源，实现优化配置。坚持以包容开放和审慎监管的态度对待新技术新产品新业态新模式，在前期部分领域全面创新改革试验取得良好阶段性成果的基础上，加快破除制约新技术从创新走向产业化的体制机制和政策障碍，继续从准入、定价、公平竞争、监管等方面营造有利于科技创新的生态环境。
“开放式创新”就是在符合科技国际化根本规律和客观趋势的前提下，更好地利用国内外创新资源，夯实科技基础，提升创新能力。实践反复证明，科技国际化是客观规律，符合世界各国人民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共同目标，是任何国家都无法割裂的。但在未来15年甚至更长一段时间内，大国竞争带来的严峻外部环境不容忽视。为此，我们应该坚定不移地不断加大科技领域的开放合作，更好地利用全球技术、资本和人才等创新资源，为国家级重大科技RD计划公开招募国内外投资者乃至全球团队，鼓励政府和产学研的跨境合作，更好地利用双边和多边机制促进科技创新领域的交流与合作。采取积极措施，避免与国际科技创新主流“脱钩”，打开自主创新大门，帮助本土企业和科研机构提升在国际创新合作中的地位。为外国科技人才来华工作生活提供便利的政策环境，引进科技发展急需的高端人才。要加快突破一批关键技术，实现从“跟跑”到“并跑”的转变，强化产业发展的基础科技支撑。同时，要有针对性地突破一批具有优势的前沿技术，力争在特定领域实现“领先”，发挥制衡作用，降低在科技战争中“卡住”的风险。
“全面发展”就是要坚持查漏补缺，加强创新链和产业链融合，推进以科技创新为引领的全面创新，提高科技对经济社会高质量可持续发展的贡献。我国已经处于经济增长动能转换过程中，人口红利等传统动能支撑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竞争优势明显减弱，需要科技发展为经济平稳增长和发展质量提升做出更大的实质性贡献。要构建有利于市场机制作用下知识和技术要素自由流动的体制和政策体系，完善技术交易市场体系，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实施有针对性的优惠政策，鼓励国内替代，率先应用。实施包容审慎的监管，为技术应用提供更加宽松的外部环境。引导技术创新、转化和应用满足消费结构升级和绿色发展需求，为解决经济发展中的瓶颈问题提供支撑。
“创造未来”，就是要顺应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规律和方向，锐意进取，主动作为，积极迎接和创造支撑经济社会长远发展的未来科技新时代。历次科技革命的发展历程证明，人类社会的科技发展方向是无法准确预测的。随着中国技术储备、科技实力和经济实力的不断提升，未来中国将在全球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在新时代，我们不仅要及时洞察和深刻识别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演进的规律和方向，而且要顺势而为，厚积薄发，包容开放，积极与当前引领全球科技产业发展方向的主导方、优势方和所有参与者开展合作研究， 从而互利互补，面对人类社会可持续生存和发展的重大命题。 充分发挥我国人口基数大、地域广、产品资源相对丰富的优势，依托前期在信息、装备、生命科学、能源等领域的科技基础和技术人才积累，采取多种措施和模式，主动动员国内外科技资源和创新资源， 共同参与事关经济社会高质量长远发展的科技创新活动，共同开创人类社会发展的美好未来。
突出重点，直面需求，确保科技成果在更深层次、更广范围内惠及经济社会发展。
这是科技界和产业界的事，也是全社会和全民的事。要充分调动全社会力量，协调部门和地方，聚焦最迫切的国计民生领域，直面最迫切的科技支撑高质量发展要求，推动科技成果更多惠及产业转型升级、就业改善、脱贫攻坚、节能环保、经济社会可持续发展。
首先，要把科技创新作为企业发展的关键动力。是企业应用研究当之无愧的主力军，要想方设法为其提供充足的粮草，激发其动力，引导企业从垄断资源、占据销售渠道、简单低端模仿创新等短期行为，向以技术创新、产品创新、商业模式创新、运营机制创新为主导的发展方式转变。在前期企业RD投资加计扣除政策常态化的基础上，探索立法确保企业RD投资减免税永久化，确保中央和地方科技专项、高新技术项目等资金更多向企业倾斜，撬动和引导社会资本以多种方式、灵活支持企业创新。在前期发展改革、工业和信息化、科技等主管部门指导的产业创新中心模式基础上，更多发挥“新举国体制”的制度优势，形成一批由行业龙头企业和创新团队承担或主要参与的重点研究项目，引导一流技术、专业资金和高端创新人才不断向企业集聚。在之前国企、民企、金融机构等的基础上。通过“双创周”、创新创业大赛等方式共同支持创新创业。，针对“十三五”以来新一轮创新创业浪潮主体多元化、形式多样化、更多运用信息技术等特点，实施更加精准的创新创业引导政策。继续完善中西部地区商事制度，深化全国新技术新业态市场准入制度改革，多方式多元化拓宽风险投资退出渠道。
