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始人李东生:年穿越周期的启示

核心提示对话 | 张鹏作者 | 周永亮编辑 | 郑玄过去两年全球经济剧变,新冠疫情、俄乌战争、中美贸易战等十年不遇的黑犀牛和灰天鹅频频出现,对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很多创业者都陷入了迷茫之中。在过去 5 到 10 年间,中国社会处于经济快速增长的上行

对话|张鹏作者|周永亮编辑|郑璇

近两年,全球经济剧变,如新冠肺炎疫情、俄乌战争、中美贸易战等等,黑犀牛、灰天鹅频频出现,很多创业者迷失在不确定的未来中。

过去5到10年,中国社会一直处于经济高速增长的上行通道,企业家和从业者都熟悉这个环境。现在进入调整期甚至下行期,大家就开始难受了。

但如果把时间线拉长到二四十年,这种情况并不少见。跨越多次经济周期的TCL创始人、董事长李东生近日做客前沿思维论坛,与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探讨如何跨越周期。

专访TCL创始人兼董事长李东生和极客公园创始人张鹏

TCL成立于40多年前。90年代,在中国彩电浪潮中脱颖而出,成为中国本土彩电的代表品牌。然而,在2002年中国入世掀起的国际化浪潮中,TCL一度大起大落,但最终通过数次重大战略调整挺过了危机,成为今天横跨智能终端、半导体显示、新能源光伏三大产业的高科技制造集团。TCL科技和TCL产业年总收入超过2500亿元。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但车辙的痕迹都是一样的。从上世纪90年代初的几十家彩电企业,经过10年的快速发展和竞争,最终只剩下五六家有竞争力的企业——类似的故事在家电、PC、手机等不同风口重复上演。未来,在自动驾驶、新能源汽车、AI等当今最热门的领域,也有很大概率会重现它们的身影。

李东生当年走过的路,踩过的坑,如何穿越轮回,对于今天看不清前路的创业者和从业者来说,有着弥足珍贵的启示意义。

01彩电十年辉煌

上世纪90年代,彩电是中国改革开放后的“长子”产业,也是中国市场众多产业中竞争最充分、市场要素最齐全、走向国际化起步最早的产业。

当时彩电行业的竞争和最近十年的手机、移动互联网行业一样激烈——价格战、渠道博弈、多元化、国际化,打了一轮又一轮。最终TCL、长虹、康佳、创维、海信等五六家彩电企业留在了最后。

现在,很多人不知道这段历史,但在中国的土地上还是留下了一些痕迹。北京朝阳东三环有一座长虹桥,鼎盛时期由长虹集团赞助而得名。

李东生和他的TCL是这段历史中最精彩的部分。

TCL开始做彩电不算早。TCL成立于1981年,早期是做磁带的。1992年正式进军彩电行业,推出自己的TCL王牌彩电。

但在2002年,TCL用了不到10年的时间,就占据了国产彩电品牌市场份额第一的位置,成为名副其实的“彩电之王”。从1992年到1996年,TCL电子集团的销售额增长了35倍,收入增长了25倍,利润增长了17倍。

20世纪90年代初,TCL王牌彩电在上海上市。

这个速度不输给现在的科技互联网公司。一般来说,即使是最好的科技互联网公司,从成立到在行业中的地位,最快也需要五到七年的时间。比如小米,2010年4月在北京中关村成立。到2015年,已经成为中国第一大手机品牌,市场份额15%。

李东生《极客公园》回忆说,TCL当时的快速崛起主要得益于两个因素:

第一,经营方式的创新。当时TCL的销售并没有走大代理的道路,而是紧贴终端,深度分销,这在当时还是非常先进的理念。

第二,产品定位准确。TCL的首款彩电产品是28英寸,而不是主流的14英寸。当时28寸和25寸彩电很少,主要是日本品牌,产品不错,但是价格贵。TCL进入蓝海市场,利用本土创新产品技术,推出了一系列极具竞争力和性价比的产品。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在成为国内市场的老大后没多久,TCL就陷入了20年历史上最大的危机。一切的源头是TCL的国际化战略。

02《黑暗时刻》,如何度过?

