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宝康四十四年前同样的季节,命运之神把我拎到杭州文三街上宁桥公交车站轻轻放下。我一头挑着被褥、草席和脸盆,另一头挑着一只人造革皮箱,吱嘎吱嘎,轻快地沿着保俶北路往北走。
不一会儿,“杭州大学中文系”招牌豁然在目,只是比我们家供销社那块招牌小了点。

但对一个给把稻草就能过冬的我来说,根本不计较那些化外之物,只心心念念阳春之曲,其实予我。自从1973年高中毕业以后,上大学的路途已然堵塞。像牧场上设置的围栏一样,作为农家子弟,我只能沿着围栏,顺从地走向广阔的原野,子承父业,耕田耙地。
1976年4月,我应聘进了公社轧石厂。
除了收入稍多以外,至少在媒婆为我物色对象时,可以含糊其词地介绍我是个工人。其实只是一个石匠,说到底仍是一个农民。三个月后,厂长挑选了六个在他看来嘴巴爽甜、手脚麻利、眼头活络的人员,组建了一支“一拖五”机动运输队。
我被选在列,而且是年纪最小的一个。我们的职责,是把厂里不同规格的石子运到余姚火车站,然后发往全国各地。
没多日子,我向队长反映了一个情报:有一家余姚的轧石厂,每天向我镇所在区域的慈溪公路段材料基地运送石子,而我们却要反向运往余姚,不知双方可否合作调剂。
这事后来真的一调两成功,于是我便随运输队进驻到了余姚彭东公社张坳采石场。慈溪北部的海岸线与南部的山脚线,相距不过区区三四十里,但沿海的渔农格调与山麓的林果景象,却标识出不同的风情谱系。对从小摸爬于海岸湿地和滩涂的我来说,山村的鸡鸣蝉叫,炊烟饭香,还有山里人朴实平静的表情,都似乎透露出某种超凡脱俗的气质。
我们租住的东家及左邻右舍,隔三差五给我们送来萝卜芋艿,我们却以集体的柴油私相授受。像一户人家的小辈,与当地山民之间的上门串户递物传情,均由我承担,无意间磨练出了一张糖霜嘴巴。我们每天凌晨两点钟起来,匆匆扒拉几碗饭后,即开机向余姚火车站进发。一溜六艘船出门,搁在京杭大运河,司空见惯,而在余姚慈溪的内河,就显得尾大不掉,难以操控。
但只要不出现特殊情况,我们从不轻易靠边停泊。肚子饿了,就点着船上的“五灯机”烧饭,然后一边把舵,一边吃饭,并分心察看两岸风光。只有碰到回程下雨无法烧饭时,我们才靠边上岸吃饭。偶尔吃上一顿霉干菜烧肉,就觉得浑身滋润。
后来看到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一点也不觉得新奇,那不正是我所经历过的生活嘛!大学时与室友合影。我们队长那年37岁,英俊挺拔,风流倜傥,连那轻度的口吃,搁在他身上也成了迷人的特征。无论碰到什么困难,如饭店的菜烧淡了或咸了,旅馆里的蚊帐破了或扇子少了,以至车皮调度或卸货排号,他总有办法解决。通常他先找那些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耳根一咬,眼色一使,肩胛一拍,小蛮腰一推,事就成了。
每当队长点着烟、架起二郎腿坐在船尾,他的眼睛就开始扫视河埠头的大姑娘或小媳妇。一声口哨,一抬下巴,总能绽放一朵盈盈笑脸,他日或再照面,已是旧时相好。这一切,都被一个初出家门的嫩芽后生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1977年8月的一天,干完活已是下午5点多,我像往常一样,拎着拖鞋到池塘洗澡。先洗头发,突然发现手指抓挠处,大把头发纷纷脱落,连双手指缝间也沾满了头发。面对毫无预兆的突变,我只是安静地坐在河埠头的台阶上,疑虑重重地思索着为什么。
第二天赶紧到医院,医生为我开具了三剂药,谷维素片剂,水扬酸溶液和养血生发胶囊。我最关心的是头发还能不能再长,医生沉吟了一下告诉我:“这是一个世界性难题,因为发病机理尚不能完全解说。不过,你还年轻,体质强壮,应该有比较大的概率将不医自愈。”我至今仍对这位老医生心存感恩。
回家告诉父母得病症状,母亲心急火燎,四厢寻医问药,姑妈无计可施,到处求神拜佛。亲朋好友群策群力,左邻右舍各献锦囊。有说食用芝麻胡桃,有说擦拭大蒜生姜,有一个婆婆甚至说得涂抹“鸡污”,而且一定要用棕红色的“烂糖鸡污”。
我父亲苦笑着说了一句:“癞头多单方。”这一年,我们大队跟我一样遭遇“鬼剃头”的还有一人,就是那个看护山林的老光棍云楚伯伯。他对我说:“侬末难熬煞,我末喜欢煞。别的不说,至少省下了剃头铜钿。
”我不动声色,心意已定,不再病笃乱投医,无谓增烦恼。退一步说,就算头无寸发,六根清净,大不了娶一个身罹残疾的素颜村姑,男耕女织,安度此生。叶落虽归秋,花生尚满地。
心孽既除,豁然开朗。在家只住了三天,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