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林腾郑姚杰编辑|刘方圆文琪琪
2014年，a股一家名为“远东股份”的公司正在紧锣密鼓的重组，新东家即将到来。多年后回头看，人们才意识到其中的意义。
当年4月，“远东股份”发布公告，宣布一家名为视觉中国的公司借壳登陆a股，发行大量股票，其中很大一部分给了视觉中国的新东家。
当时公司作出承诺，在2019年解禁这笔大额股份之前，五年内完成规定的业绩。
时光飞逝。2019年9月18日，视觉中国发布公告称，十位股东的3.88亿股限售股已大部分解禁。按照20元的均价，这只股票价值近80亿。
随即，9-11月，视觉中国大股东姜海林、柴、、吴减持1200万股，成交均价20元，交易金额合计约2.5亿元。股东初始成本价只有5.28元。
换句话说，在几年的时间里，视觉中国背后的控制者已经得到了他们想要的利益，开始陆续退出。
2019年对于视觉中国的控制者来说，是痛苦又快乐的一年。
4月，“黑洞”照片的版权受到质疑，随后有关部门以传播违法有害信息为由责令其整改。经过半个月的整改，网站恢复上线运行。
好景不长。12月10日，来自国家网信办的消息指出:视觉中国、IC photo未取得《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从事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责令其进行彻底整改。
一些饱受视觉中国“维权”之苦的图片用户在社交媒体上调侃称，视觉中国“二次进宫”是报应。
但对于视觉中国的控制者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们甚至可能认为自己是2019年的幸运儿。
因为满载黄金的飞机已经就位，等待他们起航。
神秘的控制者
大多数人不知道是谁在操纵视觉中国。
从视觉中国的股东名单来看，这家公司精心编织了一张巨大的股权网。公开资料显示，视觉中国的实际控制人由持有视觉中国57.95%股份的“十名一致行动人”组成，分别为吴、、廖道勋、柴、姜海林、高伟、、袁闯、、梁世平。
但实际上，在他们的背后，真正有话语权的是那些没有出现在十人名单中的人——廖杰、，还有股东之一的柴。这个股权网是由这三个人的亲戚朋友同事组成的。
“视觉中国基本由廖杰决定，大量股东是廖杰和梁军的持有人”，一位前视觉中国核心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记者。
公开资料显示，廖道勋和吴是视觉中国董事长的父母。吴春红和梁世平是该公司总裁梁军的母亲和兄弟。、柴、和共同创办了光科，即视觉中国的前身。
除此之外，上述人士称，视觉中国前十大流通股东之一黄，其另一个身份是前书记董卿的母亲，已减持5275万股，价值近11.8亿。
其余三人中，高伟是梁军的朋友，袁闯是廖杰的高中同学，江海林一直在和廖杰一起创业。
在视觉中国的股东中，互联网行业的明星李学凌持有约611万股视觉中国的股份。
但对于目前与视觉中国的关系，李学凌对外回应:“我已经离职16年了，不知道。”上述人士补充说，李学凌本可以在视觉中国上市时退出，但廖杰不想放他走，想用股份留住他，以便在现金流紧张时借钱。
那么，这个复杂股权网络背后的设计师廖杰是谁呢？
在网上，很难找到他特别详细的简历。廖杰，1966年3月出生，加拿大国籍，硕士学位。2011年起任中国智能交通系统股份有限公司执行董事、总裁、董事长。
2014年5月9日起任视觉文化发展有限公司董事长，同时，廖杰还担任国内知名程序员社区CSDN董事长、安百里友利投资有限公司总经理
公开资料显示，廖杰目前拥有两家上市公司。中国智能交通系统股份有限公司目前是港股上市公司；视觉中国在a股上市，两家公司合并市值接近117亿。
一位曾与廖杰共事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记者:“廖杰是资本市场的大师，他精通法律和金融。”
