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当邹帅
编辑陶若谷

北京是一个匆忙的城市。平日地铁日客流量超过900万,这是去年的统计数据。在写字楼、商场、超级社区集中的区域,早晚高峰进出一个地铁站的行人就有上万人。戴着紧绷的面具,看不到他们的脸,耳机里播放着音乐、广播、相声。如果周围没有很大的噪音,他们的脚步声会一直持续到等车。
地铁站出入口前的空地面。穿越它只需要几秒钟。在这里可以和陌生人发生的对话,要么是问路,要么是推销。除了赶着上班的人可能会在进站前吞下一个包子,没有人会在这里吃东西。如果一个陌生人突然请你吃饭,他们大多会认为他疯了或者不怀好意。
一个年轻人决定打破这一切。平日傍晚6点,望京南地铁站A出口前,他搬来一张白色小桌子,铺上深红色桌布。向日葵、红酒、音响、餐盘和叉子。摆好这些东西后,他坐在椅子上。
年轻人的穿着不同寻常。他们的头发、衣服、鞋子甚至袜子都是一半黄一半蓝。这是目前最常见的两个外卖品牌的配色。他们融为一体后,如何才能脱颖而出?想通过这种方式吸引围观?这还不够。大部分人的脚步还是很稳健的,最多是转过头,眼睛停两秒钟。终于,一个西装革履的大哥停了下来:“你要干什么?”
“待会儿在这里吃牛排,邀请你,你要不要吃?”
“对不起,我等不及了”,穿西装的大哥说。他转身要走,却一直问:“你推荐牛排还是餐具?”
送货员送来牛排,小伙子用菜刀代替西餐刀,一点点切开,主动和路人打招呼。“你想吃吗?切的特别新鲜!”“别急,吃了再走”。没人理他,年轻人开始自己吃,吃得很开心,好像是那么顺理成章。
终于有人接受了邀请。首先是地铁站前的保洁大叔。他左手拿着袋子,扫帚,簸箕,右手拿着小伙子递过来的牛排。“太大了,吃不下。”吃完又去扫地了。
一个戴着头盔,裹得严严实实的中年送货员,放慢脚步,走了过来。这个时间也是送餐高峰。他总是另一只手拿着手机,随时可以看到订餐动态。吃完牛排,送货员用手抽出一个杯子,和小伙子碰杯。
太阳慢慢落山,巡逻的保安走来走去,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回忆起那一天,年轻人觉得没什么刺激的,就像在餐馆里吃顿饭一样平淡。但在网络的另一端,从视频中看到这一幕的陌生人,内心被剧烈触动。
一个大厂白领在厕所里等会议的时候刷了这个视频。他经常加班到深夜,早起上班特别是一路跑,但是看视频的那一刻他很放松。虽然西装革履的大哥急着上班,没有接受邀请,但那句“对不起,我等不及了”却让人觉得亲切有礼。
这一幕也治愈了一个社交恐惧的女孩。平时她在朋友圈都要小心翼翼,生怕说错话出丑,而视频里年轻人的自由让她羡慕,所以她可以无视别人的眼光。
视频中27岁的小伙子冯小刚,所做的不仅仅是这件“奇怪”的事。在人来人往的地铁站,他突然拦住了一个50岁左右的陌生大叔。“我不敢一个人坐电梯。你能握住我的手吗?”我害怕。”叔叔愣了一下,但还是伸出了手。在自动扶梯的尽头,他教他如何落地。
去年从一家大的互联网公司离职后,冯小刚经常和街上的人聊天。有时他早上吃完饭就出去,在路上溜达几个小时,看着人和商店。突然灵感来了——问广场舞大妈要不要组女团,问买菜的大叔能不能去对方家洗个澡。看到车停在路边,里面的人把脚伸出来,他就上去轻轻挠了一下。他喜欢用这种“冒犯”的方式观察陌生人的反应。
大部分人都拒绝或者无视,有时候他觉得身心疲惫。今年年初,有一天下雨了。他买了一个鸡爪,送到街上的房产中介。天已经黑了,非常冷。看到还有工作人员没下班,冯小刚有了一个想法——假装“从总部来慰问”,同时用手机直播。鸡爪递过去,对方问,需要写收条吗?
