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成都金河路和小南街交汇的拐角处，一座两层青砖小楼矗立在小巷中，牌匾上三个烫金大字“努力餐”，这是成都的餐馆中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一家。
3月18日，“努力餐”餐馆和往常一样开门营业，老板坐在柜台前专心整理账本。
突然，从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叫喊声，紧接着就是一大帮陌生人冲进店门。餐馆老板一看他们来者不善，正欲上前询问，就被绑住了双手，奈何他们人多势众，老板挣扎不得，只能任由他们强行带走了。
老板的妻子听到前厅闹出来的动静，心中有着不好的预感，立马急匆匆地赶来，却被几个人牵制住了，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丈夫被带走的背影逐渐远去，心中十分焦急，但却无计可施。
餐馆老板被抓走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妻子之后一直为打听丈夫的下落奔波，几年的时间过去始终无果，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却得知惊人秘密，曾经的枕边人竟然还有另一层身份，她却从未察觉蛛丝马迹。
原来，餐馆老板是被特务抓走了，之后一直下落不明。直到建国后，妻子才知晓：身边人竟是地下党，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家四川饭店的老板名叫车耀先，他此前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为了更好地完成工作，这层身份并没有对外公开，对着他的妻子也没有透露过。
图|车耀先
1937年12月，中共四川工委正式成立，车耀先当时就在四川，他立马和党组织取得了联系，积极投入到党组织的统一战线工作上。
为配合四川地下党顺利开展工作，他和妻子在成都开了一家餐馆。车耀先在外人眼里是餐馆老板，在这层身份掩护下，他一直在暗中执行上级交给他的任务。
尽管餐馆只是作为掩护，车耀先依然在很用心地经营它，在上面投注了很大的心血。他把餐馆取名“努力餐”，自然有他的深意，其实也算是车耀先的一个心愿：他希望人民大众都过上能吃饱饭的生活。餐馆有时会为生活贫苦的革命人士免费提供食物，这样的举动在当时可是很稀罕的，车耀先和他的饭馆在那一片的口碑慢慢地建立起来了。
车耀先当初计划开办饭馆，手头上的资金并不多，只盘下来了一个小小的店面，饭店规模并不大。为了改善餐馆的伙食，他还是决定花钱雇佣一位专业厨师来掌勺，店内的装饰设计车耀先也尽心安排，饭店的经营就这样慢慢步入正轨。
在“努力餐”餐馆楼上雅座间的墙壁上，就曾经留下过车耀先同志的一段题词：“要解决吃饭问题，努力努力！”这句话看上去十分简单直白，与店名相呼应，但如果是志同道合的同志看到，就会不由联想到孙中山先生的一句话：“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车耀先其意十分深远啊！当时楼上雅间，也是车耀先特意设为与党内同志的接头地点。
图|孙中山
白天，“努力餐”生意兴隆，招待客人，宾至如归，到了晚上，它就变成了成都地下党的通信办公地点，这样日夜操劳的日子持续了几年的时间。车耀先也在这样不知危险何时到来的日子里坚强支撑。
好在，妻子黄体先是个极体贴的贤内助，人称黄三姑娘。两人青梅竹马，年少相恋，感情一直很好，这家小有名气的夫妻店就这样顺利经营了几年，本以为日子会平静地继续下去。
车耀先在饭店经营上很有一套，而且极有他的个人特色。他少年时期做过学徒，知道寄人篱下的日子十分艰辛，所以他对自己店里的学徒很友善。
他还特意招收贫苦人家的青年后辈，给他们一个遮风挡雨的安身之处。白天他带着店员忙完饭店里的事情，晚上直接让店员们住在店里，闲来无事，他还会关上店门，给这些孩子们上文化课，普及文化知识，教他们读书识字。
众人围坐在一起，车耀先就声情并茂地讲一些振奋人心的革命故事，有些就是车耀先经历过的事情。
