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明码标价”的带薪实习背后
来源:新京报
新京报记者王琦刘洋校对贾宁。
05:53“一个月6000元可以提供CICC投行部、研究部、量化岗位的实习，实习可以全线完成。”在大学生求职季，许多学生认为，名企的实习经历可以让自己的简历更漂亮，从而为自己未来的求职增添色彩。但是学生的心理被不良商家盯上了。
在闲鱼、淘宝等平台搜索“实习”等关键词，很多商家都声称自己有大公司的实习资源，只要学生付费，就可以远程“入职”大公司。有的商家不仅明码标价，甚至表示如果学生不想参加远程实习，可以直接购买“支持背景调查”的实习证明。
据新京报记者调查，一些所谓的名企带薪异地实习，是中介私下提供给“实习生”的，有的甚至自己给“实习生”提供指导。不仅实习质量难以保证，也无法达到名企实习的效果，甚至可能存在违法犯罪行为。
采访中，十几名向北京思雅中港教育科技有限公司付费申请腾讯、毕马威等大公司远程实习机会的学生向新京报记者反映，实习“注水”，导师身份存疑。与此同时，上述名企2020年发布“打假”声明，称公司没有带薪实习项目。
2020年，腾讯发布官方声明，提醒学生警惕“带薪实习”等骗局。网络截图
在学生收到的“毕马威重组咨询”项目证书上，导师署名为Vivian Y He，但在毕马威全球系统中搜索名字，显示并无此人。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激动人心的“大厂”实习“机会”和异常顺利的“面试”
“花了8000块，除了一节课，我什么也没买。”2021年2月15日，在结束了近一个月的带薪网络实习计划后，大学生周林觉得“教训”是自己唯一的收获。
他是北京某重点财经大学电子商务专业的大一学生周林。2020年10月，在学校参加了一个关于“远程实习”的分享会。分享会上，学长的话让他有了紧迫感。“现在就业竞争激烈
压力很大。以后我们学校成千上万的人都会拿到一样的毕业证。为什么腾讯这样的公司要你而不要别人？"
“现在很多实习，尤其是好的，都是靠内推……之前那个参加腾讯远程实习的，因为表现好，直接被导师推了。”周琳被学长对名企实习机会的描述感动了。
学长向周琳推荐了“大学生远程实习计划”，由北京思雅中港教育科技有限公司运营。
根据周林提供的信息，记者在思雅官网注册账号后，发现其远程实习涉及互联网与管理、快消品与管理、会计与金融行业等行业。具体项目有腾讯产品运营管理、耐克数据分析、毕马威重组咨询、安永税务、布里奇沃特等。实习时间一个月，项目费用布里奇沃特9980元，其余7980元。
“现在找实习这么难吗？不但不发实习工资，还要交钱才能进去……”抱着通过远程实习获得专业经验和一份漂亮简历的期望，周琳报名参加了思雅的“腾讯产品运营管理”项目。
“思雅”在发给周林的申请确认邮件中提到，远程实习项目需要先进行12-15分钟的电话面试，并要求周林支付850元的电话面试申请费。“如果应聘者电话面试失败，850元费用全额退还；申请人中途退出或者因个人原因终止申请的，申请费不予退还。”
2020年10月27日，周林将850元“电话采访费”转入一个名为郭的个人支付宝账户。据目测，郭是北京思雅中港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记者获得的一份名为《思雅官方付款指南》的文件显示，郭委托思雅公司指定财务人员，项目申请费可通过支付宝、银行卡转账至郭个人。
周林没想到的是，“采访”的内容很简单。周林回忆，10月28日的面试是行为面试，不涉及任何专业知识。“都是思雅《国际项目面试指南》里的问题，比如举例说明你经历过的最大挫折，如何面对别人的批评，目前你坚持最久的一件事是什么。和大学社团的面试题差不多。”
周林说，面试官自称是腾讯的员工，但真实性存疑。“我查了面试的电话，不是腾讯的。”“面试”结束后，周林很快收到了节目的录取通知。异常的过程让周琳起了疑心:为什么在申请人数多、大四入学难度高的“大厂”实习能如此顺利地通过？
周林隐约觉得这个项目可能有问题。他给公司发邮件，说家里经济状况不好，希望退出这个项目。但对方回复周林邮件，再次强调面试费不退。没有拿回申请费的周林经过再三考虑，决定参加实习。“既然面试费退不了，那就努力在实习中获得更多的知识吧。”
2020年11月5日，周林再次向郭的招商银行个人账户转账7980元。
学长和周林的聊天记录。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注水的“修行”，身份存疑的“导师”。
周林的“实习入职”很简单，因为没有常规入职所需的相关流程。2021年1月17日，“我们和其他实习生，以及项目导师和助教开了个会，宣布项目开始了。”