冯小刚觉得很有意思。他说:“请写一封感谢信”。在写的过程中,对方发现不对劲,给店长打了电话。冯小刚一再解释,他没有恶意,只是想给他们一个鸡爪,只是用一个搞笑的头球逗大家开心。他关掉了直播,删除了回放,但店长报警,此事经调解后结束。
但一个特别的回应让冯小刚信心倍增。可能是意外的幽默。一个送货员躺在街上,坐在他的电瓶车里,玩着手机。冯小刚突然上前,拉下自己的头盔和口罩,说天冷,帽子戴上了。外卖小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面罩拉开,模仿宇航员说“我出舱了,感觉不错”。
有时候是陌生人的善意。有一次,冯小刚拿着一根几米长的橡胶管,问走在巷子里的大叔:“能不能把你的水给我喝一口?”大叔马上脱口而出:“我给你买一瓶不行吗?”这个回答让冯小刚停顿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是我小气还是怎么的,但还是挺意外的。”他后来自嘲。
他拦住了要去买水的大叔,继续“得罪”,说要在大叔的水瓶里插一根橡胶管喝。对方一脸迷茫,但还是按自己的意思做了。
●冯小刚在大街上。旁白供图。
冯小刚对这些互动感到惊讶。他制作了短视频并发布到网上。23岁的北票女孩王是他的铁粉,几乎每一期都不落下风。她去年夏天大学毕业,一个人来到北京,在一家公司做会计。从这些录像中,读出了王的意义和价值,其中有些是冯小刚从来没有想到的。
在这个一线城市,她认识的人屈指可数,但是有一个同学,本来说好一起租房的。但最后一个人的工作地点在西二旗,一个在横跨大半个北京的东三环。他们也想过找个中间点再试试,还是因为通勤时间长而放弃了。
和大多数年轻人一样,王最终住进了长租公寓的一个房间。第三个房间没有大厅,室友是一对陌生男女。她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全名。尽管住在一起,但生活没有交集。每天我们下班回来,大家都在自己的房间里。
通讯工具几乎消除了所有面对面交谈的需要。交了水电费忘了衣服,大家只在微信群里发一条消息。有时候出来外卖的时候遇到,我们会互相说“嗨”,但也就这样了。有时候你甚至不说。
这种距离感似乎已经成为一种约定俗成的东西,打破它需要很大的勇气。好几次,王都想着和对门的那个女生聊聊天,但最终她还是没有敲门。

白天,王和城市里的劳动人民一样,早起挤地铁。她忙的时候,晚上还要加班。即使按时下班,她也只能呆在房间里看一场戏。她的同学,因为距离远,时间难以匹配,半年才一起看一次电影。
●资料图。起源于视觉中国。
认识新朋友似乎很难。同事都很和蔼,有时候中午一起吃午饭。但是王总觉得他们之间有一条线。周末她想约同事一起出去玩,对方的回应总是冷冰冰的。
“冷”是她形容身在异乡的感觉。后来,当王在网上刷冯小刚的视频时,她起初觉得“有点尴尬”。她的呼吸突然停止了,脚趾蜷缩起来。她总觉得下一秒,冯小刚就在等着挨骂或者白眼,她差点就关机了。但回过头来,陌生人的反应也让她吃惊。
在王最喜欢的一个视频中,冯小刚第一次跑到服装店买了一件“隐身衣”——当然,那里没有这件东西。他拿出一卷透明胶,让店员帮他裹在身上。后来,他又跑到街上,拦住一个女孩,让她给他“穿衣服”。女生的反应是“有这么爽吗?”她围着他跳舞,一边包着带子。
胶带包好后,他来到超市,看到想买的食物,对一个陌生的顾客说:“你能帮我贴在身上吗?”最后冯小刚拿着所有的菜去结账,收银员“噗嗤”笑了。她先拍了照片,然后撕掉商品结账。
“紧张而热烈”,王见有人这么说。她笑着哭了起来,她感到迷惑不解。一开始她以为是冯小刚打动了她,后来才知道陌生人也是很关键的一部分。
城市里的人没有想象中的冷漠,还有点可爱,她说。疫情期间居家隔离期间,她有很多天无法与人面对面交谈。这些视频她看了很多遍。即使是筛选后的“好结果”,她现在走在路上,还是觉得身边多了几分亲切。
冯小刚这种带点黑色幽默的街头“冒犯”已经做了一年多了。在此之前,他在大厂做运营分析,每天加班到两三点,统计每个新上线节目的数据,分析用户年龄,用的什么型号,退出多少分钟,为什么看不下去了...
