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已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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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去世后，他生前所属的社交账户和虚拟资产可以被他的亲属继承，这就是所谓的数字遗产。数字遗产保留了逝者的生命轨迹，长期存储在云端，从而形成虚拟世界。在现实世界之外，数字遗产存储着人们珍贵的感情和记忆。

本文三位主角都因为不同的原因打开了死去亲人的手机。虚拟世界展现了亲人最奇特的一面，安慰了他们充满遗憾的心。

她犹豫了几秒，点击回答，视频里出现了妈妈的脸。“吃饭了吗？”妈妈问。盐疑惑的问，你为什么用奶奶的微信号？

奶奶几个月前突然去世了。为了通知亲戚朋友，我妈一直在想办法开手机。手机一天最多只能试十次密码，我妈坚持一天试十次，直到成功解锁。在燕燕和她妈妈眼里，那是一个完全“无意义”的密码，不是谁的生日或者纪念日。奶奶设置的密码来源，他们无从得知。

手机解锁后，妈妈经常用奶奶的手机联系盐盐。看着奶奶突然“复活”的微信，盐盐有些尴尬。虽然她知道，奶奶回不来了。但在这短暂的幻觉中，她得到了片刻的安慰。

奶奶走的太突然了。十年前，她做了一次心脏手术，非常成功。去年，到了更换植入的心脏支架的时候，我奶奶亲自去了医院，大家都以为只是一个普通的手术。然而就在手术前一天，奶奶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死亡。

手术前的春节，闫妍回京上班，奶奶送她去高铁站。上车前，奶奶说:疫情期间回家不容易。等你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这次告别是两个孙子最后一次见面。

奶奶去世一周后，全家人举行了简单的告别仪式。盐为奶奶写了一首诗作为最后的告别:古树春可续，至亲又可忆。感谢三十年，现在却爱上了西凉。

诗中的古树生长在我外婆家旁边，是盐从小抬头就能看到的风景。奶奶去世的时候是春天，参天大树又长出了绿枝嫩芽，长生不老。“树木可以赋予新的生命，但人们再也看不到它们了。”绍特说。

图|外婆家旁边的大树

奶奶留下的众多遗物中，只有手机的寿命似乎在无限延长。不经意间，闫妍的一些想法被寄托了。就像盐和盐一样，对许多人来说，尽管身处数字时代，数字遗产仍然是一个全新的概念。如何处理死者生前的数字账户，纠结着情绪和记忆，是一个认知模糊、边界不清的课题。

纪云打开父亲的手机，通知亲朋好友参加葬礼。2021年6月，父亲病逝。在遗体火化前，纪云毫不费力地解锁了父亲的手机钥匙。她曾经看到过父亲手机的图形密码，是简单的之字形。

我面前的手机，纪昀很熟悉。是她高二时用过的旧手机。父亲原来的手机很多年没换了，变得很卡。纪昀看不下去了，就把自己的旧手机给了他。粉红色的机身，被父亲的手机壳和薄膜紧紧包裹，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父亲对自己很节俭，但对女儿却很慷慨。家里的电视和电脑用了十几年，纪云的生活费从来不缺。她高三的时候，一个月能拿一千元。纪云上大学后，父亲担心自己的退休金不够支付她的生活费，就去了义乌打工赚钱。

手机解锁后，纪云翻遍了父亲的手机通讯录，逐一告诉父亲的亲朋好友:父亲去世了，马上就要火化了。如果你有空，可以来见他最后一面。

一位父亲的前同事非常激动，在电话里反复确认:你在骗我吗？你在骗我吗？怎么会突然消失呢？前几天和他一起吃饭，他说看完医生很快就回来。

在纪云看来，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的人，但葬礼那天，他的很多工友专程赶了两个小时。这让纪昀很感动。一个比纪芸小的女孩也是她爸爸的工友。她对纪云说:你爸爸以前常跟我提起你，说他有个女儿，跟我差不多大，很懂事。没想到第一次遇见你就是这种情况。

云南个旧是著名的工业城市。父亲早年在厂里监督炼锡，防护措施不到位，让他患上了锡尘肺。退休后，父亲戒烟，积极锻炼，身体健康。有一天，纪昀接到表哥的电话，说父亲偶尔喘不过气来，短时间内瘦了二三十斤。接完电话，纪云催促父亲去体检。从那以后，他的父亲定期去医院接受治疗。半年后，父亲因为呼吸不畅住进了重症监护室，不久后就去世了。火化后，纪昀看到肺部有黑色的东西在燃烧。

