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4月25日，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发布“关于宣布俄罗斯联邦科学技术十年”的第231号总统令。这是俄罗斯2022年出台的第一份科技政策文件，也是2018年以来俄罗斯科技政策系统化进程的进一步延续。总统令明确了未来十年俄罗斯科技发展的三项基本任务:吸引青年人才进入科研领域；促进RD人员为俄罗斯国家和社会发展的重大问题提供解决方案；提高俄罗斯公民对自己的科学成就和前景的信息可及性。其目标是加强科学技术在解决重大国家和社会问题中的作用。[1]
十年计划的出台反映了克里姆林宫对科技发展的社会基础的重视。其政策逻辑在于为科研队伍注入新鲜血液，加强科普以激发人们参与科研，从而为国家发展做出贡献。乍一看，这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甚至是常识，但在俄罗斯的情况下，这一政策的根源是令人震惊的。
政策背后的现实
苏联解体后的30年间，俄罗斯科研人员数量下降了65%。截至2020年，俄罗斯约有68万名科研人员，但这一数字比1990年减少了126万多人，比2000年减少了约20万人，比十年前减少了近6万人。苏联解体后，俄罗斯科研人员数量平均每5年减少15%左右。
从RD人员全职当量来看，21世纪以来，驻俄RD人员全职当量从100万人·年下降到75万人·年。在国际比较中，世界其他主要国家的RD人员全职当量呈上升趋势，其中中国上升幅度最大，从2000年的92万人·年上升到2020年的480万人·年，位居世界第一；美国从98万人年上升到155万人年，位居第二；日本从89.68万人次上升到90.34万人次，排名第三；俄罗斯从世界第一滑落到世界第四。根据每万名雇员中RD人员数量的国际比较，俄罗斯仅排在世界第24位。[2]
而且从年龄结构来看，2020年俄罗斯60岁以上的科研人员占25%，其科研人员的平均年龄为51岁，远大于中国的36岁和美国的39岁。考虑到科学家的创造力和年龄呈“倒U型”分布，科学成就的高峰年龄一般在35-50岁之间，理论创新往往在科学家早期学术生涯中取得重大成就。俄罗斯科研团队的老化和断层趋势也已显现。
造成这种情况的直接原因一方面在于大学毕业生科研热情的下降；另一方面在于原研究人员的转行和外流。从2001年到2019年，俄罗斯科研人员中应届毕业生的比例从2.7%下降到1.9%，选择从事科研的应届毕业生比例从1.6%下降到0.7%。77%去美国深造的俄罗斯理工科学生不会回到俄罗斯，30-50%的俄罗斯编程竞赛获奖者会移居美国、加拿大和德国从事科研工作或寻求教学岗位。
造成这种现象的最根本原因是，人们更喜欢基于个人需求“用脚投票”。相比其他行业更高的收入激励、其他国家更好的待遇、科研环境和生活条件、更大的个人价值实现机会，在俄罗斯，国家科研机构、企业或大学的科技工作吸引力明显下降。以数字经济时代急需的软件工程师为例。俄罗斯软件工程师的平均年收入约为120万卢布，不到2万美元。剔除卢布贬值因素，最高只有4万美元左右，远低于发达国家。同时，当科研成果与相关奖励不对称时，科研成果的产出和质量难以保证。
因此，对俄罗斯来说，加强科技人力资源和改善社会经济条件的双重任务十分艰巨。考虑到科学研究的长期性、科研技能尤其是隐性知识获取的“师徒制”特征，以及科研部门与其他经济部门之间人员流动的门槛和复杂性，俄罗斯过去30年科研人才的流失不可能在短短十年内得到弥补，一定程度的优化或提高也算是差强人意。
危机带来的推动力
当然，科技突破与研究人员的数量和年龄并不存在线性关系。知识存量、人格特质、研究动机等因素也会影响科学知识的生产。如果全球发展进程像过去30年那样有规律、有序地演进，俄罗斯科技人才很可能会被资本主义经济秩序下的科技全球化浪潮逐步消化。
然而，短时间内的俄乌冲突，以及俄罗斯与西方之间无法弥合的政治裂痕和军备竞赛，正在给俄罗斯的科技发展带来巨大的现实驱动力。为了赢得持久战的胜利和未来的战略优势，俄罗斯对科技领域的重视和投入都在升级，十年计划就是这种形势下的产物。
在西方国家对俄罗斯实施全面科技经济封锁的背景下，在国家资源有限、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俄罗斯将凭借相对丰富的军事知识禀赋，寻求本土科技突破，形成不对称优势。但俄罗斯民用科技的发展速度将难以匹敌。鉴于数字科技的网络和链式组合演化特征，俄罗斯民间科学知识的积累和吸收速度会更小，折旧率会更高。
事实上，从长时间的历史来看，俄罗斯科技经济的发展节奏一直表现为“步伐缓慢”，即大部分时间落后于发达国家。所以苏联解体30年来俄罗斯科技人力资源的下降其实并不十分意外。但与此同时，俄罗斯也是一个善于利用后发优势的国家，尤其是利用发达国家发展步伐放缓或调整的时机，通过国家的强力动员、集中资源、提高进口，实现“低开高走”的跨越式发展。十年后会这样吗？我们拭目以待。
注意事项:
[1] Указ президента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об объявлении в РФ Десятилетия науки и технологий.25 апреля 2022 года.
[2] ДОКЛАД о реализации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й научно-технической политики в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 и важнейших научных достижениях, полученных российскими учеными в 2020 году.C.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