经过近十年的快速发展,TCL成长为当时中国市场的明星企业,进入中国电子行业百强企业前10名。它的势头有点类似于今天的字节跳动或小米,这也让李东生充满了信心。他开始追求更大的目标:世界500强。

为此,TCL启动了国际化业务转型,试图从一家中国企业跃升为跨国巨头。2004年,TCL收购了法国汤姆逊电视业务和阿尔卡特手机业务。MA当年,TCL全球彩电业务实现2259万台的销量,超越三星,成为全球最大的彩电企业。

2004年4月26日,李东生与阿尔卡特集团董事长谢里克签署谅解备忘录,组建合资公司。

当时中国整体处于快速崛起的氛围中,商界也出现了全球化的热潮。除了TCL,联想在2005年收购了IBM的个人电脑业务,阿里巴巴同期收购了雅虎中国的全部资产。这些都是当时中国企业全球化的重大事件,也是中国新兴企业迈向全球化公司的一大步。

如今,国际并购似乎已经司空见惯。但在当时,这些事件极大地提振了中国商界的信心。毕竟汤姆逊是全球彩电业的鼻祖,也是当时欧洲彩电的霸主。IBM是PC时代的王者,雅虎“开创”了互联网时代。

在谈到国际化的初衷时,李东生回忆说,当时有一个大背景,就是中国加入WTO。“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企业将面临全球竞争,而不是国内竞争。即使你在国内比赛中赢了一轮,也不代表你能赢得全球比赛。这种强烈的危机感驱使我走出去,到海外开拓市场。只有内外结合,才能在未来经济全球化的竞争中建立优势。」

就在这个时候,机会悄然而至。当时,法国汤姆逊公司计划出售其连年亏损的彩电业务。李东生在评估后认为,虽然国际MA的风险很大,但放弃这个机会意味着全球化的进程将大大推迟。

过往的成功给了李东生更大的信心,弱化了风险预期,为后来的挫折埋下了伏笔。TCL迅速陷入巨额亏损,甚至面临破产危机。

从最初的“其他的山在天空下都显得矮子。”到后来国际化的严重失利,巨大的反差也让李东生进入了“最黑暗的时刻”。他回忆道,“我记得那是2005年,几乎每周都会收到负面的业务和财务数据,就像一场无法走出的噩梦。这会导致一种自我怀疑。你到底能不能处理好这件事?」

李东生最痛苦的时候是2005年下半年,瘦了20斤,原本2尺8寸的裤腰变成了2尺5寸。后来,他用略带戏谑的语气回忆道,“我之前一直在努力减肥,但是没有成功。那几个月不知不觉瘦了很多,裤子都得重新买。」

在经历了愤怒、无助甚至绝望之后,李东生扔掉了盲目的自信,只剩下最后一搏的信念。他说,“当时从理性的商业推理来看,企业扭亏无望。更多的是靠信仰支撑,也就是坚信现在的困难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只是暂时没有找到。当时只有一个想法。这场战斗没有退路。不管花多长时间,花多少钱,我一定要赢。至于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没必要去想,因为没有意义。」

有坚定的信念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更重要的是“对症下药”。然后在2006年,为了让TCL活下去,李东生领导了公司历史上的第三次大变革,从管理理念到组织架构,再到企业文化,进行大刀阔斧的全面变革,最终克服困难,重回正轨。

其中,李东生认为有两个重点:一是保持现金流,这是当时TCL最大的挑战。对此,TCL一改以往高举高打的发展模式,开始对只带来规模而不带来利润的项目进行逐一清理,强调“高效运营”和“注重利润的可持续性”。

同时,积极争取银行信贷。一般来说,为了规避风险,当企业面临困难时,通常会快速限制或收缩信贷。这时候传统的方法可能就不管用了,在特殊时刻出牌必须出于常识。

当时,李东生已经是国内知名企业家,但每次去银行,他都会亲自向相关人员介绍TCL的发展规划。“我可以告诉你最近三年的财务数据。看我的表现,每个阶段我都会向你汇报。如果我说我不干,你不增加我的贷款,我无话可说;如果我说到做到,你将不得不增加我的贷款”。

另一个是进行快速的组织变革以适应全球化。TCL 2005年、2006年的亏损,本质上是之前的运营体系,无法适应全球业务的发展。对此,TCL根据“全息管理钻石模型”,对政治、经济、文化等九大要素逐一分析了问题所在。