廖是书香门第中的佼佼者。父亲是湖北华中科技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的教授，母亲是同一所学校管理学院的教授。廖杰也曾就读于湖北华中科技大学。
据熟悉廖杰的人士透露，毕业前，廖杰并未留在华中科技大学攻读硕士学位。而是北上清华报了语言班出国。就在那时，廖杰遇到了即将从清华大学毕业的梁军。"这两个人是情人。"上述人士表示。
然而后来，梁军被中国空理工学院录取，攻读自动化硕士学位，而廖杰拿到了加拿大多伦多大学电气工程系的录取通知书。他们分开了，然后梁军和廖杰在美国相遇。
1999年，在看到中国互联网发展的潜力后，两人试探性地在中国成立了投资公司安百里友利。第一年，他们投资并共同创立了CSDN；，中国的专业IT社区；第二年，他们投资了由、柴和创办的图片库网站Photocome，也就是视觉中国的前身。
2005年，以廖杰为法人的安百里友利公司与全球最大的数码影像公司盖蒂公司合资成立了盖华创意公司。此后，经过一系列并购，2012年视觉中国正式成立，2014年借壳上市。
经过一系列精心策划，拥有中国市场最大商业图片库的、、柴正式踏上了a股的冒险之旅。
上市
2014年4月，视觉中国借道远东股份登陆深交所。虽然这是视觉中国的一个里程碑事件。但从股东的角度来看，这只是一个起点，因为这次上市伴随着5年的解禁和业绩承诺。
换句话说，如果廖杰和其他人真的想解禁他们所有的股份，他们需要按照承诺在五年内完成他们的业绩。
根据当时的公告，2014年至2018年五年间，视觉中国股东廖道勋及其他承诺资产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的经审计归属于母公司的净利润分别不低于1.15亿元、1.63亿元、2.23亿元、2.77亿元和3.28亿元。
视觉中国上市后，将图片业务分为视觉内容与服务、视觉数字娱乐和视觉社交社区三大类。
当时，视觉中国被视为正常的图片业务公司，版权官司很少，核心监控平台鹰眼也远未成型。
视觉中国的商业模式理解起来并不复杂:持有一个庞大的画廊，卖给各行各业的客户，所以如果你能获得大量购买图片的大客户，这个生意会容易很多。
一位当时参与视觉中国重组并购的人士表示，上市前后，视觉中国准备收购一家名为“余家华讯”的公司，可以源源不断地为视觉中国提供联通、电信等画廊购买大客户，同时提供互动营销服务。
“当时视觉中国因为资金和购买力不足，决定和余家华新闻成立新的子公司，由视觉中国控股。它的业绩可以纳入上市公司的报表，名字叫广东视野无限公司。”
上述人士表示，视觉中国与广东视觉无限当时就有对赌协议，在完成承诺的业绩后，要求视觉中国出资收购广东视觉无限。2015年，借壳上市后的第一年，是双方合作的蜜月期。《余家华报》直接把很多大客户交给视觉中国签约，从而大大增加了视觉中国的收入。
但查阅视觉中国历年的财务报告，并没有与余家华新闻合作的记录。上述人士强调:“这是私人的商业贡献。”
新闻界面获得的广东视觉无限与视觉中国之间的邮件记录显示，《余家华新闻》当时确实与视觉中国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根据过往邮件显示，“余家华新闻”在2015年帮助成立了视觉中国的子公司广东视觉无限。除此之外，《余家华新闻》还为视觉中国提供了很多客户签约模板。
根据以往的报道，视觉中国确实披露了其控股公司太阳视觉无限文化科技有限公司与中国联通广东分公司签订了互联网合作协议。在不少券商研报中，此举也被视为视觉中国C端的重大突破。
另一方面，合资子公司广东视无限，确实在为视觉中国做出巨大贡献。2015年，粤视无限营收达3150万，净利润达1503万。当年视觉中国净利润1.56亿，这家子公司贡献了视觉中国近十分之一的利润。
那段时间，视觉中国股价飙升。2015年1-7月，随着中国股市的高速发展，短短几个月，视觉中国的股价从最低点20元涨到最高点73元。
