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在医院的角落,病案编码员是谁,他们如何记录疾病与生死

核心提示一个临期分娩的产妇,一名踢足球骨折的运动员,一位脑梗住院的患者,一位肿瘤化疗的病人,还有住在ICU挣扎于生死边缘的人们……当医疗行为伴随着病人的出院、康复或离世而结束,所有的疾痛故事都被留存在一份叫做“病案”的资料里。密密麻麻的病程记录,长

临产的产妇,足球骨折的运动员,住院的脑梗患者,肿瘤化疗的患者,住在ICU挣扎求生的人...

当医疗行为以患者出院、康复或死亡而结束时,所有关于疾病和痛苦的故事都被保存在一个叫做“病历”的文件中。病程记录密密麻麻,长达200多页,是住院60天的危重病人;少了一两页。是周期性放化疗患者。

就像普通话统一了全国的语音系统一样,ICD编码是这些痛苦故事的“联合编码”。它通常由一个英文字母和一些阿拉伯数字组成。编码人员需要对活体医疗行为进行语义分析,并将其分为“主诊断”、“主手术”和“其他手术”,最后汇总成一份用标准语言书写的病历,以备将来可能的检索和验证。

很长一段时间,这些病历编码被搁置在迷宫般的仓库里,伴随着灰尘和架子。守则成员往往不计后果,“只要有守则就行”。

当医改怀着各种期待参观这个“宝库”时,医院的病案室顿时热闹起来。编码员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起。有正规部队的,比如信息管理专业毕业的学生;还有杂牌军,比如不想上夜班的医生护士,甚至会计,体育生,清洁工。

这是一个难以捉摸的职业。从琐碎的日常外表来看,编码员看起来像一个操作员,一个图书管理员。更深层次上,他们是医疗行为的记录者或翻译者;从更深的层面来说,当医院一端的病历编码越来越与医保基金另一端的支付挂钩时,编码员的位置就成了决定医院收入的最前沿。

多元化使他们不可避免地在各种价值观和目标之间发生碰撞。与此同时,编码员们也在努力弥合鸿沟:面对与医生的分歧和冲突,只有通过反复沟通,才能获得更完整的病例数据,写出更真实的故事;面对日益突出的医患矛盾,我们必须准确记录每一条诊断信息,以避免未来的医疗风险和纠纷。在医院收入的压力下,往往需要通过医院和医保两个编码系统嫁接,才能赚取每一次手术应有的收入回报。

但也有很多无奈,或来自体制,或囿于职位,或现实遥不可及的终极完美。这些远不是个人的努力可以动摇和改变的。

阳光照射进来。

儿科医生罗丹一直在寻找“从临床退休”的机会。

医生的辛劳、惊险和疲惫是最难以忍受的,那就是一个又一个大夜无休无止的熬夜。35岁那年,当了妈妈的她,这种欲望更加迫切。

罗丹医院负责病历部门的副院长也在苦苦挣扎。“国考”即将到来,随之而来的是DRG/DIP医保支付改革。看着自家医院质量堪忧的病历编码,他知道,不动手调整是绝对不行的——一套清晰准确的编码,是医院面对医保和医保两大监管部门的共同语言。

于是,病案科开始“洗牌”,编码员的首选对象是临床知识扎实的医生。罗丹抓住这个机会顺利转岗,另外两个名额给了两个刚刚结束正规培训的临床八年制毕业生。

医院的“面子”和“里子”都折叠在这个作品里。在三级公立医院考核体系中,26项监测指标中有9项与病历首页信息相关;在二级公立医院考核中,21项指标中有8项与病历首页信息相关;医保用的数据更多,结算清单190个数据项中有66个来自病历首页。

准确的疾病编码不仅能给医院带来良好的声誉,还能减少医保的不合理损失。医院领导对病历编码的投入一直很大方,“只要出去学习,医院都会报销”。

从2021年7月开始,罗丹首先在11月拿到本省的编码员资格,接下来她打算一路升级,从国家编码员考试到病案信息人员职称考试。现在科室里4个编码员陆续考取了资格证,公立医院的评价也有了交代,院长很满意。