最终,凭借这两个关键点,TCL终于在2007年扭亏为盈,实现净利润3.28亿元。这也让它摘掉了ST的帽子,保住了上市公司的资格。

TCL墨西哥工厂

现在,TCL的全球化是一个“正确的错误”。所谓“对”,就是全球化本身没有错。国际化的MA给TCL带来了两个战略价值:第一是进入美国和欧洲的主流市场,第二是增加业务,这也为2009年推出TCL华星奠定了基础。所谓“失误”,就是TCL当时的企业文化、管理能力和目标不匹配,这是后来发生危机的根源。

03从终端硬件公司到行业基石

走出国际化的泥潭,TCL并没有停下脚步。一般来说,企业刚从大挫折中恢复过来,一般会选择“休养生息”。只有在业务状况稳固之后,他们才会考虑其他行动。

然而,TCL做出了惊人之举。2007年底,刚扭亏为盈,就开始向产业链上游延伸,投资245亿元成立华兴。当时是245亿元,几乎相当于当时TCL的全部资产,是集团净利润的52倍。

很多人觉得TCL是在赌博,但李东生觉得是在赌博。因此,这一决定确实对TCL的后续发展产生了重大影响。

谈及当初的战略选择,李东生说,第一,是受到韩国三星成功超越日本企业的启发。2000年后,韩企彩电业务崛起,日企下滑严重。最重要的原因是三星和LG拥有核心的面板和芯片能力。中国企业要参与全球竞争,必须具备上游核心能力,这是投资华兴的根本原因。

第二,当时面板行业处于低谷。国际金融危机后,日本、韩国、台湾省等国家和地区的企业投资能力受到很大限制。但是,面板是一个周期性很强的行业,从决策到受益大概需要三年时间。所以,在低迷时期做反向投资是比较好的选择。

其实,这种选择背后考验的不仅仅是商业洞察力和战略逻辑,更是创业者的决心。遇到这么大的挫折,企业负责人的初心还在吗?对于李东生来说,成为世界级企业的初心没有变,所以TCL必须向产业链上游核心环节延伸。

TCL深圳t2研发中心

TCL投资华星的出发点最初是为了做好彩电业务。但几年后,就因为这个决定,TCL从ToC的硬件公司变成了高科技制造的基石公司。

李东生回忆,这其实是在显示器行业发展过程中逐渐形成的。但随着TCL业务竞争力的提升,李东生开始意识到,在高技术、重资产、长周期的面板行业,社会对它的需求会一直存在,应用领域也会不断拓展,但产品技术会不断迭代。如果能跟上升级的步伐,一个周期的投资回报会比较稳定。同时,它的竞争壁垒很高,这也意味着竞争对手的进入门槛很高,也是支撑企业持续发展的核心竞争力。

2012年,华星创立两年后,TCL的战略发生了很大变化,从专注终端硬件转向专注显示面板产业。当然,这也对TCL提出了新的要求。显示面板等企业的管理与原来的终端不同:首先,面板是一个高技术制造业,需要可持续进化的技术能力。目前TCL华星的专利申请数量在国内企业中名列前茅;第二是资源能力。这些企业都是重资产、高投入,对管理团队的资源整合能力是一个考验。第三,是企业的战略和管理能力。

此时TCL华星的成功,不仅仅是因为李东生的初心,对未来趋势的理解和成功的战略考量,还有一点点运气。在华兴为人才发愁的时候,郭台铭给他们送来了“神助”。郭台铭群创光电与知名面板公司奇美电子合并。很多奇美电子高管无处容身,只好另谋出路,这对当时急需人才的华兴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露”。

同时,华星项目在2012年投产时,遇到了“家电下乡”的产业红利。与此同时,国际市场开始好转,需求大增,正好给了华星一个爬山的机会,这也让华星成为全球第一家“当年量产并盈利”的面板企业。此后10年,TCL华星持续投入,累计2600亿元。

看到这里,很多硬科技从业者可能深有感触。做硬件似乎是一个没有终点的旅程。每年都要打几场硬仗。更重要的是,输掉一两场比赛是一件致命的事情。如何从单纯的硬件竞争中挣脱出来,建立真正的护城河,是每个硬件企业必须考虑的问题。

TCL的成功经验可以给我们一些启示:这个过程就是找到一个足够宽的有长期价值的赛道,然后把控核心环节,敢于投入匹配合适的能力。

04打破“千亿魔咒”

