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高校专业撤销

核心提示文 | 《中国科学报》 记者 陈彬有时候,几个数字就能决定一个专业的命运乃至“生死”。近日,安徽省下发通知,要求控制社会需求不足、就业去向落实率低的学科专业招生规模,连续3年就业去向落实率低于60%的专业暂停招生。该通知一经发布,便引发了公

文|《中国科学报》记者陈彬

有时候,几个数字就能决定一个专业的命运甚至“生死”。

近日,安徽省下发通知,要求控制社会需求不足、就业落实率低的学科招生规模。连续三年就业落实率低于60%的专业暂停招生。通知一经发出,就引起了公众的争论——仅凭就业率就能决定职业生存吗?

几乎与此同时,有媒体披露,近5年来,国内已有83所高校取消了“公共事业管理”专业。曾经热门的公共管理专业,到了这样的状态,有些人很尴尬。

如何看待这种现象,是一个关键问题——应该由什么来决定大学专业的“生死”?

“大学教育”不等于“专业教育”

虽然安徽省的做法引起了很多人的关注,但如果把视角扩展到全国,安徽有类似措施的省份远不止一个。

比如,今年5月,福建、江西两省教育厅分别下发文件,要求减少甚至停招部分本省毕业生就业率低的专业;今年2月,辽宁教育工作会议决定,今年对就业率低的专业实行递减招生计划,坚决放弃“鸡肋”专业。

其实早在10多年前的2010年左右,辽宁省就用3年时间合并了120多个就业率低的专业。

“近年来,我国高校处于密集调整期,表现为大量新专业诞生,老专业消亡。”在接受《中国科学报》采访时,厦门大学教育学院院长别敦荣说。

今年2月,教育部公布了《2021年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审批结果》。结果显示,国内高校共新增本科专业31个,取消专业804个,创历史新高。教育部数据显示,2012年以来,共有265个新增专业纳入本科专业目录,1万个被取消或停止。

"高校专业调整主要基于三个原因."暨南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副教授张继明说,一是知识发展或学科建设的内在需要;第二,社会分工或社会职业变化的客观要求;第三,高校根据人才培养目标的变化调整教学体系的直接要求。

“所以,无论是增加还是取消专业,都是大学办学的常规环节。其目的是调整专业结构,优化人才培养体系。”他说。

但是,单纯以就业率来判断一个专业的好坏,甚至以此来决定它的“生死”是否合适呢?在唐敦荣看来,这个问题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理论上,学校设置专业的出发点应该是它的整体学科布局。没有专业的支撑,一门学科就无法建立,反之亦然。从这个角度来说,专业存在的目的不是为了追求就业率,而是为了支撑整个学科。”他说。

别敦荣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高校在保证办学规模的同时,要对一些在学科支撑中起重要作用的专业给予优惠政策,保证能办好。这是构建良性学科生态的前提,也符合培养人的综合素质的要求。

但现实中,目前国内高校仍普遍实行高度专业化教育。“换句话说,高校往往不考虑学科生态,而是把‘大学教育’狭隘地理解为‘专业教育’。”别敦荣认为,在这种模式下,学校不会关注不同专业之间的关系,更不会关注学校整体的学科生态。这种“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做法的结果就是专业办学完全自我封闭。

对此,中央财经大学发展规划部副主任、学科建设办公室副主任郭德宏也表示,在高校扩招初期,虽然高校在设置新专业时也会进行专业设置的论证,但大多是常规的工作程序。高校设置的个别新专业,有些没有经过非常严格的专业设置论证和充分的市场需求调研,存在一定的随意性,这与当时高等教育规模跨越式发展的社会背景有一定关系。

“在高校扩招的背景下,国家政策鼓励高校扩大办学规模。高校为了争取更多的资源,对专业设置实行粗放式管理,争夺能在短时间内招生的专业,导致各地专业雷同。”郭德宏说。

近年来,国内许多高校也在强调按大学科招生培养,以及扩大专业和学科,都希望建立不同专业之间相互交流和支持的关系。然而,“虽然这些努力取得了进展,但与预期相差甚远。这使得目前高校的专业调剂具有很大的盲目性。”别敦荣说。

这个“专业”不是他的“专业”

在郭德宏看来,要提高中国高等教育质量,对传统专业设置进行系统改革是一个迫切的现实问题。但由于教育发展的惯性,传统专业设置的转型并没有成为大多数高校的自觉追求,传统的办学思想和对专业设置的固化认识依然根深蒂固。

这个观点背后还有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什么是“专业”?