“入职”后，思雅给周林发来了“实习指导”，上面明确写着腾讯产品运营管理的项目团队由一名行业导师、一名助理、一名项目经理和22名实习生组成。行业导师的名字叫雪莉，目前就职于腾讯CSIG云与智慧事业群。
但“雪莉”的真实身份却让周觉得蹊跷:周琳问“雪莉”的中文名，她却“说叫她雪莉就可以了”；周林以索要推荐信为由，想让“雪莉”提供腾讯的工作邮箱，但对方表示，“我只在推荐信上签英文，发腾讯的邮件会被过滤掉，完全可以用导师的个人邮箱推荐”。
另外，“28天的实习，每周只有一天，导师教两三个小时。助理是大三学生，给我们考勤，发布任务。经过计算，总课程时间不超过10个小时。”周林告诉记者。
在周林看来，所谓的“实习”是高度注水的，最多只能算是线上培训。
后来周林了解到，早在2020年8月18日，腾讯招聘团队就曾发布声明称，从未与任何第三方机构或个人进行任何形式的合作，腾讯的“内推”也没有产生任何费用。
2021年3月3日，关于周林的“在线实习”经历，腾讯公关回应新京报记者称，腾讯免费实习计划中所有正式实习都是通过腾讯招聘正式发出。学生在进入正式面试程序之前，在官方网站注册他们的简历。正式实习生需要经过3-4轮面试，面试流程严格。目前市场上很多“收费推”、“收费练”都是骗局，提醒同学们不要轻信。
记者致电北京思雅中港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胡先生，对方表示网上实习项目叫环球虚拟实习，即虚拟实习。在招学生的时候已经向学生解释过，实习不是腾讯公开的官方项目，不提供公司实习证明。
胡先生给记者发了一份名为“参考政策”的英文文件。文中提到，学生在简历中引用这段实习经历时，必须写在“课外活动”或“证书”“成果”部分，不能列为正式工作经历。“这是一个虚拟项目。我们希望邀请在大公司工作的导师为学生模仿公司工作，给学生一个职场体验。这份文件是在学生交费前发给他们的。”
周林说，在交费之前，思雅的工作人员并没有提醒他这只是一个“虚拟实习”。导师只是在远程实习的最后一天告诉他们，这段经历只能算作课外活动，不能写在简历的实习一栏。
3月14日，周林再次查看思雅项目的宣传资料，发现“项目介绍开头用中文写的是远程实习，明确写着虚拟实习也可以叫远程实习、在线实习、远程办公”。周林认为，思雅的项目介绍存在严重误导。
一名学生还表示，向她推荐思雅华远程实习项目的校园合伙人曾多次在微信上向她强调该项目有官方背景。
可疑项目证书，不可接受的推荐信
刘妮也付费参加了思雅远程实习项目，她和周琳经历了同样的面试和录取过程。所以之前注册的香港项目因为疫情原因没能成行。由于无法获得退款，她不得不转向远程实习项目。2020年8月，刘妮参加了思雅的“毕马威重组咨询”项目。
在这方面，胡先生说，自成立以来，思雅一直在香港和美国经营项目。因为疫情等原因，公司运营受损，才能维持公司运转。
多位报名参加思雅美国项目和香港项目但未能成行的学生告诉新京报记者，他们收到了思雅的邮件，称只有拉新生参加“虚拟实习”项目，才能退还之前报名参加美国和香港项目的钱。“拉一个人参加虚拟实习项目，退我们3000元。”一名学生说。对此，胡老师表示，之前学生交的参加美国项目和香港项目的钱，已经用在了酒店、教授费等方面。“现在不是我们不想退，而是酒店和教授不给退，我们也没办法。”
对于实习内容，刘妮也认为有“注水”的成分。她回忆说，“实习导师”给他们讲了毕马威的前世，以及企业改制的基本知识。一个月，只上四节课，每节课两个小时左右，其余时间，一起练习的同学都在完成导师布置的小组作业。“不如网上看论文有意义。”
实习结束后，刘妮发现，她拿到的项目结题证书除了一份毕马威的简介外，没有毕马威的盖章，也没有任何信息表明证书来自哪家公司。该项目的完工证明由Vivian YHe签署，他的职位是毕马威重组服务经理。
根据刘妮提供的导师推荐信，薇薇安在推荐信正文中自称是毕马威重组与诉讼助理经理，在签名中署名为毕马威重组服务经理。
另外，薇薇安的邮箱后缀是“intern.org.cn”，而毕马威的邮箱后缀应该是“kpmg.com”。
记者在使用域名查询工具“whois”后发现，“intern.org.cn”为北京思雅中港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所有，这意味着刘妮获得的证书和推荐信中并没有证据证明该项目与毕马威有关
事实上，早在2020年4月，毕马威中国就发布声明称，“毕马威中国从未授权任何第三方机构或个人提供付费的毕马威面试和工作机会，也从未提供任何远程在线实习或工作项目。所有被聘用的实习生或员工都需要到毕马威中国的相关办公室报到，并办理正式入职手续后才能开始工作。”
曾在毕马威实习、2018年秋正式加入毕马威中国的员工萧瑜对新京报记者表示，毕马威中国的实习流程非常规范。“所有实习生都要通过毕马威官网申请，还要去现场面试。实习结束后，公司会给实习生发放员工胸卡和电脑。到目前为止，除了因疫情无法正常上班，我还没听说过毕马威提供网上实习。"