过渡
故事发展到这里很顺利。当时的视觉中国还没有开始“维权营收”的疯狂之路，依然有着辉煌的业绩和股价。
转折发生在2016年。
视觉中国的财报显示，2016年，子公司广东视觉无限的业务突然变为零。2017年，视觉中国以2.7亿的价格出售了广东视觉无限51%的股份。
广东视觉无限相关负责人告诉界面新闻记者，视觉中国在完成当初承诺的业绩指标后，并没有收购广东视觉无限，而是将其出售。
这种做法也让视觉中国和余家华新闻的关系破裂。
一位了解余家华新闻与视觉中国合作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关系破裂后，视觉中国也失去了很多余家华新闻带来的大客户资源。“对上市公司的业务造成了很大的影响，这是视觉中国后来去维权营收的核心原因。”
但界面新闻记者并未核实视觉中国在失去余家华新闻和广东视觉的无限支持后损失了多少收入。
但从时间上看，视觉中国确实是从这个时期开始，拿起了“版权”这个武器，开始了四处打官司的生涯。
从2016年开始，视觉中国彻底改变了。
某种程度上，卖图确实是一个不怎么赚钱的行当。例如，国内商业画廊平均每年有10亿元的规模，虽然整体增长，但画廊的整体趋势是微利。
Shutterstock是世界上最大的微利画廊。2016年，Shutterstock净利润仍同比增长67%，至3260万美元，2017年同比下降49%，至1670万美元。
但在股票和金钱的诱惑下，视觉中国选择了一条不寻常的道路。
那段时间，视觉中国决定了一条赚钱的路:用“维权收益”的模式，通过诉讼获得足够多的市场客户。
根据SkyWatch的数据，视觉中国的侵权诉讼从2016年下半年开始大规模增加。
了解视觉中国的人都知道，这家公司有一项让很多人害怕的技术——“鹰眼系统”。由视觉中国自行研发，号称投入巨资，可利用自动网络爬虫、自动图片比对、授权比对及自动生成报告、在线侵权证据保全等一站式版权保护服务。
一位前期参与“田燕”系统开发的人士表示，视觉中国最初建立这个系统的时候，并不是用来维权的，而是用来监控大客户使用图片的。但在维权模式有了效果之后，这个制度的目的就完全变了。
况且视觉中国还有一把“尚方宝剑”。2014年，视觉中国起诉一家名为林正的公司侵犯图片著作权，从一审胜诉到二审改判，最后在最高法院再次改判。视觉中国最终胜诉。最高法院也将此案列为当年35起年度知识产权案件进行通报。
本案被视觉中国作为其大规模诉讼的依据，成为绝对强势的一方。虽然一直有很多视觉中国拿没有版权的照片维权，甚至找原版权人维权的笑话，但是他的商业模式并没有受到影响。
诉讼本身没有错。依靠诉讼教育更多用户养成付费习惯，对国内版权保护也是好事。然而，视觉中国因其隐秘的“小动作”而令大量用户不满。这种商业道德的缺失是舆论危机的根源。
知识产权律师尤曾撰文指出，视觉中国人往往从伤害维权者最重要商业利益的痛点入手，比如企业声誉、苹果App Store下架、上市前知识产权问题未解决等。
即使“维权收益”模式已经让他的客户怨声载道，但直到今年4月“黑洞”事件爆发，视觉中国才宣布正式开始整改。
但很明显，视觉中国不愿意放弃这种模式。今年第一次复出仅三天，视觉中国就重操旧业，开始了复出后的第一起侵权案。案件起因是海宁某医院在官方微信上使用了10张图片，视觉中国集团旗下汉华伊美影像技术有限公司未经授权使用了原告所有的摄影作品。
深圳一家制造企业近日收到视觉中国的律师来信，称他们三年前使用的图片涉嫌侵权。但这家公司的负责人表示:就在最近第二次停工前，视觉中国无故撤诉。
子公司
除了疯狂起诉，视觉中国蒙眼狂奔的另一端是通过收购子公司获利。这种以维权收入为掩护的秘密行动，让视觉中国遭遇了大量有关财务合规的质疑。
经过界面新闻的调查，一个子公司与视觉中国之间的案例可以让我们一窥视觉中国操纵子公司的套路。
2015年10月，视觉中国发布收购上海卓悦形象广告传播有限公司51%股权的公告，其中提到，如果目标公司100%履行2015年业绩承诺，收购人将支付现金或股票收购目标公司剩余49%股权。
