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变
卖了大房子,搬出那个高档小区的时候,田苗苗看见15岁的女儿莉莉转过身偷偷地抹了把眼泪,便搂着女儿轻声说:“好日子坏日子都要过,好日子不张扬,坏日子不埋怨。”

老公黄欣一直经营着几家快捷酒店,这些年生意还不错,但黄欣并不满足,他一直梦想能在本市拥有一家最大的星级酒店,于是便和一个房地产老板达成共识,由房地产老板建造一家大酒店,他装修经营,酒店建造好了后,为了筹集资金,他把自己手里的快捷酒店转让给别人,又把家里的积蓄投了进去。
没想到,酒店装修到一半,资金还是跟不上,东凑西拼地勉强装修完,开张后生意却惨淡,每月要还的贷款,员工工资,水电费,还有装修欠款,借亲朋的钱,都让黄欣焦虑得整夜整夜无法入眠。
最后,欠薪的员工打着横幅,堵在他们家门口,银行的工作人员三番五次上门“拜访”,发出最后通牒,甚至,昔日的好友也翻了脸。
田苗苗在一家企业上班,她性情淡泊,与世无争,闲余时养养花,看看书,写写文章,没想到这样的生活戛然而止。
酒店垮了,背负千万债务的黄欣也垮了,整日怕光,怕风,怕声音。
她不能倒,黄欣也不能倒。生意失败了,还可以东山再起,田苗苗心想。
可黄欣如今在家成天喊叫自己胸口发闷,后背发紧,手脚发麻。田苗苗带着黄欣四处看医生,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没查出器质性病变,所有的医生都建议黄欣要多运动,多晒太阳,多与人接触。因为,黄欣得的是抑郁症。
黄欣每天大把大把吃药,却依旧情绪低落,长吁短叹,甚至一整天一整天都不愿意说一句话。
恰在这个时候,田苗苗公司的一个客户因破产跳楼自杀了。田苗苗听到这个消息浑身发冷,她决定办内退,因为她爱黄欣,一定要让黄欣好起来。
看病
每天早上,田苗苗总是蹑手蹑脚地起来给女儿做早饭,生怕吵醒了黄欣。其实,黄欣得病后,田苗苗的睡眠也变得不好了,晚上要醒来好几次看看黄欣的动静。
有次睡到半夜,她睁开眼睛不见黄欣,吓了一跳,却见黄欣一个人坐在客厅闷头抽烟。
这套又小又旧的房子是他们结婚头几年买的,一直闲置着,当然比不上先前住的带院子的大房子,但无论住得好坏,日子都不能将就。田苗苗给阳台摆了些花,又放了一把摇椅,把房间尽所能地收拾得温馨整洁。
田苗苗看黄欣吃西药效果不好,又四处打听好的中医大夫,听朋友说,北京有个中医大夫看抑郁症不错,于是陪同黄欣来到北京。可到北京后,七天的号已经挂完,只能等到七天后。
这期间,黄欣离开熟悉的环境,烦躁不安,动不动就朝田苗苗吼,田苗苗笑嘻嘻地应着。最后,酒店的服务员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悄悄劝田苗苗:“姐,做人要有底线,不能太软弱。”
田苗苗也不解释,只是又笑着点头,嘴里含糊着:“是的,是的,不能太软弱。”
终于,挂上号,能看上医生了。
中医给黄欣开中药的时候,说了句:“这病得有耐心,恢复很慢。”
田苗苗心想,自己有耐心陪着黄欣和病魔做斗争,而且一定会胜利的。
中医又向她交代了,哪些药材需要用温水泡半小时先熬,哪些药材需要用酒泡,哪些药材需要熬前捣碎,在饮食上有哪些忌口,田苗苗都一一记下。
回来后,黄欣每天听着燃气灶上的药锅里发出“嘟嘟”的声音,闻着房间弥漫草药的味道,看着田苗苗忙碌的身影,心里有一丝丝感动。
黄欣心里明白,妻子在竭力地帮助自己好起来。田苗苗总是安慰他,你只是病了,这个病就和感冒一样,会很快过去的。黄欣艰难地想:我要努力地好起来,为了妻子和女儿。
可是,自己又似乎走在一条黑咕隆咚的隧道里,持续性情绪低落,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吃什么都不香。烦躁时,他冲田苗苗发脾气后,便是对自己无限的愤恨,他恨太无能了,怎么就能把好端端的日子过成这个样子。
尽管田苗苗一直打着亮光,指引他出来,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总是无法走出来。
出游
暑假来了,田苗苗远在深圳的表弟要结婚,邀请他们参加婚礼。
田苗苗的弟弟田豆豆打来电话,说自己有半个月的年假,趁着表弟结婚,可以开着商务车带着两家人一路游玩。田苗苗和女儿都很兴奋,和弟弟一家规划着游玩路线。
黄欣也被妻儿的情绪感染了,对出游竟然也有了一丝丝的期盼。或许出去走走,自己就能好起来。
他们出游的第一站,是一个避暑山庄。到时天色已晚,大家都饥肠辘辘,黄欣也感觉饿了。