图|纪昀镜头下的一张老照片

父亲去世后很长一段时间，纪云都无法接受。今年5月，她又回家了。无人居住的家里显得又脏又乱，床上放着厚厚的过冬被子。刹那间，纪昀意识到父亲真的走了。

打开父亲的手机，通向他不为人知的一面。在虚拟世界里，往往隐藏着比现实更微妙的真相。在数字生活时代，网络世界承载了越来越多的实用功能，一个人生前留下的数字账户和虚拟财产也成为了宝贵的财富。2021年1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首次将数据和网络虚拟财产纳入保护范围。《中华遗嘱库白皮书》显示，10.69%的80后和21.35%的90后在遗嘱中提到了数字遗产，年轻人珍惜网络数据的趋势呈上升趋势。

今年5月，25岁的梅琳的儿子结束了生命。自从儿子5岁时被诊断出进行性肌营养不良，梅琳就在心里敲响了倒计时，但这一天来得太早了。她曾希望她的儿子能活到40岁。我儿子有一种罕见的基因缺陷病，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梅琳家族没有家族史。医生怀疑是基因突变。有许多可能的原因。二十年来，她带着儿子四处求医，到头来只是短暂的生命延续。

每到寒暑假，只要卡里有钱，梅琳就带着儿子去旅游。他们走过了北面的漠河，南面的海南岛，东面的普陀山。我想在儿子初三毕业后带他去西藏，但是他的心脏不适合去高原。那年初三从内蒙古回来后，儿子心力衰竭，紧急住院。

他的儿子生前身体虚弱，不能爬楼梯，在平坦的道路上摇摇摆摆地行走。技校毕业后，梅琳安排他在自己的小厂当会计。他的工作很轻松，而且他不必远离家人。

在最后时刻，儿子被找到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头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告诉他没有任何反应，手机滑落在两腿之间。救护车赶到后，对其进行了心肺复苏，但人还是没能抢救过来。梅看着儿子的手机，心想:“他一定是觉得不对劲，想给我打电话。”她越想越难过。

起初，梅琳没想过打开儿子的手机，直到有人提醒她，儿子的工作还需要处理。作为一名工厂会计，我的儿子处理与客户的资金流通，所有付款都通过他的账户进行。梅试了几次手机密码，都不正确。她把手机给了小儿子，几天后密码被破解。

那段时间，梅琳忙于自己的事情，没有太注意儿子的手机。直到我小儿子告诉她，二手交易平台上找我哥的人很多，都是下单买他自制模型的网友。儿子生前爱做模型，不会跑也不会跳。手工是他能涉足的少数领域之一。他在这里投入了最大的热情，从3D打印到喷绘上色，都是他自己精心设计的。

图|梅琳儿子最满意的模特作品

梅一看，网友订单提前一个月就在排队了。等了这么久，他们不能被忽视。于是我用儿子的账号回复:“孩子没了，你找别人做吧。”找儿子的人越来越多。除了二手网站，还有一些微信群，QQ群，都是模特圈的。梅琳已经一一解释过了。

在我儿子的发货记录里，最后一单停留在5月20日。得知儿子去世后，对方发来消息:阿姨，我会很珍惜这种模式的。

传承中的爱

梅一直知道儿子对模特的热爱。每当他出新作品，她就拍下来发到朋友圈“炫耀”。但她不知道，儿子在网络上还有另一个世界。

儿子在二手网站上卖自己改装过多次的模型零件。这些零件可以作为装饰，也可以代替原模型上的零件。相比进口配件，这种“改装件”是很多学生党的高性价比选择。通过留言记录，梅琳发现一个来自Xi安的男孩和他的儿子关系密切，他遇到任何问题都会和他的儿子沟通。两人从3D打印聊到单反相机，再聊到游戏。男人和儿子素未谋面，却留言说下辈子要和他做兄弟。

在梅琳眼里，她的儿子善良又可爱。当他看到桌子上的蚂蚁时，他必须保护它们不被碾死。疾病限制了他的活动范围，但他在网络世界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在这里，弱儿被网友称为“大哥”。他对人很有耐心，每一个问题都认真回答，有时还会录视频来回答。

