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时代财经作者:张婉莹
面对被定义为“服务人员”的可能，康复治疗师李源对自己的职业身份产生了极大的怀疑。
“每次听到病人再叫我‘医生’，我就觉得心如刀割。”那个刚参加工作的女孩向她的学长姬旭哭诉道:“我是一名服务人员，她叫我医生。这件事是错误的。如果我不纠正这个事情，无异于欺骗患者。作为一名医务工作者，我在患者整体治疗过程中的掌控感和价值感已经大打折扣。”
这种心理落差与职业分类有关。今年7月，中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举行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职业分类仪式。其中，康复从业人员由2015版大典中的医疗卫生技术人员调整为卫生、运动、休闲服务人员。在二级分类中，康复治疗师和康复辅助技术顾问归入康复与矫正服务人员，呼吸治疗师归入医疗辅助服务人员。
康复界对此一片哗然。支持者认为，这样可以降低从业者门槛，在人口老龄化的今天，可以扩大服务覆盖面，惠及更多人；反对者说，这会加深社会对康复治疗师的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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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吉来毕业于北京体育大学，康复医学硕士，目前在日本顺天大学攻读临床医学博士。出国前曾担任国家拳击队队医，中日友好医院呼吸与重症医学科康复治疗师等。他告诉时代财经，康复治疗师的工作是以病人为中心的，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在进行治疗时需要有很深的学术基础，他们的贡献并不低于医生。
“如果你没有知识的积累和素养，似乎手术可以画虎为患，但当患者病情发生变化时，你无法利用相关的知识体系做出全面的预测来决定下一步的治疗和手术。”许吉来对时代财经说，“半路出家或者临时抱佛脚的人，不具备控制风险和随机应变的能力，和班里培养出来的康复治疗师有很大区别。”
随着我国人口的老龄化，慢性病患者的增多，以及居民康复意识的增强，对康复医疗的需求日益扩大。但国内康复医学人才缺口仍然巨大。根据《柳叶刀》的研究统计，中国是世界上康复需求最大的国家。2019年，需要康复的总人数达到4.6亿。然而，根据《卫生统计年鉴》，2019年中国有5万名康复从业人员，而前瞻产业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19年中国有6万名康复治疗师。
《大典》2022版发布后，时代财经采访了三位相关从业者，讲述了他们的职业故事，以及职业分类风暴带来的影响和思考。以下是他们的自述。
“康复治疗师的贡献和医生的贡献一样重要。有的同学哭着说‘被骗了’。”
徐吉来，日本顺天堂大学康复医学与肿瘤医学博士生，康复治疗师，执业医师。他曾是中国拳击队的队医。
去年去日本读博了。出国之前，我有过在北京和沈阳著名三甲医院实习和工作的经历。做一名康复师太难了。这种困难主要体现在工资待遇、社会地位、对患者的区别对待上。我们的努力与回报不成正比。
外界康复老师的误解和偏见是有历史原因的。二三十年前，康复相关专业以中专生和专科生为主，学历相对较低。在多年的接触中，患者逐渐形成了一种思维惯性，即相比高学历的医生，康复护理群体的整体素质没有那么高，没有文化，技术无关紧要。但其实康复治疗师的贡献和医生一样重要，医疗护理在临床工作中是不可或缺的。
两年前我就预测到了。基于我国老龄化和医疗资源的现状，以及近几年医保基金的压力，我预测相关专业的定位和门槛会降低，调整到服务类。所以，2022版《大典》的出版，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实际发生的时候，还是让我震惊，让我觉得不可思议。
其实我们在学校要学的东西很多，不仅仅是康复相关的技术，还有大部分医学相关的课程，比如和医学生一起学的解剖学，生理学。如果没有相关学科的基础训练，患者是不敢直接做康复的。因为无论是骨科康复还是神经康复，都需要康复治疗师对患者的病情有一个全面的预测。
你的治疗需要有理有据，那么这些依据是怎么来的呢？是基于你之前所学的解剖学、病理学、诊断学、临床医学、康复医学、临床思维等相关知识的学习和训练。如果你没有知识的积累和素养，似乎可以画虎为患，但当患者病情发生变化时，你却无法运用相关的知识体系做出全面的预测，来决定下一步的治疗和手术。半路出家或者临时挂职培训的人，不具备控制风险和应对突发事件的能力，和培训出来的康复治疗师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我之所以强调康复医学的重要性，不仅仅是因为我是相关从业者，从卫生经济学的角度来说，患者的康复治疗会减轻其家庭和社会的护理负担。这将解放劳动力，产生更多的社会和经济效益。