罗丹也过上了她期待的“平静生活”,每天躲在隔断的办公室里编码,一天能拿到五六十份。在编码的时候,我学会了查阅医学知识、ICD和病历信息学。直到晚上七八点才离开。“不断地在本科教育中淘被遗忘的医学基础知识,弥补过去当专科医生的不足,”她说。“哪怕是有基础知识的人,也要一个小时才能学会一种病。”

编码的复杂性是显而易见的。病历还没有无纸化,这是大部分医院病历科的痛点。在“小医院”,我们经常要面对人手不足的困难。小娟2017年入职江苏某二级甲等医院,负责全院298张床位的打码工作。同时,他还得整理、复印和归档病历。“编码工作只有五分之一,没时间聊天,编码比较粗糙,平均2-3分钟。”

在三甲医院工作了8年的程序员王买也感到“压力很大”。原本奖金与业绩无关,但医院上个月开始“把编码工作量算进去,把质量控制到个人”。

尽管如此,“八小时工作,不上夜班,两个周末”还是吊足了大多数人的胃口,病案科就像一个十足的“小公务员”部门。有了这种便利,再加上公立医院绩效考核和DRG/DIP改革的“指挥棒”越来越依赖病历,所以说“编码人的春天来了”并不少见。

牛志坤也感受到了“阳光”。他还记得2016年备考全国编码员的时候,网上关于病历编码的资料很少,“只有一两道题”,现在各种案例库都有。与此同时,他自己开办了一个在线培训课程,自2021年以来,该课程至少招收了3000名学生。“大部分都是不想上夜班的护士,”牛志坤说。在他的观察中,程序员的奖金或多或少都有所增加。“以平均奖为1,在大部分三级综合医院可以得1.2、1.3,有的甚至能得1.5”。

然而,也有人选择在“春天”离开。吴强在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做了七年的编码员,收集病历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消耗体力的事情。“收住院部大楼的病历要一个上午,下午被科主任打招呼还要去一次,让他每天都很赶”。

今年2月,吴强递交了辞职报告。“枯燥、机械、重复”,回忆起自己七年的工作,他用“在字典里查”来形容。国家编码考试的一次次失败让他心灰意冷,他需要对本专业的临床有更深入的了解,这与他原本的“卫生信息管理”专业道路相去甚远。医保改革更像是一个“导火索”。原本不尽如人意的工作,再加上反复的沟通和催料,就是一个失败的编码员的案例。

在医生和代码之间架起一座桥梁。

一张在编码员圈子里广为流传的梗图写着,“一个走在路上的行人被砸伤,编码员需要判断病人是被篮球、足球还是橄榄球砸伤的”。看起来很可笑,但这些微观细节确实可能决定了不同的病历编码。

就像“罗生门”的故事一样,同样的信息,在科研、医疗管理、医疗保险中有不同的价值,一个编码系统不可能满足所有的需求。

但总有一些共同的原则。在分类学上,人们倾向于对发病率高、患者数量多的疾病给予更大的权重,从而从多个坐标轴做出详细的列表;而那些相对边缘的疾病,往往以相对笼统的方式分类。“中间区”在ICD用“. 8”和“. 9”填充,分别指有名称但未列出,但名称不详但属于整个类别的疾病。

一个好的编码体系,不仅考验规则制定者在分类上的智慧,也考验使用者理解实践的能力。

王从临床护士转行做编码员已经八年了,“修桥”用了八年。医学特有的职业壁垒和沟通能力的欠缺,让编码员很难一上来就被回绝。

脑梗塞的“死磕”经历对王买的介绍是一个深刻的教训。临床习惯按脑动脉供血来源分为颈内动脉系统和椎基底动脉系统;但编码还需要钻得更深更细:如果是颅内血管,就必须分为大脑前动脉、脑动脉、脑静脉和其他未指定血管的情况;进入大脑前动脉应进一步与颈动脉、基底动脉、椎动脉相区别。

王还记得,刚开始编码的时候,遇到不懂的事情,就傻乎乎地拿着病历问医生:“这个编码你给对了吗?”结果三两句就被退回来了。在了解了一些分类标准后,我一个个问医生,“是在大脑前动脉吗?是颈动脉梗塞吗?”。突然,谈话又中断了,医生没好气地回答说,“那个人已经死了”。

有时候,王买会脱口而出:“你在这里写着你得给我开个偏瘫的诊断书。”医生大怒,说:“如果我给你确诊偏瘫,我们神里的老师会笑死我的。”

王总结道,“我当初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就把它放在一边指挥医生看病!”