此前,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研究员陆晓东曾专门撰文探讨“专业”的内涵。在他看来,“专业”这个概念在中国具有很强的实质性意义,这源于其背后的三大实体——由同一专业的学生组成的班级群体、教师组织以及与教师组织相关联的经费、教室、仪器设备。

“国内高校一般是按照专业来划分和组织的,学生入学后进入一个专业。一个专业合并或调整,背后的三类实体也必须合并调整,而这项工作往往因为涉及各方利益而难以推进。”陆晓东说。

然而,国外却不是这样。

根据别敦荣的观察,很多欧美大学规模都不大,但专业数量却远超国内同等规模的大学。这是由于他们专业设置的灵活性和适应性,根本原因是他们认可的“专业”只是教学的组织单位。

陆晓东的研究也证实了这一点。

“在英语中,‘major’一词可以直译为‘major’或‘major’,仅指具有特定逻辑关系的一系列课程组织。”他说,这相当于我们所说的培养计划或课程体系。学生完成这一系列课程后,被认为具备了一定的知识和技能,成为本“专业”的毕业生。

事实上,在美国的一些高校中,这种“个人专业”的课程组合甚至可以由学生提出,教师批准,并提供专门的指导。如果学生无法从现有的专业中找到完全符合自己兴趣的专业,可以自主选择课程,形成具体的课程计划,经过审核后开始学习。完成该计划后,可授予其本科专业学位。因为“专业”只是“一套课程”,具有很大的灵活性。

另一方面,在我国,“我们专业既是固定的教学组织单位,又是社会办学单位,直接影响用人部门对学生的就业。”别敦荣说,用人单位在用人时往往会说,只要有某个专业的学生,学校与社会之间就形成了非常牢固的专业认知观念,也进一步增加了学校改革原有专业办学模式的难度。

正是因为这种相对固化的专业认知,目前以就业率来评价专业“生死”的做法,在一定角度上具有一定的“合理性”。正如陕西科技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吴建新在采访中所说,“当我们还不能完全按照个人兴趣选择专业,还没有发展到打破就业市场对专业的固定认知的时候,就业率确实是我们调整学科专业时必须考虑的重要因素。”

半年离职率超过30%意味着什么?

如果仔细观察当前就业率与高校专业设置的关系,也会发现一些有趣的点。

例如,吴建新指出,高校的专业设置一般遵循两种逻辑——市场逻辑和学术逻辑。相比之下,基础学科和人文社会学科更倾向于学术逻辑,相对远离市场;而工科专业、管理专业、商科专业偏重市场逻辑,受市场影响较大。

不过,这也算是一种“理想状态”。因为在现实中,无论是“学术逻辑”还是“市场逻辑”,专业人才培养最重要的评价标准几乎都是一样的——能不能找到工作。

“大学生就业问题不是简单的关系到学生个人,而是关系到社会的大问题。”唐敦荣说,这种情况下,什么专业最容易找工作?当然是“对口”专业。“只有‘专业对口’才能成为真正的专业人士,现阶段这种观点依然盛行。”

当“出口”标准趋于一致时,高校专业设置的底层逻辑也会被标准反作用。说得更直白一点,评价标准更加“市场化”后,即使是相对更“学术”的专业,也会变得更加关注“市场”。

公开资料显示,2012年至2016年,新增了大量商务英语、酒店管理、财务管理等传统热门专业。2017年后,人工智能、智能制造工程、数据科学、大数据技术等新工科专业新增速度迅速超过传统专业。

除了新工科,在新增专业上,文学类从2020年开始缺位,历史类从2016年到2019年连续四年有空白色期,哲学类连续10年处于“停工”状态。

张继明在一篇文章中说,高校经常根据一些外部功利标准调整专业。毕业生就业率一般被视为高校调整专业的重要标准。但是,就业率并不是衡量专业价值的唯一指标。大学生就业研究中常用的就业能力和收入水平,显然不是教育对“人的发展”本质的恰当定义。