患同样的病，花同样的钱，但是否进行康复治疗，康复效果可能有天壤之别。这就需要患者所在城市有更高的医疗资源和康复可及性。
事实上，北京很多三甲医院的康复设备和康复水平并不比发达国家差。而在一些三四线城市，整个城市可能只有一家医院有康复科，康复老师很少。如果患者想做康复，还是需要排队的，更何况很多患者根本不了解康复。一些三四线城市的临床医学专科医生，即使作为医务工作者，也可能不会推荐患者进行康复治疗，因为他们对康复的认识不足，所以患者仍然很难享受到规范的康复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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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版《大典》发布后，越来越多的康复医学研究生课程的同学来找我咨询，人数迅速增加。基本上每天都会接到三四个咨询。有的同学甚至哭着跟我说，感觉被骗了；有的同学觉得对未来不抱希望；有些孩子也一样，甚至不想参加期末考试。有很多同学想放弃考证甚至去上学直接回老家。
康复治疗师从医疗降级为服务后，可能会扩大康复治疗的影响力和从业人数，但影响力和收益不能直接划等号。
此前，一直以医务工作者身份工作的康复治疗师，其医疗操作的性质注定了这样一个群体无法快速扩张。他需要积累，有自己的学科发展规律。劳动力扩大后，行业的标准化和自身发展的质量可能会受到鼓励。员工的素质和管理问题都会被激起，甚至可能从法理和伦理的角度对社会产生一定的影响。
近年来，护理和康复教师的差别待遇有所改善，主要是因为从业人员的整体学历和素质有所提高。但如果把康复师这个群体降职，让患者知道我连医务工作者都不是，那我建议和管理患者的康复就更难了。换句话说，病人可能会降低对康复师的依从性。
无论患者对他们的信任度是否降低，事后对康复手术的合法性、合规性都会有一些法律上的质疑。如果患者康复后去法院起诉你，这是非法行医还是医疗失误？现在2022版大典的分类变化看似影响不大，但在民事和刑事纠纷中会产生深远的影响。因此，我对此持谨慎态度。
同时，医院管理层对康复相关人才的看法和支持也会发生变化，在薪酬、奖金分配、职务晋升等方面都会有变化。这将是一个潜移默化的变化，会对这个群体产生持久的影响。
康复是健康保险等金融衍生品的不错选择。
施杰海曼，康复创始人兼董事长，全国第四批康复治疗专业本科生。
2018年，我创办了现在的康复机构海曼康复，目前在无锡有3家门店。作为全国第四批康复治疗专业的本科生，我的很多同学还在医院做一线康复治疗师。同时，作为行业内的创业者和投资人，我之前做过非常深入的研究，所以对这个行业比较熟悉。
不考虑职业，2022版大典发布后把康复治疗师归为服务人员怎么样？医生也属于服务行业。我觉得有些人对称谓敏感，是自卑心理导致的。
年轻的时候在华山医院实习。我见过一个很棒的康复治疗师，被患者称为“大师”。对方只是笑笑，没有多解释。如果你很专业，即使你被定义为服务人员，别人还是会尊重你，真正有实力的人是不会在意这些头衔的。
目前我国康复治疗师的培训体系几乎没有美国和日本那么专业。而且目前国内“康复治疗学”的最高学历也只有本科学历。通常“康复治疗学硕士、博士”的学历大多是“康复医学与理疗学”和“运动康复学”方向。所以这部分“高学历”的知识结构和技能储备还是和“康复治疗”有区别的。
治疗师不是医生。在美国，读博士就可以独立执业，但据我所知，目前在国内还做不到。同时，基于培训体系、技能结构、执业许可等现实问题，国内康复治疗师无法肩负起“处方权”的责任和资格，也无法取代“医生做出临床诊断”的能力。所以很多“治疗师没有处方权”的呐喊，本身就是对这个职业中医学角色的认知偏差和妄想。
在实践中，治疗师可以制定和调整“运动处方”和“治疗处方”，但目前真正具备这种能力的可靠治疗师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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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家私人机构的负责人，我发现招聘的时候，好的康复治疗师真的很难找。国内开设康复治疗的本科和专科学校有500多所，但真正能培养出生产性康复治疗师的学校真的很少。直到现在，我找不到20个康复治疗师。即使第一家店2个月内开始盈利，我也没有快速扩张或者做大型连锁的想法。