他们在小溪旁边的亭子里要了一桌子饭菜,听着溪流声,吹着凉爽的山风,大家欢快地吃起来。可是,当黄欣把饭菜吃到嘴里时,却全没了滋味,看着别人吃得津津有味,他沮丧起来,又开始憎恨自己:整天睡不着觉,吃不下去饭,简直活得不如个猪。
这时,田豆豆喝了二两酒,对黄欣说:“姐夫,有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你一个大老爷们遇到点事,自己先趴下了。我看你就没病,就是矫情!”
黄欣听了,拉下脸,放下筷子,扭头就回了房间。田苗苗忙追上去,黄欣也不理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田苗苗为了逗黄欣高兴,讲起了笑话,没想到,黄欣怒吼一声“滚”,田苗苗也就赶紧闭嘴了。
田苗苗知道,黄欣越发怒,越暴躁,其实就越软弱,她就越发心疼他。
黄欣的脑子很乱,其实,他也想控制情绪,但根本就控制不住。他觉得田豆豆说得没错,自己一个大老爷们,遇到点事就趴下了,简直就不是人,他决定不能再拖累田苗苗。
这一夜,黄欣听着外面的狗叫声,风声,隔壁的鼾声,又失眠了。
田苗苗或许白天太累了,竟然沉沉地睡了一夜。早上睁开眼睛,她习惯地摸摸黄欣,却不见人,便立即从床上跳下来,却见黄欣在桌上留了个纸条:我先回去了,咱们离婚吧!
田苗苗找到弟弟,给田豆豆看了纸条。田豆豆嘴里嘟囔着:“我看他就是矫情,天底下哪有这样的病,查又查不出来毛病,成天在家里要死要活的。姐,你别管他,咱们继续玩。”
田苗苗边收拾行李边说:“你不懂你姐夫的痛苦,他确实病了,我得回去,他需要我。表弟的婚礼,你们和莉莉就算代表吧。”
其实,这些天来,田豆豆一直担心着姐姐,姐夫搞了这么大的窟窿,一向柔弱的姐姐,如何承受得住这样的打击,如何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呢?
他没有想到田苗苗不哭不闹,和以往一样,平淡地过着日子,操持着家。田豆豆对姐姐,心底是佩服的,觉得她身上有一种力量,这也许就是爱的力量吧。
扶持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了,黄欣没有开灯,坐在黑暗中抽着烟。田苗苗一阵心疼,心想,估计他一天都没有吃饭吧,便转身去了厨房,熬了一碗粥,端出来,哄着黄欣喝下去。
黄欣眼圈一红,田苗苗说:“以后不能再说傻话了,我们永远不分开,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那夜,黄欣入睡很快,可田苗苗却半天睡不着,她眼睛盯着天花板,在想怎样才能真正地走出困境。
卖房子的钱基本上都还了债务,自己一个月就那么一点内退工资,勉强够维持生活,黄欣如果好起来,想干事业,连启动资金都没有,该怎么办呢?
田苗苗突然想起,以前日子好的时候,黄欣每个月给她几万元的零花钱,她不喜欢名牌,不买奢侈品,每月随手就把那些钱定投到她看好的一只股票里。
自从家里出事后,这一年来,她连账户都不曾打开,生活每日焦头烂额的,都差点忘了这笔投资。
田苗苗蹑手蹑脚地来到客厅,有些忐忑地打开电脑,结果账户的资金让她惊喜——她的那只股票竟然翻了几翻。
田苗苗心想,明天只留一点点仓位,把其余的卖掉,毕竟投资是有风险的,这笔钱已经够黄欣东山再起时的启动资金了,现在不能有任何闪失。
田苗苗又想,自己还能干什么,女儿的补课费,老人的营养费,药费,哪个能少呢?怎样才能既照顾好黄欣,又能再挣些钱呢?
那一夜,田苗苗想明白了,自己可以继续写作,她打算写一部网络小说。因为这不用投资一分钱,即便没有成功,也权当是用文字疗愈自己。如果能干成,多少能补贴家用。
她说干就干,每晚,女儿和黄欣都睡下后,她便开始码字,但她给自己规定,写作时间绝对不能超过晚上12点。
她明白,越在日子艰难的时候,越要保重自己的健康。于是,田苗苗除了晚上正儿八经坐在那儿写一两个小时外,白天她会见缝插针,利用碎片时间写。
当田苗苗和一个文学网站签约了,每月又有了一笔固定收入时,黄欣已经吃了很多中药,但病情却依旧胶着在那里。气短气促,情思凄惨的症状,一会来了,一会又去了。
感激
田苗苗现在对“病去如抽丝”这个词太有体会了,她又打听到一个有名的民间针灸师,黄欣去了几次,看田苗苗陪他针灸完后,又要熬药,又要买菜做饭,太劳累了,便不愿意去了。
田苗苗也就随了黄欣,不去就不去了,她如今像宠着孩子般宠着他,一切都顺着他的心意来。

一次,田苗苗在查文献时,看到冥想对抑郁症的疗效不错,便建议黄欣试一试。
看着妻子鼓励期待的眼神,黄欣决定试一试,尽管他的思想乱糟糟的,根本就无法集中注意力,但是他还是强迫自己每天去禅定一会。
日子一天天流逝,在田苗苗的陪伴下,黄欣每天坚持冥想,吃中药。呼吸慢慢均匀,内心慢慢平静,脸上的笑容也多起来,他愿意出门了,也可以和朋友打电话聊天了,甚至,可以干点家务了。
一个春日的晚上,田苗苗拉着黄欣出去散步,黄欣抬头,看见满天星星,心中竟然充满了久违的喜悦,他觉得内心的力量正在恢复,从前的魄力和精明似乎又回来了,他扭头对田苗苗说:“这两天,我要完善一份商业计划书。”
田苗苗听了,怔了一下,随即眼睛潮湿,心中充满感激,对这个春天,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