对于梅琳来说，组装并发送她儿子的模型并不容易。有些零件外表看起来一样，但型号和孔不一样，几乎用不上。梅琳很着急。小组的主人得知后，带着一些小组成员回家，帮助梅琳重新排列她儿子的模型，教梅琳区分工具和配件，将东西分类，并帮助组装一些复杂的模型。

图|模特群主带来的鲜花

有一个高跟鞋的模特，他的儿子生前已经涂完色了。梅琳想留下做个纪念，但是一个小女孩留言问:“阿姨，你能为我放弃你爱的东西吗？”这种颜色很难找到。“梅觉得东西留在他们手里比留在自己手里更值钱，就送了模型，不收钱。

在与模特打交道的日子里，梅琳变得越来越投入。这些都是我儿子生前的激情所在。他亲自给这些东西上色。这些都是他的痕迹，她似乎觉得儿子还在身边。最后，她在家里宣布，任何人不得移动模型区的任何东西，保持原样。

虚拟世界给了人们另一个生活的地方，在这里他们过着与现实区域分离的生活，个人印象依然真实生动。带着对逝者的哀思，生者在这有限的步道中寻找寄托，一点一点地拼凑亲人的另一面。

自从成功解锁了我奶奶的手机，燕燕的妈妈就一直在用我奶奶的微信。逛街的时候，她问盐哪个颜色的衣服比较好看；打扫房子的时候，她问东西能不能扔。看着奶奶的头经常出现，闫妍渐渐接受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恍惚中，我奶奶好像还在。

有一天，奶奶的微信突然收到一条信息:“阿姨，我很想你。”消息来自一位女士，她知道她的祖母已经去世了。后来，她发来了一段由闫妍的祖母主演的视频。这段视频是这位女士的儿子拍的。这是他的大学毕业作品。儿子不想找表演痕迹重的专业演员，女士就找了奶奶求助。

打开视频，再次看到活着的祖母、闫妍和她的母亲。“奶奶没演过戏，但没想到她这么勇敢。”严爷爷走的早，奶奶很早就开始一个人生活。她带大了闫妍，然后她离开南京去北京工作，见到她祖母的机会越来越少。这个视频似乎是一个信号，告诉闫妍，奶奶一直试图独自过上好日子。

和闫妍一样，纪昀也触动了手机世界里一位意想不到的父亲。父亲去世两个月后，纪云想找一张和父亲的合影做电脑桌面，但通过手机找不到。在父亲的手机里，她发现了一张从未见过的照片。这是她父亲的偷拍照片。

纪昀看着照片，想起了那天的情景。那时候纪芸还在上大学，放假回家基本不出门，父亲就“宠”她。早上出去吃米粉，他会带一份回来，留给中午才起床的纪云。下午出去打麻将，他也不会忘记回家给她做晚饭。他晚上和叔叔一起散步，会给她买些牛奶。

每天爸爸都会问:“要不要出去走走？我们去散步吧。”纪昀很少回应。

有一天，父亲终于带她去了一个古老的湖边。一个古老的湖泊在城市的中心，方圆四公里。云南的天很蓝，云总是很美。纪云站在桥上，给天上的云拍照片。就在那时，他的父亲给她拍了一张偷拍的照片。

图|纪昀拍这张照片的时候被父亲拍了下来。

吉云和他父亲的最后一张照片是在一个u盘里找到的。她很早以前就有整理的习惯，用数码相机保存了很多照片。纪昀那年还在上初中。大年初一早上，纪昀一家和舅舅一家出去爬山，大家轮流拍照。轮到吉云的时候，表姐建议她和爸爸合个影。纪昀觉得很尴尬，想逃跑，就被堂弟压着，留下了这张照片。

在父亲纪昀的世界里，他似乎已经隐身很久了。现在照片里，他又跳出来了。纪昀在回忆往事的时候，从来没有主动给父亲打过电话。每次父亲打电话，纪云都想没说几句就挂掉，或者赶紧吵架。“那时候我太无知了。”有一年，纪芸回外婆家过年，高高兴兴玩了十几天，才知道她走后第二天爸爸就倒了，每天都要让朋友送饭。

