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财经新媒体
00:17文/陈敏
编辑/娱乐
父亲去世多年后，林先生突然在QQ上收到他的新消息。“斗地主”熟悉的头像由灰转亮，又在跳动了。
林先生盯着看了半天，点开一看，发现是个诈骗广告。首先，几个共同的朋友收到了相同的消息。“估计是一群机器人送来的。账户的名字，签名，信息都没变。一定是被偷了。”
让林先生吃惊的是，当他找到QQ客服投诉时，对方居然说没办法。当时找回QQ账号需要初始密码和本人身份证。他想不通:“小偷不需要密码，儿子反而需要密码？”
无奈之下，林先生只能给“父亲”发信息说明情况，希望能拿回自己的户口。父亲去世的时候，微信远没有达到现在的普及程度。这串九位数字是他存在于网络世界的唯一证据。
然而，林先生始终没有等到回应，账号再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林先生的遭遇绝不是孤例。社交平台上“死者微博账号如何恢复？”“玩家死后游戏账号怎么办？”“家人去世后如何解锁他的iphone”等问题和求助层出不穷。
今年6月，苹果试图在全球开发者大会上提供一个可能的答案——数字遗产计划。这项服务将允许用户在去世前指定一名数字遗产联系人。一旦他们的死亡被确认，联系人可以申请访问死者的数字遗产，如照片、信息、备忘录、通讯录和文档。
苹果数字遗产访问页面
然而，在特定的情况下，数字遗产的问题往往更加复杂和棘手。
前数字时代，人们遇到亲人朋友去世，只需要整理房间，收拾好随身物品、生活用品和书信日记。如今，死者复杂的网络痕迹和数字资产正在向我们提出一个新的问题:如何界定数字时代的遗产范畴？死者隐私和家属知情权哪个更重要？谁应该继承我们的数字遗产？
“被盗”的数字遗产
2020年11月，已经去世的易茗的一位朋友突然更新了一条作家三毛微博的语录，其中有一些不知名的人物。易茗很震惊，在他意识到自己被黑客攻击之前，他迅速点击进入了他朋友的主页。之前朋友发的内容全部隐藏，取而代之的是满屏的励志鸡汤。
从那以后，这个账号不时活跃在益铭的首页。几经投诉，账号彻底消失，朋友发的1000多条微博也消失了。
数字遗产是指被继承人死亡时留下的网络权利和财产。总的来说，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与物质财产相关的虚拟财产，包括支付宝里的余额、淘宝店铺、游戏装备等等。另一类是具有个人属性的网络遗产，如益铭好友微博的社交平台账号、存储在云端的文件和照片等。
来源:团队马修
前者更类似于传统的财产，具有明显的财产属性。目前有一个合法的继承过程。一般只需要向平台提交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继承人身份证等相关证件即可成功继承。
相比之下，具有个人属性的数字遗产由于涉及人身权和网络技术伦理的问题，一般被排除在遗产范畴之外，因此没有受到相关政策的保护。就像易茗的朋友遭受的“第二次死亡”一样，它正在互联网的每个角落发生。
虽然未能追回被盗账户，但林先生最近开始偶尔给“父亲”发信息。“告诉他一些我的近况，也是一种悼念，就像烧纸表达思念一样。”
然而，他也有新的担忧。父亲去世已经快十年了，而根据QQ号回收规则，普通QQ号三个月不登录可能会被回收。
腾讯此举也是有理有据。为便于平台管理,《QQ号码规则》第8.2条规定，未经腾讯许可，非初始注册人不得以捐赠、继承、出租、转让或任何其他方式使用QQ号码。当用户勾选“本人已阅读并同意相关服务条款和隐私政策”时，默认知道账号所有权属于平台。
