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锦云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卢江勇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教授
赖|正和岛

近来,随着疫情的全球蔓延,各国呼吸器、口罩、防护服等物资的短缺,对全球化背景下的物资安全进行了反思,进而发展为“逆全球化”趋势。
事实上,这种“反全球化”趋势并不是暂时的。
2016年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推行贸易保护主义;法国总统候选人勒庞提出法国应该投票退出欧元区;英国“英国退出欧盟”的成功等一系列事件,标志着全球化进程中逆转趋势的开始。
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后,展开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退群”行动。美国先后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巴黎协定和伊核协议,实施一系列“逆全球化”政策。
“逆全球化”现象的出现对国际经济和全球治理造成了诸多不确定性影响,导致全球自由贸易下降、投资增速下滑、经济增速停滞甚至倒退。
随着“逆全球化”进程的深入,欧美许多国家借疫情之机,以“国家安全”为名,进一步强化贸易和投资保护主义措施。
面对这样的挑战,我们不妨思考以下问题:全球化的利弊是什么?全球化对中国的发展意味着什么?为什么有些国家提出“反全球化”甚至“去中国化”的政策?中国政府和企业应该如何积极应对?
01
首先,我们先来看看全球化的利与弊。
全球化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一种是物资全球销售,即一国企业生产的产品或物资可以销往其他国家,外贸业务大幅增长,进出口额不断攀升。
第二是服务的全球化。比如印度可以向全世界提供大量的呼叫中心服务,软件编程外包等等。
第三是资本的全球化。随着资本的国际流动,我们不断寻求更大的利润空。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信息的全球化。
在某种程度上,互联网推动的信息全球化对前三个要素起到了催化作用。人们对国际化的理解不再局限于商品的进出口,而是伴随着海外直接投资和大量跨国公司的全球化。
全球化的好处显而易见。以国际贸易中的比较优势理论为代表,各个国家可以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专注于生产具有比较优势的产品,通过交换实现总产出的最大化。可以说,正是国际化的推动,带来了近二十年来全球经济的高速发展。
然而,全球化的弊端在发展过程中逐渐显现,并引起了政界和商界的关注。
首先,在现行的国际经济秩序下,由于不合理的国际分工体系的形成,经济全球化的好处无法在国家之间甚至各个层面平等分享。
瑞士瑞信银行《2016年全球财富报告》指出,全球最富有的1%的人拥有全球50%的财富。在美国,最富有的1%占全国收入增长的近60%,而最底层的90%的收入增长率每年只占不到0.5%,贫富悬殊越来越严重。
其次,经济全球化的发展加强了世界范围内市场的力量,扩大了一些国际组织的权力,跨国公司不断扩张的经济活动超越了国界,其经营活动不受国家政府的约束,这使得一些力量相对薄弱的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安全面临挑战。
此外,缺乏统一的国际金融监管机制,国际资本的跨国投机日益增加,金融衍生品的发行和运营不受限制,导致国际金融危机的风险增加。
最后,在经济全球化过程中,越来越多的发达国家将劳动密集型产业和污染环境的产业转移到发展中国家,严重破坏了生态平衡。
02
第二个问题,我们来谈谈全球化对于中国的发展意味着什么。
从某种程度上说,中国是最近十年世界经济发展的最大贡献者,也是全球化的最大受益者。
如果把视野放大到人类历史的维度,我们可以清楚地发现,在过去一千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中国的经济总量在整个世界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在漫长的历史中,有两个关于不同国家全球GDP比率的代表性研究。
一种是麦迪逊提出的计算方法,认为1820年中国占世界GDP的比重为32。9%,这是历史上中国占世界GDP比重的最高水平,与很多人印象中腐败的清政府形成鲜明对比。另有国内学者研究发现,中国经济在世界上的峰值为34。1600年的6%。
无论如何,它们的共同点是,在历史上,中国的经济规模曾经占据世界总量的三分之一。
不幸的是,西方国家工业革命后,中国的GDP在世界上开始出现断崖式下滑,1952年仅占5.2%,1978年占4.9%。好在1978年改革开放后,中国GDP占世界GDP的比重迅速恢复,现在已经接近五分之一。可以说,1978年的改革开放开启了中国经济自公元1600年以来的第一次历史性复兴!
为了从经济学的角度解释这个问题,需要提到两个与经济增长有关的概念。一种叫做史密斯式增长,由劳动分工和专业化带来的更高生产率推动。这是古典时期经济增长的主要动力,18世纪的欧洲和同期的中国都属于这种类型。
但随着欧洲的工业革命,他们开始突破斯密型增长的局限,向库兹涅茨型增长转变,即技术进步驱动的经济增长,而中国没有完成这一转变。