在国内，想做康复治疗师虽然有一定门槛，但门槛并不高。只要是相关专业的毕业生，基本都可以报考相关资格考试。现在我觉得新版大典的细分很好。如果归类为服务工作者的话，一些曾经想应聘但是不行的普通社工，也可以加入这个行业。
不可否认，大典2022版发布后，整个行业可能会遇到一些误解，但从商业角度来看，这未必是好事。
在未来的消费市场中，康复治疗不仅会提供良性的服务，还会基于保险和金融产品的趋势产生更大的价值。在金融衍生品的情况下，需要速度和载体，而康复作为整个医疗资源的再分配，是一个非常好的窗口和载体。
例如，你有一个骨折后躺在床上的朋友。他买了一份很贵的商业保险，除了看病，还能报销营养费、误工费等间歇性费用。但是现在通过康复治疗的手段，你的朋友可以在术后第二天进行一些功能上的调整，让保险公司根据功能的实现来降低赔付成本，从而提高其净利润。
这是美国在1980年实现的，所以中国未来不可能失去康复保险的土壤。只是条件还不成熟，需要做一些准备。在金融市场，我看好这个领域。
“我为了兴趣做了康复师，工资太低，又走了”
某知名医疗器械上市公司工程师叶，曾在北京某公立三甲医院康复科工作。
康复纯粹是因为自己的兴趣。我认为治愈身体疼痛的过程让我非常着迷。
我在一个不错的985大学生物工程专业。毕业后，我自然进入了一家知名的医疗器械公司，做生物工程师。
当时的工作可以理解为修理机器。但是我发现修机器是有尽头的。你说的很清楚，没什么好修复的，但是人体不一样。我惊讶于它的神秘和精确。
我认为研究人体是很棒的。身体相当于一个黑匣子。虽然显示疼痛，但是输入指令非常复杂，里面的交互和机制非常复杂，你很难理解清楚。每个人只能根据自己的经验或知识水平去发掘其中的一部分，综合起来寻找病人的根本原因。整个过程很吸引我。
工作三年，有点迷茫。为了跟着自己的兴趣走，他辞职考研，去了国内顶尖的运动康复专业读研。
进了学校之后，发现上课上学的东西和之前想的不一样。中国康复医学更倾向于神经病变的康复，知识和资源的支持更为一般。读研期间，我争取到了去欧洲大学交流学习的机会，在留学期间我对康复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毕业后，我终于成为了一名康复治疗师，进入了北京一家不错的公立三甲医院。重返职场，一切都需要从头开始。尤其是在医院，级别比较严格，需要先做好基础工作。
工作了半年，大部分都是在部门帮忙整理设备。工作就是开停机，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也没有接触过很多临床病人，我当初对行业的激情无法体现。
康复治疗师工资不高，尤其是进医院后的前六个月，只有基本收入，没有奖金。
即使在三甲医院，底薪也特别低。一个月大概2000元到4000元，转正后才能达到8000元。而我6年前本科毕业时的工资是那个的两倍多。没想到读完研究生后收入“退步”了不少。
工资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为了个人的职业发展或者人生规划，我本来是想在医院里进步或者尽快成长起来的，但是当时环境的束缚让我觉得自己所学的东西并不能实际运用到工作中。再加上收入比以前低了很多，我就回到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工作。
《大典》2022版出版后，很多人说康复治疗师的地位被贬低了。我不这么认为。工作一样，工资也一样。需要康复的患者不是主流群体，所以对康复治疗师这个群体不会有太大影响。
相反，如果康复治疗从医疗行业转为服务行业，虽然整体收入门槛可能会降低，但相应的资本化运作会变得更多，会给康复从业者更多的机会。比如像我，可能不需要读完三年研究生就可以进入这个行业。只要针对细分的兴趣内容参加培训和考试，就可以成为相关从业者。岂不是更好的事情？
虽然我现在不做康复治疗师，但是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做康复确实对患者的身体恢复有帮助。虽然人体最终会自愈，但康复治疗师会帮助患者在合适的时间做合适的事情，加速他的自愈。
比如一个脑梗塞患者，没有接受专业的康复训练，半年后可以达到正常人80%的肌肉能力，但是会导致走路不好，写字别扭。如果你能在病后及时跟随康复治疗师的训练，每天进行正确的肌肉刺激，并教会患者如何行走和训练，半年后你可能恢复得很好，日常的行走和写字也能接近正常人的水平。
康复不仅仅是和病人一起的实践，更是一种综合性、专业性的医疗实践，需要年轻人自己去沉淀和积累。不管是不是“服务员”，这个行业的前景一定会越来越好。以前在医院见过技术好的老师，在北京能挣好几套房。随着市场化进程的加快，行业也将迎来一个优胜劣汰的过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