萧瑜还说，“毕马威中国出具的实习证明，左上角要有毕马威的标志，还要有毕马威的公章。”萧瑜帮记者在毕马威全球系统中搜索VivianY He的名字，发现系统中没有这个人。
那么申请留学时，没有公司信笺打印、推荐人非公司邮箱、推荐人身份无法核实的推荐信会被认可吗？
对此，英国某知名大学中国办公室的一名工作人员表示，“首先，招生老师审核学生材料时，要求论文必须在该机构的信笺上；其次，必须使用所在机构的邮箱或者有足够的资料证明推荐人的真实身份；最后，如果学生是申请研究生的应届毕业生，我们更希望看到两封学校老师的学术推荐信，而不是使用公司推荐信。在评价推荐信的时候，我们更看重推荐人和学生之间的关系，比如认识多久，什么场合认识的等等。一个月在线实习导师的推荐信没有说服力。"
此外，记者注意到，很多在思雅参加过毕马威远程实习项目的同学都收到了高度相似的推荐信。对此，上述工作人员表示，高度相似的推荐信，学校是不认可的。“有一年，我们学校几个申请人的推荐信都是一模一样的，后来学校核实，几个申请人都是从同一个中介买的推荐信。因为诚信缺失，学校一个都没录取。”
“带薪实习”的套路
2月26日，记者在闲鱼、淘宝等平台搜索相关关键词，发现不少机构都在出售远程实习和内推。
记者以学生身份，就闲鱼咨询了一家名为尚志路教育咨询的公司。对方表示，CICC远程实习项目的价格是6000元一个月，可以提供投行部门、研究部门、量化岗位的实习。“实习生”不需要线下报到，可以在线完成实习。可以获得实习证书，高内容的推荐信，企业邮箱支持网络等等。
记者表明自己是非金融专业的。尚之路教育咨询公司客服人员表示，没有金融背景不能现场实习，但可以参加网上实习，没有必要把简历改成金融背景。远程实习结束后，他可以出具由CICC盖章的实习证明，支持背景调查，并获得公司的推荐信。
客服人员说:“你的情况不可能是人事驱动，因为你的专业不对，你正常是人事驱动。没有一家券商投行或银行想要自己不需要的人。”“我们拥有所有四大八大经纪投资银行。你需要哪个？”
后来记者以“家长不同意”为由，表示不能买网上实习。客服还建议，“可以考虑买投行的实习证明。价格650元，支持背景核查。”而且实习证明上的时间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随意填写”。
记者向对方提供了假的姓名、身份证号、学校和专业。3月12日，记者收到一份由尚志路提供的中英文实习证明，显示某同学曾于2021年1月15日至2021年3月1日在中信建投证券股份有限公司行业研究岗位实习。
在知乎上，很多大学生就“远程实习是否靠谱”、“是否应该参加有偿求职项目”等问题发帖讲述了自己的亲身经历。在黑猫投诉等平台上，也有学生投诉一些中介的“带薪实习”陷阱。
记者发现，其中，一些“求职”中介竟然打着“有偿远程实习”的噱头，上“网络课程”。因为实习生不能线下实习，也没有和公司人事部门签订就业协议，所以所谓的“远程实习”要么是公司内部人员带领“实习生”完成一些实习项目，要么是中介打着公司实习的旗号忽悠学生。
无论是上面提到的哪种行为，都是正规“大厂”所禁止的。去年，除了毕马威和腾讯，安永和普华永道这两家知名会计师事务所也发表声明称，不与其他任何第三方求职或培训机构合作，提醒学生不要迷信内部晋升。
小雨向记者讲述了中介提供“带薪实习”的常见套路。2019年和2020年，有两家机构通过职场社交平台linkedIn联系了肖宇，希望他提供毕马威的内部资料，并在机构提供的在线实习项目中给学生上课。小雨说公司信息涉及客户隐私，严词拒绝组织邀请。
小雨说，他身边很多在四大或知名大公司工作的同学、同事都有类似中介联系过，需求包括提供公司邮箱、帮忙修改简历、带学生“远程实习”等。
“只要有供需，就会有第三方行业，也就是推中介的灰色产业链。”北京某连锁教育咨询公司工作人员李俊认为，很多大学生不了解行业情况，盲目相信只要花钱就能练成功，给了别人可乘之机。“资本运作下，机构唯利是图，必然有很多坑”。
北京安理律师事务所律师包华认为，这种现象不仅是消费者权益的问题，也违反了职场规则。“这种行为，有很大概率，不是违法就是犯罪。企业内不会有有偿招聘业务，未经企业授权或认可，以营利为目的使用企业的商号、商标属于违法行为；如果事件本身是假的，就不存在所谓的‘内推’实习。我们可以理解为诈骗。”
对于内部员工来说，收钱的“推入”涉嫌商业贿赂。“就算头部企业工作人员能推进付费学员，一年能有几个名额？我相信很多人不会赞同这种兴趣。”包华的结论是，“黑中介”不具备将学生提拔到企业的能力，但仍打着旗号收钱，其行为涉嫌诈骗。
包华建议大学生不要贪图捷径。“如果有捷径，那就一定要诚实真实，认真做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