大家都很感念老板的收留之恩。平常生活中，车耀先没有一点老板的架子，和员工们平等相处，关系都很亲近。车耀先对时局很关注，经常向大家表达自己的一些独特见解，在这样的思想熏陶下，店里的一些员工们也成为了思想先进的有为青年，有些人甚至主动请缨帮车耀先做革命联络工作。
车耀先开饭店的初衷是为掩护地下工作，但是到了后面，车耀先已经把它看作一份事业认真对待，而且是一份社会事业，是希望能为广大群众服务的。不得不说，车耀先的思想是十分前瞻的。
在金河路上的居民们都知道，“努力餐”这家饭店和别的饭店是很不一样的，除了老板十分友善外，更特别的在于它的菜品，尤其是深受社会底层人民的喜爱，用现在的话来说，那就是“性价比”很高，菜品味道好，还便宜，所以在“努力餐”饭馆里，老板车耀先十分欢迎生活贫苦的人们来吃饭。
车耀先不仅做老板，还兼任大厨，有几道菜品就是经由他手设计出来的，很符合劳动人的口味，车耀先还给它取了“大众蒸饭碗”这样朴实的名字。
所以“努力餐”餐馆每天早上一开门，就有很多普通民众光临，他们都是附近的包车夫、上下课的学生，甚至一些报童也承担得起一餐的费用。
为了让大家吃好，他还会向其他同行虚心学习，做到与时俱进。他的菜品单子一直都是直言告诉别人的，一点不藏私。每次他听说哪家饭店新出了菜肴，他都让厨师过去尝尝，然后花大价钱学习。之后，再对新菜品改进一二，加入他的想法，所以店里的菜单越来越长，“努力餐”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车耀先经常告诉员工们要服务好顾客，努力把饭馆办成在整个四川地区都出名的饭馆，这样才能为更多人服务。
在车耀先的带领下，“努力餐”生意越来越兴盛，声名在外，吸引了本地巴蜀人和来川的一众食客。
薄利多销，车耀先经营“努力餐”从来不为挣大钱，每月收入一直很稳定，为四川的地下革命活动提供了充足的资金，更重要的是它是地下党的安全联络中心。在许多个夜晚，社会革命人士在这里聚会讨论时局，有些人来自天南地北，齐聚在“努力餐”二楼的雅座。
吴玉章和邓颖超来四川开会，就把会议地点定在了“努力餐”，沙千里和史良曾经是车耀先的座上宾。这几年，车耀先结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挚友。
车耀先在四川参与地下党工作的时候，一直和罗世文配合工作。他们经常组织同志们在餐馆二楼开会，分配完工作任务后，他们不会立马离开，而是聚在一起分析当下的革命形势，制定合适的斗争策略，在四川地区开展革命斗争。
为了保证其他人的安全，车耀先没有把真实身份告知店里员工，甚至连他的妻子都一无所知，他们只知车耀先是个很有社会感的爱国人士。
没想到，国民党一直没有放弃与共产党对抗，反而变本加厉。四川的地下工作面临越来越大的压力，车耀先和他的战友为了谨慎起见，已经有意减少了地下活动，但还是引起了反动派的注意，逐渐被暗中监视。
1940年，国民党特务再也按捺不住，伺机捣毁当时的地下党机构。他们把目标对准了车耀先身上。
当时，车耀先一直在和中共川康特委书记罗世文接头联络，负责从旁协助该同志在地方上层人士的统战工作。
1940年，国民党在成都制造了一起别有用心的“抢米事件”，并把罪名嫁祸给了车耀先和罗世文同志身上，把两位同志一起带走了。
车耀先被抓走后，他深知处境不妙，但是面上仍然十分沉着冷静，不见一点慌乱，同车的特务们一看车耀先八风不动，心下有些叹服。
车耀先被直接带到了国民党的牢房里，他直接开口质问，自己就是一开饭店的，行为良好的市民，为什么要抓捕他？
只见国民党一特务冷笑一声，径直告诉他，放弃无谓的抵抗，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不必周旋。
车耀先知道身份已经暴露，索性不再掩饰，只是无论敌人怎么逼供，誓死不开口。
只有一次，一国民党特务好奇问道：“车先生，为啥子你要把餐馆叫成‘努力餐’，为啥子你卖‘革命饭’？”车耀先坦坦荡荡地告诉他：“有啥子稀奇哟，孙中山先生讲过啊，‘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嘛！”特务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竟然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当时国民党还在筹划让共产党承担破坏国共统一抗日战线的“罪名”，车耀先早就洞察了反动派的险恶用心，坚决不配合他们的行动，反动派的阴谋落空了。