尊重和理解主治医生的临床诊断是一切守则的基础。在医生和编码规则之间,编码员需要反复“扫盲”、“扫清障碍”、“搭建桥梁”。

理想情况下,编码员和医生沟通一两次后,这类问题就彻底解决了。但实际情况往往是一些“老油条”医生伤透了人心。“我这里总是有四五个医生。今天没交病历,明天没开主诊。后天疙瘩给了我点东西,我得三五天去拜访他们谈谈。”王买叹了口气。“这个洞不能被堵住。像仓鼠一样,永远在路上。”

有时候,王买会告诉自己不要那么严肃。“医生心如明镜,浑浑噩噩中必有猫腻”。以脑梗为例。医生书写时不区分新旧,可能是有意为之,因为陈旧性脑梗死往往不足以作为入院标准;还有一些患者,连医生自己都不知道入院的目的是什么,“有乱七八糟的低标准入院”;有的病历大量复制粘贴,都是随机槽...

然而,这对王买来说无关紧要。编码员的作用是“还原医疗过程”,而不是帮助任何人做质量控制。她的底线是“把故事讲清楚就行”,但显然她还在和医生磨合。

穿过并停靠在多个标准客房中。

如果说临床医生与编码员的冲突还是医院端的“内部矛盾”,那么医院外的医院内编码与医保结算的矛盾与博弈,则因为供应与支付的“立场不同”而更加扑朔迷离,有时就像牢不可破的骨折。

医院病历和医保结算就像两套操作系统,相互沟通,就像不同类型的航空空设备与国际空站的对接,病历首页的“主要诊断”项就是对接的第一步。在对接初期,这两个系统往往是兼容的,但差异往往发生在患者入院后突发严重并发症的环节。

以败血症为例,败血症是细菌感染引起的严重并发症。在医院端,患者的初始病情决定了病历中的“主诊”,也决定了以后需要医保结算的主要疾病。但是,如果手术中或手术后意外发生脓毒症并发症,对患者造成极大伤害,必须消耗相当的医疗资源进行治疗,该怎么办?从医院的角度来说,当然应该将败血症纳入病历,希望获得更高的医保赔付。但从医保的角度来说,入院前并没有出现这种症状,可能是操作不当,所以可能不愿意赔付。面对两种制度的权衡博弈,医生的操作处置不再是简单的医疗选择。

随之而来的是三套编码库之间的“战斗”。国家标准版、国家临床版、医保版是国内三大主流系统。此外,还有一些区域编码系统,如北京版、上海版和广东版...

“国亲版”隶属于医疗卫生系统,从2019年开始成功入驻医院。与此同时,随着国家医保局的成立,DIP/DRG改革在各地风生水起,“医保版”结算清单如燎原之势。本着不得罪任何人的心态,医院往往要兼顾。最终,它采用了“国家标准版”的世卫组织ICD-10。

面对“全民医保版”和“医保版”两个标准,医院往往会选择按照其中一个标准编写病历,而另一个则使用映射库进行转换。但是所有的映射都意味着信息的丢失和失真,很多代码变成了“数据垃圾”。

上海第十医院的牛和其他人统计了三种系统之间的差异。国亲版在国标版的基础上,59.3%的病项内容与国标数据库一致。“国家临床版”在“医保版”的基础上,86.8%的疾病条目主体内容与医保数据库一致。

同时,所有的转换都不是基于一个完全准确的编码答案。北京一家三甲医院的资深编码员告诉八大健康新闻,“一个优秀的编码员,准确率能达到80% ~ 85%就很不错了。”大多数错误发生在临床思维模式形成的临床诊断编码的常见病例中,因为临床诊断名称来源于“疾病命名法”,而编码员使用的项目名称来源于“疾病分类”,其类别、概念和目标不同。