沉默的父亲习惯于背负一切。纪昀后知后觉的后悔了，现在想弥补已经来不及了。她把小时候的照片放在透明的手机壳里。现在，她可以随时见到她的父亲。

生死桥

纪昀和父亲之间的嫌隙很早就开始了。父母离婚时，纪云和父亲住在一起。后来父亲改嫁，她和继母联系很少，只叫她“阿姨”。

有一年，父亲过生日，看到姑姑带着侄女，纪芸很不高兴，一路吃得气喘吁吁。回到家，孩子们不小心弄坏了吉云的乐高套装。纪昀再也憋不住了，和父亲大吵了一架，指责道:“你为什么把他们带回家？”第二天，阿姨带着孩子走了，爸爸又悄悄搭起了乐高，反过来安慰纪云:“没事的，我给你盖上盖子，不会再坏了。”

父亲去世后，纪昀一次次反省自己。他为什么拿他父亲出气？你以前为什么这么叛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管好父亲的手机，带着它去不同的城市，难过的时候翻翻他的照片。

父亲突然离开后，纪昀意识到以前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太有限了。想到爷爷奶奶快90岁了，身体又不好，为了更好地陪伴他们，纪云离开了杭州，回到了昆明。她还把自己的手机密码告诉了闺蜜，以为人不能消失的太彻底。

如今，无论个人、企业还是法律都致力于合理合法地处理数字遗产。去年12月，苹果升级了系统，推出了“遗留联系人”功能。遗留联系人可以用所有者生前给的密钥和所有者的死亡证明访问存储在云端的内容。在生与死之间，数字遗产搭建了一座桥梁，生者可以通过它弥合一些未完成的遗憾。

盐和妈妈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学会给手机设密码了。她平时只用手机做最简单的事情，发微信，抢红包，视频通话。奶奶曾经用手机远程问燕燕怎么打车。燕燕解释说，她手机里没有这个APP，需要去app store下载。他们隔着屏幕无法相互理解。

奶奶干脆放弃了，“不问你了，我明天去老年大学问老师。”除了学习书画，还可以在老年大学学习如何使用手机。

盐从小就和奶奶很亲。她小时候和祖母住在一起，祖母总是很严厉。她严格控制作业进度和休息时间。犯了错就用鸡毛掸子伺候她。后来燕燕回了父母家，奶奶就变温柔了，总是给她零花钱，还偷偷带她去吃快餐。自从闫妍工作后，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手机成了他们聊天的主阵地。

渐渐地，闫妍发现他们在相互交往时总是重复同一个话题:他们今天吃了什么，去了哪里，他们的亲戚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是工作和生活中的烦恼，闫妍不知道该怎么和奶奶说。有时候外婆会分享一些文章，比如“大学生熬夜导致猝死”“千万不要喝奶茶”，闫妍都不知道怎么回复。

现在，回头看看他们的聊天记录，闫妍有些后悔。"我们和她在感情上的陪伴还是太少了。"在她看来，奶奶总是表现得很“懂事”，这其实是压抑了她说话的欲望。

存储在云端的数字遗产永远不会消亡，它长时间地保留着逝者的活动轨迹，仿佛时间与空的界限消失了，在生与死之间建立了一条沟通的背道。

梅决定继续儿子的二手交易平台账号。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新目标——学做模型。以前她连工具和配件都分不清。现在，她要向模特和设计学习。在她儿子还没有注销的哔哩哔哩账户上，梅琳发现了他买回来后没有完成的C4D课程，于是她捡起来继续学习。儿子关注的一些建模up也是她重点观察和学习的对象。

知道梅琳开始做模型后，二手平台上的网友纷纷留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有人说他们想帮助梅琳销售，但她拒绝了。“我不急着卖东西。最重要的是坚持这样做”。我儿子生活中的一个QQ好友现在经常指导梅琳做模特。“以前是我儿子教他，现在是他教我。”这种奇妙的轮回常常让梅琳觉得她的儿子并没有离开。

遵照儿子的遗愿，梅琳捐献了自己的遗体。一个角膜已经移植，另一个还在配型。儿子去世后，梅琳把大家给的礼金存了起来，准备用利息和二手网站的一部分收入资助贫困学生。

图|梅琳儿子拿到的最后一张证书

儿子去世后，梅琳带着丈夫又看了一遍《梦之旅》。电影的主题是:如果一个人死后能被人记住，他就继续活着。

“有那么多人记得他们的儿子，所以他在那边会过得很好。”梅琳说。

*文本中的字符信息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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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顾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