其次，要把科技创新作为提升产业竞争力的主要支撑力量。让产业创新能力逐渐取代产业规模效应和低成本竞争优势。突出进一步创新的主攻方向。国家层面，按照“四化”部署，集中资源攻克“瓶颈”技术，有计划地发展前沿技术和基础技术，做智能制造、绿色清洁、生命健康、空深海深海等。未来中长期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的重中之重，布局一批基础好、潜力大、设施齐全、科教资源丰富的地区。在地方层面，要在综合考虑地方基础和条件、比较优势、国家引导方向、未来发展潜力等因素的基础上，规划一批适合地方中长期发展的战略性新兴产业。打破科技创新仅限于高新技术产业和技术知识密集型产业的常规思维定势，突出创新对制造业、农业、服务业等传统产业转型升级的引领作用，显著提升传统产业的品牌价值和知识产权价值，重构产业发展新优势。借力“碳中和”和“二氧化碳排放峰值”硬约束标准，倒逼实体经济实现绿色清洁生产，继续加大力度支持企业技术改造，引导实体经济向智能化、高端化、绿色化发展，加快建立一批制造业创新中心。面向民生和社会可持续发展，鼓励文化、物流、旅游等行业更多运用大数据、云计算、物联网、新材料、生物等现代技术，确保服务业在安全高效的制度框架下向更高质量和水平发展。
第三，要把科技创新作为高质量发展的重要粘合剂。让科技成果惠及供需平衡、协调发展、生态保护、开放互利、互利共赢的高质量发展各方面。围绕实体经济、科技创新、现代金融、人力资源协同发展的产业体系建设要求，突破科技产业与科技经济结合的“最后一公里”，不断完善有利于科技成果转化运营的体制机制和政策环境。要努力营造有利于产业技术创新和商业模式创新的知识产权保护制度环境。从知识产权创造者和使用者的利益出发，建立以利益为纽带，兼顾权责明确归属的制度体系。抓好金融领域重大改革的实施，确保取得实质性突破和决定性进展，增强实体经济和行业的改革意识。针对创新人才培养、引进和保留方面的体制性弊病，深入推进教育改革，鼓励高校大胆突破学科设置和对外联合办学创新，加强创新创业教育，鼓励发展企业主导的民办大学和职业技术大学，推广发达城市在技能移民、人才评价机制等方面的成功改革经验。推进现代科研院所制度建设，形成符合创新规律、体现领域特点、实行分类管理的法人治理结构。
继往开来，大胆探索，重塑国家创新体系。
深入贯彻党的十九大和十九届二中、三中、四中、五中全会精神，以支撑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为主线，聚焦科技强国目标，持续深入探索全面系统的“新举国体制”，重塑国家创新体系，让创新主体回归原位。下大力气推进五大体系建设和改革:一是继续完善以高校和科研院所为主导的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体系。以科研院所和高校改革为抓手，让高校回归大学，科研机构回归科研，建立科学合理、能进能出的薪酬体系、评价体系和人事制度，让科研人员无后顾之忧，潜心“十年磨一剑”。瞄准世界科技前沿，按照现代科研院所制度要求，抓紧布局建设一批国家重点实验室、科研机构和重大科学基础设施，下决心打好“持久战”，力争在世界科技前沿和自由探索领域创造出一些重大原创性、颠覆性科研成果。二是构建以企业为主体、产学研用金的产业技术创新体系。以新的机制和模式，建设一批产业技术创新中心，统筹中央政府、供需、国资、民营资本、外资等力量，参与国家重大科技项目，加快突破一批共性产业技术和“瓶颈”技术。借鉴深圳模式，支持发展一批不完全像大学、科研院所、企事业单位的“四不同”新RD机构。三是加快构建高效、协调、无缝的产学研技术转移体系。要在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建立技术转让申报制度，建立和完善与市场经济相适应的技术专利拍卖、许可支付、技术要素分红等制度，保护自主知识产权成果创造者和所有者的合法权益，鼓励体制内外人才双向流动， 推进高等院校、科研院所科研成果自主产业化，逐步向以职业经理人和企业为主的技术转移模式转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