不过，北京卓越影像的一位股东近日告诉界面新闻记者，北京卓越影像每年为视觉中国贡献数千万的营收。在承诺完成业绩后，视觉中国本应按照约定全资收购北京卓越影像，但最终却以欺诈手段出售了51%的股权。
界面新闻记者获得一份北京卓越形象的诉讼材料，称:2018年12月，视觉中国全资子公司北京汉华编造北京卓越形象广告的股东决议，谎称子公司营业执照、公章丢失，最终变更子公司法定代表人。
前述视觉中国子公司广东视觉无限人也在界面上对记者表示，视觉中国在利用广东视觉无限成果后，本应如约购买，最后通过谎称公司营业执照、公章丢失等方式变更法人代表，最后被迫出售。
天眼查的工商资料显示，2017年7月，广东视无限确实有同样的换照丢换的记录。
紧接着，2017年8月，广东远景无限变更大股东股权。2017年8月，广东视无限文化科技有限公司新增北京国际广告展示公司，法定代表人由柴变更为。
换句话说，视觉中国之所以与子公司的小股东一直不和，背后可能的原因是，他在利用自己的成果后，在准备支付收购款时，用强制手段将其出售。
视觉中国靠子公司赚钱的模式也受到了监管层的质疑。原因在于，华视收购的子公司就像机器一样，为华视准确兑现承诺的业绩似乎不太寻常。
比如深交所也查询了视觉中国2017年年报的准确业绩。其中提到，易迅资产集团和视觉中国参股的广东一教优培教育科技有限公司2017年均履行了业绩承诺，以扣非净利润为计算标准，完成率分别为100.05%和100.27%。实际完成非常接近承诺的性能。
此外，视觉中国2018年财报显示，视觉中国共有9家子公司及参股公司对公司净利润影响超过10%。
有投资者质疑，2014年至2017年，视觉中国收购了大量与图片版权无关的子公司，如文案出身的司马彦、教育工作者出身的焦毅优培等。
《证券市场周刊》曾报道，一方面，视觉中国通过子公司精准实现业绩达标，但同时，应收账款的账期不断拉长。2014年至2016年，视觉中国营收从3.91亿元增长至7.35亿元，增幅仅为87.98%，而应收账款增幅达到128.48%，远超公司同期营收增幅。
同时，文章还质疑，如果应收账款没有以更快的速度增长，视觉中国还能履行当初的业绩承诺吗？
逃跑
纵观视觉中国的发展历程，其金融技能令人眼花缭乱，但并无重大金融和法律漏洞。
换句话说，视觉中国看似遵守了所有的法律法规，但最终的结果却让公众感到不舒服，像吃了一个闷亏。
一方面是对大众的控诉，一方面是对子公司的吸血。五年来，视觉中国为财务指标写的剧本，似乎以冒险家的成功登陆而告终。
公告显示，视觉中国核心团队的解禁股份占总股本的55.39%，共计3.8亿股。除了被质押的股份，大股东开始减持小股。
今年9月以来，机构股东也开始大幅减持。例如，中国农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富兰克林国海灵活市值混合型证券投资基金和中国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富兰克林国海中小盘股证券投资基金均有减持。截至今年三季报，视觉中国基金减持规模同比增长7.39%。
但资本家的荣耀之外，是别人利益的牺牲。
一位曾被视觉中国“辩护”的人士说:“我愿意支付合理的费用。但因为几张图的问题，视觉中国开出了天价，我一直觉得很残忍，却没有办法反诉。”
上述被侵占子公司的负责人也表示:“几年来，视觉中国几乎每天都要处理私自将公司改成法人并出售的事情，但他不敢声张，为此还几次住院。”
五年前，视觉中国是一家有着伟大梦想的影业公司。带着画廊的理想，进入了中国资本市场。
但当他走到道德和金钱的十字路口时，视觉中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因为候机楼满载黄金的飞机可以让他们忘记发生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