因为没有技术突破,“史密斯式增长”依赖于市场的规模和扩张,市场的容量是这种增长的极限。
中国的改革开放政策在这个过程中至少带来了两个明显的好处:
一种是打开全球市场的大门,通过开放来扩大市场容量,使得史密斯式增长突破原有本地市场容量的限制,进一步发展。
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通过引进外资,走出去学习等方式开始提高技术发展水平。
外资的进入不仅带来了资本,更重要的是带来了人才和知识的溢出,提升了科技水平,促进了库兹涅茨式的增长。如果看不到后者,很容易得出“外资的离开只是为国内企业的发展腾出空间空”的错误结论。
另一个常见的误区是“中国市场大,产业链成熟,所以反全球化首先受害的不是中国”。持这种观点的人混淆了地方产业集聚和全球产业链这两个不同的概念。
事实上,自上世纪末以来,随着信息和通信技术的快速发展,国际生产活动在空之间形成了广泛的环节分离和整合,促成了以“生产的全球解构”和“贸易的全球整合”为特征的全球价值链。
在对外开放和产业集聚深化的背景下,中国企业呈现出高度嵌入的本地化集群和广泛参与全球价值链的双重特征。
尽管区域产业集聚受益于共享劳动力储备、中间投入和产业知识溢出三种外部性,但产业链环节的外部协调与全球价值链中的专业分工密不可分。
企业总是试图通过全球价值链中的流程升级、产品升级、功能升级和部门或链条升级来获得更大的网络权力和超额利润,从而推动企业生产力和竞争力的快速提升。
但研究表明,企业在上游环节的参与程度越高,生产率越高。此外,出于保护核心技术和RD创新专有技术的动机而实施的战略隔离削弱了与国内相关产业的空关联,从而削弱了当地产业集聚的正向生产率溢出效应。
简单来说,企业在从事产业链中低技术含量的工作时,对自身的战略孤立是不敏感的,而正是这种不敏感促进了当地产业集聚的外部协同。
明确这个概念非常重要,因为中国很多地方的经济发展首先得益于产业链下游低技术含量企业的产业集聚,而那些具有高技术含量的环节,在当地产业协调性较弱,在国际化中难以替代。
如果技术含量高的外资企业离开了中国市场,这样的市场空在外部知识溢出甚至减少的背景下,是那些技术含量低的企业很难弥补的。这种结构性缺陷并没有因为中国市场容量大而得到缓解。
03
第三个问题是,为什么有些国家提出“反全球化”甚至“去中国化”的政策?
如前所述,跨国公司和国际组织的增长部分削弱了政府对经济的影响。
事实上,国际化背景下的经济结构确实与政治发展交织在一起。国际经济领域著名学者、哈佛大学教授丹尼·罗德里克提出了一个“全球经济三元悖论”。该理论指出,一个政府只能在经济全球化、政策主权和民主中选择两个,而不能同时选择三个。
这一理论所包含的经济逻辑是:经济全球化使生产要素在全球范围内自由流动,而资本的逐利动机会使国内资本流向劳动力更廉价、生产资源成本更低、环境成本更低的国家。如此一来,无法自由流动或自由流动性极低的家政人员势必面临更激烈的外部竞争和更高的失业风险。
因此,利益受损的本土劳动力会通过相应的程序,利用民主政权影响经济全球化的开放政策,从而通过国家主权表达自己的意志,反制经济全球化或限制经济全球化是必然的。
以美国为例,经济全球化导致资本外流,企业海外投资,导致国内劳动力失业率上升。如此一来,那些失业选民势必会支持提出“产业搬迁”主张的总统候选人,从而获得更多选民的支持。在民主政体下,这些候选人肯定会迎合这些选民的想法。政策主权和民主制度的共同作用导致了反对经济全球化政策的出台。
“三元悖论”的直接理论来源是克鲁格曼的金融不可能三位一体理论。克鲁格曼在蒙代尔-弗莱明模型的基础上,结合亚洲金融危机的实证分析提出了这一理论。该理论认为,在开放经济条件下,一国不可能同时实现资本的自由流动、货币政策的独立性和汇率的稳定。它最多只能同时拥有其中的两个,却不得不放弃另一个。
参考后者,或许可以对中国目前的金融市场有一个非常清晰的认识,我们选择了哪两项,又被迫放弃了哪一项。
04
第四个问题是,我们应该如何应对一些国家的“反全球化”行动?
既然中国的发展离不开全球化的轨道,而一些西方国家肯定会选择“反全球化”的思路,那么在这样的矛盾中,我们应该如何管理自己?
无论政界、商界还是学术界,都不会同意全球经济要回到自己孤立的时代。所以全球化的大趋势是很难逆转的,只是疫情促使一些国家基于“安全考虑”储备了一些产能。美国提出的“去中国化”是托辞。补贴搬迁费用并不能保证企业迁回美国有更强的竞争优势继续经营,这背后是中美争夺全球经济主导权博弈的大背景。
比较典型的是日本提出的“中国+1”政策。也就是说,我们不能完全依赖于某个产品在中国的生产,但我们应该在中国以外有一个备用的替代方案。
其实这样的担忧完全可以理解。因此,面对“逆全球化”的趋势,参考前面的论述,我们需要避免一些错误的应对策略。
比如盲目自信地打造本土化的全产业链布局,与全球化隔绝;或者干脆依靠动用政府力量强力刺激内需,特别是大型基建来缓解GDP下滑,饮鸩止渴。
在以上分析的基础上,我们尝试提出一些可能的应对策略:

1.继续积极坚定推进市场化进程,尊重市场规律,留住具有优质营商环境和竞争优势的外资企业,对西方国家的“逆全球化”政策采取严厉措施;
2.尊重新形势下各国安全关切,积极分析应对全球产业链重新布局,鼓励中国企业拥抱全球化,展现大国责任,击退敌人;
3.保护私有产权,完善市场化机制,培养企业家精神,鼓励企业积极投资RD和创新,生产替代进口,尤其是美国那些有技术含量的产品和零部件,以免被别人扼死,自强不息!
最后,疫情总有一天会消失,但国际政治经济形势不可能完全回到原来。面对不利的外部环境,一定要努力,理性面对,不冲动,少对抗。“发展才是硬道理”。
正如金庸先生在《倚天屠龙记》中描述的,九阳真镜的公式:他强别人,清风吹山头;任他过,明月照大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