在这些现象的背后,还有一个没有引起太多关注的问题,就是毕业生最后是否会真正从事所谓的“对口”专业。在别敦荣看来,这个问题“似乎被一些单位或部门有意无意地忽略了”。

早在2019年,第三方教育质量测评机构麦可思研究院就对2018届毕业生在毕业半年后的就业情况进行了调查。发现2018届毕业生工作与专业的相关性为66%,半年内离职率为33%。而另一家基于20.8万应届毕业生数据分析的网络招聘平台,则让结论更加令人惊讶——2018年,中国毕业生专业对口率仅为48.61%,不到毕业生总数的一半。

“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现象。”别敦荣说,一方面,高校的专业设置和调整是符合就业率的;另一方面,学生还没有按照之前的专业划分来规划自己的职业生涯。这种情况本该提醒我们,在办专业学校的问题上,要有更广阔的视野,而不是只盯着专业。但遗憾的是,“这种就业形势并没有成为当前专业教育改革的基础”。

在他看来,这种情况使得高校的专业建设和调整面临非常复杂的局面,但这种情况在实践中被大大简化了——只要就业不好,招生不理想,你的专业就会被撤销。

比预警更重要的是“认真专业”

很多人也在思考高校在专业设置上面临的问题的解决方案。比如医学专业出身的苏大原校长熊思东,就在多个场合呼吁建立医学专业人才培养的预警机制。通过分析不同地区、不同级别医院医疗卫生专业人员的年龄结构、素质结构、专业结构,以及不同地区的人才需求结构,及时调整医疗专业。

对于熊思东的建议,郭德宏深以为然:“对高校的专业设置实行‘预警机制’很有必要。”他说,这既是对学生成长和学生家庭教育投入的负责,也是帮助高校更合理地配置教育资源、提高办学效益的负责,更是对国家高等教育经费合理高效使用的负责。

然而,在吴建新看来,“预警机制”的必要性因专业不同而不同。“以医学、商科、新闻传播学为代表的专业人才培养更加市场化,其‘市场逻辑’更强。对于这类专业,建立‘预警机制’更为合适。但对于一些基于‘学术’逻辑的专业,完全指数化的‘预警机制’是否适用,还需要进一步考虑。”

事实上,高校专业预警机制已经在国内部分省份实施。比如2021年底,贵州省教育厅发布通知,对法学、数字媒体艺术、劳动与社会保障、公共事业管理、汉语言文学五个专业提出警告。

然而,这些预警机制并不像熊思东想象的那样,是基于某些专业未来发展趋势的指导性预警,而只是针对某些“失序”专业的警告性预警。这些“问题”大多与就业率有关。

以贵州省为例。在2012年我省出台的《关于实施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预警退出机制的意见》中,要求将部分就业率低、省内高校毕业生分布点较多的专业纳入预警专业名单。连续三次被列入预警名单的专业,除部分特殊专业外,将实行退出机制。

别敦荣坦言,目前所谓“预警机制”的评价标准无非是招生人数、办学条件、就业率等指标,但它忽略了一个更现实的问题——在专业办学中,高校往往“重应用,轻建设”。

“我们专业大多是从‘无’开始,然后变得简单,慢慢发展。在这个过程中,往往缺乏学校有计划的建设和发展。”别敦荣说,正因为如此,学校对这些专业也缺乏持续的、有计划的投入。

在他看来,在这种类似于“放养”的专业建设模式下,学校很少主动建设专业,只能靠专业人员自己的努力。这种现象的典型表现是,在一些高校,某一学科出身的人一旦担任校领导,其专业往往会有一个快速的发展。

但一旦专业出现问题,“板子”往往会打到专业上,有待商榷。

“在高校专业建设的问题上,我们可以提出很多建议,给出很多出路,但我们往往忽略了一个最简单、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高校是不是真的在认真建设一个专业。这个问题回答不好,谈其他问题就没有意义了。”别敦荣说。

【来源:中国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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