恼羞成怒的国民党眼看车耀先失去了利用价值，也不还他自由，生生关押了他将近6年的时间。
图|罗世文
被国民党关着的时间里，车耀先也没有放弃革命斗争，他和罗世文、韩子栋等同志一起在狱中发动其他狱友，秘密组建起了党支部，从敌人内部打开对敌斗争的突破口。
车耀先被关押期间，党多次与国民党谈判，要求释放被关押人员，国民党却告诉共产党，车耀先已经在牢狱中生病去世了。1946年7月，车耀先又被秘密转移到重庆渣宰洞监狱，一个月过后，国民党特务就以残忍的手段杀害了车耀先同志。
对于车耀先的死讯，他的妻子还被蒙在鼓里，一直在苦苦寻找丈夫的下落。
直到1949年的某天，建国后不久，几位衣着朴实的同志走进了这家“努力餐”的餐馆，这家餐馆走过了多年风雨，见证了新中国成立，车耀先妻子依然还在兢兢业业经营着，就像她坚信丈夫还会回来一样。
老板娘照例对这几位客人询问道，其中一个人开口回道：“你们这里有什么上好的菜品？”老板娘张口就推荐了几个招牌菜式。
对方应道：“给我们上一菜一汤。”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老板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再抬起头来，只见她的眼中蓄满了泪水，确是喜悦的神色：“请客人到后厅一号雅间入座！”
时隔多年，老板娘再一次听到了早先丈夫定下的暗号，这几位必定是丈夫的故人，眼看丈夫总算有了下落，她心中自然十分激动。
原来，中央军区领导王维舟代表组织前去看望烈士的妻子黄三姑娘，就是这几位同志，他们将车耀先的真实身份告知了黄三姑娘，还将车耀先已经壮烈的消息以诚相告。黄三姑娘顿时悲从中来，没想到，9年前的匆匆一别，就是两人的最后一面。
黄三姑娘本名黄体先，这是丈夫婚后为她取的名字，两人一直惺惺相惜，相识多年了。
车耀先的家乡在大邑县，父亲做一些小本生意，家里不算多富裕，父母给他取名车荣华，可见他的父亲对钱财的追求，但是车耀先却没有养成十分物质世俗的性情。1908年，为了谋取生计，小小年纪的他经人介绍到了“益盛荣”商号做学徒。生活在社会底层，他看到了真实的社会百态，也见识到了权势欺压的黑暗，这段经历激起了他心头的热血。
后来，掀起了四川保路风潮，这场风波很快蔓延到崇庆，车耀先立马抓住了这次机会，果断投身到了保路同志会活动中。接下来一年的时间，他经过极大的蜕变，他挣破家庭观念对自己的思想束缚，果断弃商从戎，投身军营，成为川军二师八团的一名新兵。
在军营里的几年时间，他一路摸爬滚打，得到了极大的锻炼，荣升为连长。
1924年，国共开始第一次合作，掀起了声势浩大的国民大革命，车耀先开始接触党的思想，马克思主义也开始深刻影响了他的观念。
1929年他正式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入党誓词中，他还写下了“愿以我血献后土，换得神州永太平”的壮志豪言，他余生都在捍卫自己的誓言。
在党的领导下，他在党的军运工作中表现十分突出。同时，他还发挥自己的特长，抓住任何时机给民众普及新文化教育，传播民主自由的思想，特别注重改革语言文字，凭借一己之力，推动了当地民众的思想变革。
之后，在党的指示下，摇身一变成为了“努力餐”的餐馆老板，在这层身份的掩护下，他实际上是中共川西特委军委直属特别小组的一名成员。
九一八事变后，他积极投入到抗日救亡运动当中去。1934年，他又一次站上了教师这一岗位，在省立成都师范学校担任“国音”教员，在这一岗位上，他仍然大力倡议汉字改革，站在三尺讲台，慷慨激昂地宣扬团结起来，抗日救亡的紧迫性。可以说，许多有志之士坚定地走上革命道路，车耀先是他们的引路人。
在这个岗位上两年，他在学校积累了一些声望，也组织起了一些力量，车耀先想要带着大家参与到革命中。于是，在“注音符号促进会”的名义下，联合了成都四十多个社会团体的力量，他们一起成立了“成都各界救亡联合会”，呼吁成都市民团结起来，加入到抗日统一战线中。