随着TCL华星的不断投产,TCL迎来了业绩大爆发,2014年收入突破千亿。然而,随后两年,TCL陷入“千亿魔咒”,业务规模不确定,利润下滑。

10亿元营收一直是很多中国家电企业的梦想,但也成为挥之不去的噩梦。在TCL之前,海尔、美的、格力都是进入“千亿俱乐部”后遭遇瓶颈期。后来通过海外并购等粗放式扩张,海尔解决了低增长,终于摆脱了千亿魔咒。

2019年1月8日,TCL亮相拉斯维加斯国际消费电子展。

对于那段历史,李东生曾表示,当时TCL面临两个关键问题:一是业务结构过于复杂。当时TCL的业务架构是“7+3+1”,共有11个业务板块。其中,华星半导体显示、智能显示终端、通信、家电、音响、商业业务、零部件业务七大业务板块,互联网服务、销售、金控三大服务板块。一个是指风险投资。这也引出了第二个问题。资本结构和管理结构非常复杂,公司资源无法集中,急需优化。

随后,TCL再次进行一系列改革,砍掉与主营业务无关的业务,清理110家二级公司;将TCL集团一分为二,终端业务和显示器业务分成两个独立的企业。除此之外,TCL很重要的一步就是在2019年以125亿的高价收购天津中环集团,开启第二条增长曲线。

从现在来看,TCL收购天津中环是有条件的。2019年前后,天津国企正在混改,天津中环正在竞价出售。

经过仔细的评估和研究,TCL基于三个因素的分析决定收购天津中环:一是光伏新能源被认为是一个很有前景的赛道,因为节能减排已经成为全球经济的大趋势;其次,中国光伏产业经历了几次大浪淘沙,占全球光伏材料的70%以上,现在可能达到90%,所以中国企业在这个行业有优势;再次,李东生认为中央半导体是行业龙头,是很好的“标的”。

当然,这中间也有一些小的变数。2019年,特朗普在匹兹堡的一次能源会议上表示,“可怕且一边倒的气候协议对美国来说是彻头彻尾的灾难”,并威胁要退出巴黎气候协议,这给光伏新能源的未来发展增加了一些不确定性。

上一轮招标,只剩下TCL和一家基金公司。在递交投资招标文件的最后时刻,TCL在120亿元投标的基础上加价5亿元。“既然已经决定收购中环,就要确保拿下,再加5亿作为保险。”最终TCL成功中标天津中环。

中环新GPP芯片

仔细观察可以发现,其实TCL收购天津中环和投资成立华星的思路差不多,都是长期的、有价值的领域。同时,TCL中环的业务与TCL华星有一定关联,业务运作的逻辑、流程、商业模式高度相似,具有较高的行业协同性。短短一年时间,TCL中央的销售业绩和利润翻了一番,分别从170亿和14亿增长到400亿和41亿。

企业家与成功息息相关。

回顾过去的40年,李东生说他的企业发展观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20年前的李东生,真的是自信满满,干劲十足。当时更多关注的是如何让企业跑得更快。如今,TCL在全球行业已经有了一定的地位。这个时候更多考虑的是风险和底线思维,以及如何跨越周期,拥有常青的基业。这背后是企业的战略能力和组织体系,能否支撑企业的可持续发展。

无论在哪个阶段,李东生最重要的一条经验就是在创业的时候敢于“亮剑”。如果我们只是基于理性分析做出决策,可能就没有今天的TCL。很多敢于亮剑的企业可能会死,但也有机会成功。如果大家都过于理性亮剑,那么中国企业不可能有今天的竞争力。

这背后是他对“企业家”的独特理解。在李东生眼里,真正能被称为“企业家”的人并不多。

在他看来,所谓的“企业家”首先体现的是一种责任和使命,必须追求金钱和物质之外的东西。其次,他强调企业家是和成功挂钩的,管理的业务规模要在行业内有足够的影响力。失败企业的领导,或者小企业的老板,都没有资格称自己为企业家。

从这个意义上说,你今天是企业家,并不代表你以后就是企业家。更何况,创业者还必须具备一种能力,既能使公司在某一阶段实现业绩增长,又能持续发展,跨越周期。

采访的最后,李东生也给了现在的年轻创业者自己的建议。“你最大的优势是年轻,经得起挫折和失败。我的建议是,不要有负担,不要害怕失败,大胆尝试,努力前进。机会肯定是有的。这次抓不到,下次可以抓到。如果你努力,你一定会抓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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