编码导致的错误有时甚至会影响对全局的判断。原北京协和医院病案科主任、世卫组织国际疾病分类中心主任刘爱民担忧地说,“如果不能遵循国际分类的规则,可能会导致中国的卫生统计不准确”。他曾经参加过一次科学鉴定,研究人员报告说肿瘤的发病率高于其他疾病,这显然违背了客观事实,因为心血管疾病的发病率是世界上最高的。

编码的意义在于用科学的语言把疾病的故事串联起来。当标准混乱时,它损害了医学的探索和患者的福祉。

编码领域的水越来越浑浊。

早些年,病历编码在医院只是一个边缘位置。当时既没有现在常态化的“国考”,也没有像DRG/DIP那样细致的医保支付标准。

长期以来,病案编码作为医院中“亚临床”的医技科室,在人员选择和学科设置上远远落后于临床教育。上世纪80年代,崇文卫校开设全国第一个病案管理专业时,最高学历是中专,而同期的医学已经发展到博士学位培养。

近年来,医改激起的巨浪,虹吸了市场上少数专业的编码人才,这个学科从边缘地带迅速成长为“杰出的学问”。尤其是当医院的病历编码与医保支付挂钩时,“编码就是钱”的力量是瞬间产生的。

供需的极度不平衡导致编码的水越来越深,越来越浑。

自从DRG在自己的医院实施后,王买觉得自己被“盯上了”。每个月医保中心一反馈数据,医院的医生就陆续上门。那些不能加入团体的人,QY的情况是,“只要文字被编辑过,他们都与我有关”。

意见不合后,有各种方式妥协。“有的编码员直接指导临床医生做出诊断,有的医生研究DRG分组后再依次指导编码员。”王说。

退休后的几年里,刘爱民的一项重要任务是“审判”——审判分歧的DRG案件。华北某三甲医院曾经因为医保克扣找到他,医院处罚得很狠。回顾的第一个病例是采用粘堵法治疗颅脑狭窄。

看完案例后,刘爱民直言不讳地说:“医疗保险没有问题。这钱不该给。脑血管狭窄要用弹簧圈扩张。如果已经很窄了,再堵,就变成医疗事故了。”之后,外科医生被叫来解释。结果又讲了一个故事:刚开始真的很窄,但是放了一个弹簧圈之后,前面压力太大,血管膨胀起来,只能贴着血管壁缩小。

难怪医生和医院这么认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技术细节,往往决定了编码的质量和准确性,进而关系到一个手术的医保支付,最终关系到医生的收入。

随着编码行业权重的迅速增加,编码员资格考试也大行其道。

有一次,一个参加编码培训的学生找到导师,直截了当地说:“我给你钱,你能让我通过编码员考试吗?”

仔细一问,发现这里的“水”真的不浅。学生说:“学院领导说,拿到编码员资格证,就给你钱奖励。这钱我给你,我去挣个证,反正也不亏。”

不过院领导也是小心翼翼,学生们最后还是把真相水落石出了。“我们医院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编码员。如果没有资格证,医院在上级检查的时候损失可就大了。”

这样,编码证书就被认定为一种职业资格,成为医院装点门面的面子工程。

几乎所有的编码员在谈到编码证书时都提到“含金量不如以前”。很多编码员都记得,2017年之前,协会组织的编码考试还是很难的。“一年四次,一次只招了200人,通过率40%左右”。之后水平一落千丈,“通过率60%左右,偶尔能有80%”。

水很浑浊,你很清楚。但是,只要跳出自己的小环境,几乎所有的编码人都或多或少能感受到一个编码行业的异军突起,已经处于时代背景下风起云涌的医改的中心焦点。在这个前景无限但又充满不确定性的行业,未来编码员的职业选择和个人命运可能都要评估了。

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和这些人打交道,因为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病人,躺在某个病床上。到时候,他们会怎么写我们的疾病故事?

注:罗丹、小娟、王买、吴强为化名。

颜|写作

辛|编辑

本文首发于微信微信官方账号“八大健康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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