回收曾经是国内互联网公司处理逝者数据的流行方法。在支付宝，账户可能被注销的期限是“连续12个月未使用”；微信服务协议规定“长期不登录该账号”，理由是“以免浪费资源”。但是谁也说不准长期会有多长。就像实际情况中，有的网友不用QQ也能顺利登录好几年。
林先生只能祈祷父亲在网络世界游荡的账号不会被系统检测到。这也是家属在面对逝者数字遗产时，大多数时候的态度。虽然遗憾，但他们还是会选择沉默。除非造成巨大的舆论压力，否则网络平台本身很难有推动相关规则完善的力量。
2020年9月，为解决逝者账号频繁被盗造成的负面影响，微博发布了《关于保护逝者账号的公告》。公告表示，用户反馈的已故账号将在核实情况后设置为受保护状态。受保护的帐户不能登录、创建或删除新内容，也不能更改其状态。
同年，视频弹幕网站也宣布推出纪念账号功能，对逝者表示哀悼。
主“卡夫卡松饼王”最后的VLOG
“我们开始做纪念账号的时候，考虑到账号被盗的风险，所以设置了禁止登录。”此外，收费和打赏功能也关闭，遇到不可抗力的情况，账户原有内容将继续保留。然而，据哔哩哔哩称，到目前为止，申请纪念账户的人数相对较少。经笔者查询，公告中提到的两个死于癌症的UPs，卡夫卡松饼王和虎子的后半生，并未被列为纪念账户。
遗产还是遗物？
为了挽救身后的数字遗产，29岁的图·接君三年前启动了一个遗书项目。他在QQ邮箱里设置了一个常规邮箱，在过期前的一周内，涂接君每天都会收到修改日期的提醒。如果不是时间耽搁，他的遗嘱文件夹会发给一个密友。按照约定，这位朋友会将邮件内容转发给涂的父母。
最初，文件夹里有给父母的一封信，银行卡余额和密码，常见网络平台的账号密码，还有相册、视频、日记、通讯录等数码资料。2019年，涂接君新增“最后的朋友圈计划”。他录制了一个半小时的视频，希望如果他遭遇不幸，他的父母可以帮助发布它，作为对朋友的最后告别。“人生无常。如果发生意外，我不想留下任何遗憾。”
武汉的徐先生在一次意外后创办了“吻书”项目。这是一款为用户提供在线资产线索保管和移交服务的产品。首先，用户需要梳理自己有哪些网络资产，并提供资产账户或线索。平台将持续关注用户在线状态，一旦确认失联，将联系预留的紧急联系人，移交数字遗产线索，协助传承。
“亲书”网络资产梳理页面截图
但最终“亲书”上线仅半年就停止运营，用户不足万人，未能盈利。
“大部分人觉得很新奇，但真正整理线索的人不多。”徐老师反映，当时人们对数字遗产的关注度不高，对市场的教育需要很长时间，所以项目的商业价值非常有限。“之后陆续有创业者联系我，想做类似的产品，但听了我们的操作后，要么放弃，要么不做任何改进。”
从2016年“亲书”上线至今，五年过去了。这五年，中国网民数量从7.31亿增长到9.89亿，第一代互联网原住民已经到了30岁。据中国注册用户最多的软件微信统计，其月活跃用户从8.89亿持续增长至12.4亿。在不久的将来，数字遗产的传承将成为个人、平台和社会不可回避的问题。
2021年生效的民法典继承编中，删除了过去的遗产形式清单，规定“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所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依照法律或者其性质不能继承的遗产，不得继承。”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数字经济与法律创新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赞同这一变化拓宽了遗产空的解释，网络虚拟财产能否继承的核心是其是否具有经济价值。
“如果没有财产属性，就不能在数字遗产的法律框架下讨论，而应该是个人信息的保护。”然而，许可证补充说，两者有时会重叠。银行存款、房产等合法遗产也承载着个人信息，而个人信息有时具有额外的财产价值。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拥有大量粉丝的大V。