车耀先在抗日事业中还有一重大贡献。1936年年底，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宣传抗日统一战线，车耀先打算办一份报纸。报纸可以说是革命斗争的关键舆论武器，他希望把抗日思想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去。
车耀先是个极度认真的人，既然有了想法，就立马着手准备起来，但以个人的名义创办一份报纸，是一件工程量很大的事情，车耀先只能竭尽现有的条件。
他把“努力餐”二楼的两间屋子收拾出来，作为编辑部的办公室。每当夜幕降临，车耀先就和几位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也是合作创办者，一起在几十平的办公室里，挑灯夜战，有时工作到忘我的时候，一夜很快就过去了。车耀先把门打开，餐馆又开始营业了。
在几人的艰苦奋斗下，终于把《大声周刊》的发行提上了正轨，不过多久就在四川舆论界掀起了议论风潮。
车耀先作为社长，为筹集创办和运营的经费奔波了数日，这要得益于他开餐馆几年积累下的人际关系，他在友人圈里的名声一向很好，大家都很信赖他。
车耀先的思想觉悟很高，有时闲暇，他会用不一样的笔名发表文章，文风犀利，每一次都直指反动派破坏抗日统一战线的阴谋，坚定宣扬团结抗日的思想。在广大人民群众，尤其是有爱国情怀的青年们当中备受推崇，但是它的广泛影响力也让国民党反动派感到十分忌惮，他们想法设法地破坏《大声周刊》的发行。
这本革命刊物只发行了13期就被国民党寻了个由头强行关闭了，为了保存实力，车耀先和同志们商量后决定，沉寂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去再继续发行。
后来，车耀先直接把《大声周刊》改名为《大生》，这个名字有生生不息的寓意。即使报刊创办路上坎坷曲折，也会顽强地坚持下去。
车耀先把报社的办公地点也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点，但内容比之它的前身《大声周刊》，更加激进和革命，力求把党和红军的真实斗争情况传达给广大群众。
几经周折后，1937年11月，《大声周刊》再次复刊，车耀先等人利用报纸进行斗争的经验更丰富了，周刊的舆论引导力量不断发掘出来，逐渐成为了四川抗日救亡运动的喉舌，为四川党组织发声和宣传，揭露了反动派的很多阴谋，向读者传播了事实真相，一时间《大声周刊》成为了四川革命刊物中读者最多的报刊之一。
在这样的影响力下，车耀先又顺势成立了中苏文化协会成都分会，将民间的各进步势力聚拢在一起。后来，在党的倡议下，“成都各界华北抗敌后援会”也马上成立了，党组织相中了车耀先的经验和革命性，将负责人的担子交到了他肩上。
后来，车耀先被国民党关押着，他利用这几年时间，对自己的过往经历做了回忆录，特别提到和妻子黄三姑娘从相识到相恋的过程，埋在心底的感情被唤醒，有感而发，他提笔写下了一首诗。到了新中国成立后，这首诗才辗转交到了黄三姑娘的手中。
车耀先在“益盛荣”商店当学徒的时候，认识了住在街对门的黄三姑娘。黄三姑娘为人温和贤淑，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两人都是性格内敛的人，但是一眼就相中了对方。在车耀先师娘的撮合下，两人走到了一起。
1918年冬天，车耀先和黄三姑娘结婚了。那时女子社会地位仍旧不高，一般都是有名无姓的，黄三姑娘没有自己的名字，车耀先就给她取名黄体先。车耀先十分爱护妻子，作为丈夫他坚定主张给妻子放脚，从缠小脚的苦痛中解放出来。
车耀先自己接受过新式思想，希望妻子也能学习到先进的文化，从旧观念中挣脱出来，就鼓励黄三姑娘到妇女学习班上课。
两人一起生活多年，也没有急过眼。即使后来车耀先多年下落不明，妻子也没有放弃过寻找丈夫。后来，得知车耀先是地下党，已经为革命牺牲。她感到悲痛的同时，还有一份自豪和释然，深知车耀先的志向和抱负，他是为了热爱的事业奉献出了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