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78|陈建新:我在工厂读“高中”——一个年级与一个时代的故事

核心提示□陈建新摄于1978年秋天,杭州南高峰。我没有读过高中。后来主持浙江省高考作文阅卷,被省内一些著名高中请去做过高考作文讲座。看着那些漂亮的校舍和青春勃发的面孔,我有时候会产生一点恍惚:未曾做过高中生的人,却给高中生们讲课,这样的荒唐事,大概

□陈建新摄于1978年秋天,杭州南高峰。我没有读过高中。

后来主持浙江省高考作文阅卷,被省内一些著名高中请去做过高考作文讲座。

看着那些漂亮的校舍和青春勃发的面孔,我有时候会产生一点恍惚:未曾做过高中生的人,却给高中生们讲课,这样的荒唐事,大概也是一种时代特色吧。我本来可以升高中。初中毕业,我以全优成绩毕业,放在现在,无论哪一所高中都会接受我求学。

但是,时值1971年,被红色风暴搅得天翻地覆的社会流行着一句话:“学好数理化,不如一个好爸爸。

”那时,知识分子受冲击,社会地位急剧下降,“读书无用论”充斥整个社会。所谓“知识越多越反动”,这种现在看起来让人匪夷所思的说法,却是当年的主流观点。我生长于城市社会底层,借着国家政策提供的机会找到一个好工作,比拥有高中学历强,这是很多底层人的看法。

1969年我姐姐远赴黑龙江支边,两年后我初中毕业,名正言顺能留在城里。我内心很希望进高中读书,但犹豫中,还是选择了进工厂当工人。

1971年12月22日,一辆大客车把我们送进了一个宿舍区。

17周岁生日刚过,我成了“杭氧”的一位工人。杭氧全称是杭州制氧机厂,在杭州城里名气很大,直属于国务院四机部,带有军工色彩。当年杭州市很多有背景的家庭,都想方设法把孩子放到这里工作。

我被分配到工具车间保养组做机修工。车间不大,两长排车床、刨床、铣床,把厂房塞得满满的。保养组为一线工作服务,机床出了小问题,我们即时维修,大修则归动力车间。我们大部分时间坐在那里等候,工作很清闲。

进厂的始业教育告诉说,我们已经成了产业工人,是工人阶级一份子。我和我的伙伴们私下里最关心的却是如期满师,早日成为二级工。必须承认,作为一名工人,我做得并不好。原因有多种,第一个原因是我所在的保养组不利于新工人掌握技术。

和我同时进厂的工友,他们无论是做钳工还是做车工,都在师傅的指导下很快进入相应的角色,熟能成巧,长期实践,很快就掌握了技术,能够做出产品。但我们这个工种却没有很多的工作实践,幸亏我们满师的考试内容是钳工的应知应会,练习一段时间后还是能对付,否则,我连满师都很困难。从培养新人的角度,要在机床维修行业出师,应该一开始就到动力车间的大修组去,扎扎实实地参与大修机器,三年下来,才能成为一名真正的机床维修工。第二个原因是我在工厂的七年里,1974年的停工停产有一年多,所以我实际上没有干完三年学徒工作。

1975年开始,我被车间抓去搞宣传,差不多是半脱产。1977年底又借调到厂团委,这就完全脱产了。所以,我这七年工人,有一半时间是“脱产干部”。

第三个原因是我天生左撇子,但中国社会并没有为左撇子的工作创造条件,所有工具都是给右撇子设计的,我干起活来很不自在,工具不称手,师傅和工友看着我干也不顺眼。这让我早早对做本行工作失去了兴趣。这样的大环境,却有利于我在这七年中完成高中的文科部分学业。

甚至可以说,当年一般的高中生,在文科上,远没有达到我的水平。当上工人之后,我也不能免俗,过去离我很远的物质享受,现在近在咫尺。手表与自行车,成了我人生第一目标。手表想买进口的,自行车当然喜欢花式车。

但是,初中时酝酿起来的文学梦,却主导了我的精神追求。工厂七年,我通过阅读和写作,完成了我的“高中”学习。和同室7年的大学同学孔小炯合照。

我很小就喜欢阅读。这种喜欢,是从不识字时的看小人书开始的,进小学后阅读更广泛,以小说为主。当时流行的革命小说,如《红旗谱》《敌后武工队》《铁道游击队》《青春之歌》《三家巷》等等,都借来读过。最早读长篇小说是三年级暑假。

那年我在我家附近的小河游泳,脚底被扎伤,有一个像小嘴一样的伤口,无法行走,只能在竹椅上傻坐。母亲看我太无聊,从厂图书馆借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给我看,这成了我生平读到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小说表现的革命精神,我并没有多少领会,但保尔·柯察金少年时代的两项奇遇——学习拳击和与冬妮娅的初恋,却让我激动不已。

其实我妈妈影响我对文学兴趣的事情,还有她个人征订的《人民文学》,作为一个扫盲班出来的工人,她有着的兴趣,实在很难得,但对我的影响,却是明显的。从此我的文学阅读一发不可收拾,只要能借到书,我便囫囵吞枣不读完不放手。《西游记》是初中同学借给我的,只有一天时间。我瞒着我外婆,漏夜打着手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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