据中国遗嘱库公益推广部负责人庞华兴介绍，2020年，10.69%的80后遗嘱人在遗嘱中提到了虚拟财产。在90后的遗嘱中，这一数字达到了21.35%，其中不乏微信、QQ等模糊领域的“软资产”。
来源:中华遗嘱库制图:陈敏
北京的杨女士在遗嘱中特别提到，想把微信官方账号留给子女。虽然国内没有继承微信官方账号的先例，但在2019年微信微信官方账号拆分第一案中，一个粉丝超10万的微信官方账号被判市值340万。
杨女士的账号远非大V，但经常分享工作中的总结经验和育儿日记，也积累了一些粉丝和打赏。“以后看孩子自己的意愿。如果你有兴趣继续经营，你可以去做。”杨女士说，更重要的是让孩子知道，妈妈学习、工作、生活、奋斗过。
90后胡把微信号写进遗嘱，第一继承人是他母亲。“我觉得最可贵的是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在我的生活和工作中，很多朋友都帮助过我。这些联系方式还是要靠微信。”此外，对于从事保险行业的胡来说，微信中的客户资源是一笔宝贵的财富。
而大部分普通人的网络遗产，既没有商业价值，也没有人际价值，准确地说只能称之为“数字文物”。然而，产权概念的内涵和外延总是动态变化的。更何况，对于死者家属来说，这些数字文物可能具有不可估量的情感价值。
英国心理咨询师伊莱恩·卡斯卡特(Elaine Cascade)曾在《在线遗产:数字时代重新定义的死亡、记忆和爱情》中提到，经常使用社交媒体的人会从逝者的社交媒体中获得不可估量的安慰，而对于一个数字实用主义者来说，这可能意味着难以承受的情感痛苦。
刘对这种复杂的情感有着深刻的理解。父亲去世几天后，他突然有一种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没有多想，他解锁了父亲的手机——密码是六个零，相当于没有设置。在我父亲的相册里，他发现了很多我妹妹的照片，都是学校老师在班级群里发的，然后是我父亲发的张保存。再往下翻，是爸爸晚上一个人去公园拍的照片。像素低，取景不直，有的甚至镜头被手指挡住。
看着看着，小刘哭了。他想起自己曾答应给父亲换一部拍照功能好的手机，却被拒绝了。小刘开始想象，如果父亲还在，可以给他换个手机，教他怎么用网格线看图片，陪他逛公园，然后在手指挡住摄像头的时候提醒他。
接下来的日子里，小刘忍不住打开了手机。“我想看看他拍了什么，和谁聊了什么，然后打开语音听听他的声音。”小刘承认，自己的行为确实有窥探个人隐私的嫌疑。“但当时我真的很需要它们。我知道看着他们只会更难过，但我忍不住不看他们。”
刘小爸爸朋友圈的向日葵
死者隐私的监护人是谁，亲友还是平台？
日剧《人生删除事务所》里，一个叫德勒的事务所。生命负责解决客户死后的后顾之忧——清理不想被人知道的电子数据。
这大概是互联网时代出生的人梦寐以求的服务。很多人一想到自己死后在各种社交平台上的分裂言论和自我表现可能会被曝光，就觉得像第二次死亡一样羞耻。难怪“死之前要一键注销所有账号”“打开棺材板要格式化硬盘”这样的段子总是被网友们赞不绝口。
《剧照》删除了公司
在由文化品牌“未读”发起的“网络遗产大辩论”中，有4683人表示不愿意在去世后让家人查看自己的网络隐私，占调查参与者的83%。然而，当被问到“你希望你的朋友圈和其他网络遗产永久保存还是立即删除？”，更多的人开始犹豫——53%的参与者选择永久保留，而47%的人希望立即删除。
数字人对文物的态度变得矛盾。一方面，我们期待这个世界上留存的痕迹和记忆；另一方面，隐私这个词就像一根针，无时无刻不在我们的心里挑起焦虑。