在父母和同学眼里,这是一份光鲜体面的工作。冯小刚的老家在山西的一个小县城,毕业于一所普通大学的编辑部。当他收到一家大厂的报价时,他也很享受那种光环。
但这份工作让他越来越痛苦,仿佛身体被压榨到了一分钱,人也变瘦了。天天盯着数据,没机会和人互动。这不是他喜欢和擅长的领域,他对生活的热情也在逐渐消失。有时候,我灵机一动,想和同事开个玩笑,但一想到工作繁重,我就一下子感到很沮丧。
●冯小刚。旁白供图。
就像回到了大学时代。当时成绩一般,冯小刚对家乡这个评价体系单一,只有分数的县没有信心。他曾经把自己包装成规规矩矩的“好学生”,埋头做题,不苟言笑。高中的时候他想学文科,但是因为一个100多人的大班几乎没人选这个,最后放弃了。
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人能谈笑风生,能表露自己。他要么成绩好,要么成绩差,但他家境不错。他觉得自己不够格。一个语文课代表在走廊发卷子收作业的时候,紧张得满头大汗,感觉被很多人盯着看。
现在被视为“社会牛”的技能,都是大学之后逐渐习得的。与县相比,大学里的评价体系变得多样化。第一节现当代文学课,允许留学归来的老师做自我介绍,最好幽默一点。冯小刚加入家乡话,背诵押韵,调侃老师那天的样子,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冯小刚太喜欢那种感觉了。下课后,他总是研究如何不太影响课堂秩序,他能回答问题逗得全班哄堂大笑。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上学,似乎真的可以在没有任何认识的人的情况下重新开始。加入俱乐部、组织聚会、拍摄视频节目...自信在慢慢建立。他发现自己实际上很外向,但他以前很压抑。他高兴的时候想和门口的保安拥抱,看到地铁安检员也想击掌。
每天中午12点下课,电梯里会有很多人。冯小刚和另一个男生在三楼。虽然他们知道进不去,但还是会按电梯按钮。门一开,两个人像兵马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前,突然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后来,他决定辞掉大厂的工作,试着和路人搭讪。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错过了与人的互动。现在,他更愿意花时间做一个看起来荒诞、精致、有味道的节目。
●冯小刚请清洁工吃牛排。视频截图。
在大厂上班的赵阳经常看这些视频减压,经常想起疫情前在美国湾区出差的日子。作为一名程序员,赵阳不善交际,朋友也不多。但是早上出门,总会遇到晨跑的人。路过的时候会对他微笑,很自然的说“早上好”。这些简单的瞬间,让赵阳感觉很舒服。
这样的文化在中国很少,视频中陌生人之间的互动让赵阳感觉城市仿佛变成了一个互联互通的大社区。他特别喜欢冯小刚的轻松和自洽。“他要是胆小,可能会受不了。”
当他向同事推荐节目时,他们总是质疑,这是表演吗?是姿势吗?赵阳喜欢“蹲”自己的直播。在那些直播画面中,他看到这个男生真的经常在街上和陌生人说话。冯小刚说,他不喜欢事先想好自己要表达什么。只要在合理的范围内制造冲突和矛盾,人们总会读出其中的含义,可能是某种生活方式,也可能是豁达。
赵阳的小儿子去年出生,患有一种罕见的遗传疾病,这种疾病会影响他的身体发育。现在孩子一岁多了,连头都抬不起来。赵阳夫妇去了几家大医院,医生明确表示没有治疗方法,只能做一些日常康复训练。老家的父母还不知道这件事。他们一直对此保密。他老婆没有工作,平时在家带孩子。赵阳在公司努力赚钱养家。今年年初,他晚上睡不着,一直看冯小刚的视频。
看到疫情下店铺倒闭的老板们,看到露宿街头的送货员们,他又哭又笑。我觉得大家都不容易,但是很豁达,心里也没那么压抑了。虽然儿子的病还在压着他,但赵阳觉得一个人的一生几十年可能会有一个生物技术的大突破。
●地铁口吃牛排视频下的网友评论。

有些故事是视频里没有记录的。路边的平板车上躺着一个大叔。视频只有十秒钟。叔叔说他累了。冯小刚回答“你从来不是我的负担,你是我的宝贝”。“我是你的宝贝吗?”冯小刚问。大叔慢吞吞地说“是”,挠了挠耳朵。
那天,他们聊了很多关于叔叔的生活,叔叔每天收废品,喝很多酒。一个男人在大城市很孤独,却不想回老家让孩子把自己当成废人。
冯小刚喜欢听这些故事,虽然可能不会带来什么。这种“冒犯”在现实中有些另类,很多人接受不了。私信里总有人骂他哗众取宠,弱智。被骂的太多,冯小刚总说自己做的没有意义。“简单低级的快乐就够了。”
但这并没有影响他的街头行动。他最近想做一个“离婚仪式”:很多人觉得离婚很可惜,但对于一个豁达的人来说,也可能是第二春。他蹲在民政局门口,看到人出来,就上前询问。不断被拒绝,不断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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