这种不安不仅是对死者的，也是对继承人的——想象一下打开死者家属房间的门和破解家属的微博密码，哪一个需要克服更大的心理障碍？对于活着的人来说，试想你发出的每一条信息、每一封邮件，将来都有可能落入一个不熟悉的第三人手中，这无疑会引起焦虑。
网友“7楼”的爷爷去世后，微信号是奶奶留下的。老人老了，总是忘了切换回自己的账户。
“每次收到‘爷爷’的消息，我都会恍惚地相信他还活着，然后有更大的失落。根本没有欺骗自己的可能。”七楼说。
即便如此，七楼还是觉得，相对于平台，亲友才是处理逝者账目的最佳人选。前述调查中，94%的参与者也认为互联网平台无权处置死者的账户。
以世界首例虚拟财产继承案为例。2004年，20岁的美国士兵贾斯汀·埃尔斯沃思(Justin ellsworth)在伊拉克阵亡后，他的父亲向雅虎索要儿子的邮箱密码，但雅虎以保护用户隐私为由拒绝了。最终，法院判决雅虎可以不提供邮件登录名和密码，但需要制作包含邮件中所有邮件的光盘，交给死者家属。
这一判决区分了账户中的“虚拟门户”和“虚拟资产”，为互联网公司处理数字遗产问题提供了参考路径。
2015年，脸书在原有纪念账户政策的基础上增加了“遗产联系人”功能。用户可以提前选择自己账户死后的命运——注销或者请人打理。联系人权限包括发布赞词、修改用户头像和封面、接受好友请求等。，但无法登录账户或查看新闻。
“千禧一代生活在互联网空，他们的死亡也会发生在互联网空。”许可认为，未来国内平台也应在用户服务协议中加入相应条款，让当事人自行决定数字遗产的去向。
首先需要尊重用户的意愿，其次是近亲属的意见。今年4月，《个人信息保护法》新增第四十九条:自然人死亡的，本章规定的个人在个人信息处理活动中的权利由其近亲属行使。
“近亲属可以行使查询、更正、删除、复制等一系列权利，”许可证解释道。“但这一部也引起了很多争议，最终会写些什么还有很多不确定性。”
另一个问题是，互联网服务提供商能一直保护死者的数字遗产吗？
据估计，目前脸书上约有3000万个已故账户，约占全球30亿用户的1%。根据牛津互联网研究所的研究，假设世界上最大的社交巨头能够保持每年13%的新用户增长率，到2110年左右，脸书上的死亡用户将超过活跃账户。
图来源于网络
越来越多的死亡用户无疑会给网站的运维带来极大的挑战，而如果要处理死亡用户隐私引发的纠纷，就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哔哩哔哩纪念账户相关负责人告诉笔者，目前的人工审核模式耗费大量时间。为了维持纪念账户的功能，正在探索一种更轻便的操作方案。
然而，平台本身可能在被一块块“网络墓碑”占据之前就已经消亡了。据IT桔子“死亡公司墓地”不完全统计，仅2021年上半年就有769家公司倒闭，其中绝大部分是依靠互联网。
黄迪在2019年5月24日下午收到了网易云相册的关闭通知邮件。当时离网站正式关闭只剩几个小时了。可能是因为太多用户都在集中精力抢救物资。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小迪已经无法登录云端相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照片消失。
2020年9月28日晚23点59分，从2014年开始就名存实亡的腾讯微博停止服务和运营。最繁荣的几年，腾讯微博注册账号超过5亿，日均活跃用户超过1亿。但腾讯微博团队解散后，经常出现无法登录，账号被清零空的情况。
在一切消失之前，小刘把父亲手机里的资料、微信聊天记录、图片一一备份。他再也没有和妹妹谈起过他的父亲，但他认为，如果她将来问起他，他可以把内容传给她。这半年来，小刘变得不敢打开那个手机，但只要知道它还在，就“心安理得”。
*应采访对象要求，益铭、七楼、黄帝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