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大伟
节选|李永波
《美国法律史》，劳伦斯·弗里德曼和周大伟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3月。
为什么美国历史学家很少提到《五月花》？
美国法治文明的起点在哪里？很多中国读者可能觉得这不是问题。他们大概会很自然的提到著名的“五月花”，清教徒乘坐“五月花”下船的地方——马萨诸塞湾的普利茅斯港，还有著名的五月花大会。由于“五月花”一词在各类与美国历史相关的中文文献中反复出现，久而久之，“五月花”一词在中国人心目中成为美国历史开端的固定框架。
然而，有意思的是，在劳伦斯·弗里德曼教授的名著《美国法律史》以及其他许多欧美学者关于美国历史的名著中，“五月花”自始至终都没有被提及或者很少被提及，著名的五月花公约也没有被提及。
这是为什么呢？
1620年9月6日，数十名清教徒和一群破产者、流浪者等契约奴隶乘坐一艘长约27米、排水量仅180吨的渔船，悄然离开英国普利茅斯港，前往遥远的北美新大陆。这艘三桅渔船名为“五月花”号。因为错过了最佳航行时间，他们几乎冒着生命危险在惊涛骇浪中漂洋过海。
经过66天的航行，1620年11月11日，船长根据海洋西海岸海水颜色的变化和云层判断美洲大陆触手可及。
然而，他们当时登陆的地方并不是英国当局管理的弗吉尼亚，而是一个荒凉而陌生的地方；在这片处女地，当时没有政府和相关的法律制度。
那时，严冬已经来临。如果上岸后大家各奔东西，恐怕每个人的生命都危在旦夕。“五月花”号上的102人和去南美的西班牙殖民者不一样。这里没有黄金，他们似乎也不是来淘金发财的，而是要在一个新的“乌托邦”里开始自立、高贵、纯洁的新生活。
“他们离开舒适家园的原因是为了开辟一个新的世界；他们愿意在流放中品尝各种艰辛，以取得理想的胜利。”
于是，在登陆前，船上的41名清教徒签署了一份书面协议，这就是著名的五月花公约:为了上帝的荣耀，为了坚定基督教信仰，为了提高我们国王和国家的荣誉，我们漂洋过海，开发了北弗吉尼亚的第一个殖民地。在上帝面前，我们发誓签订契约，自愿成为人民自治组织。为了更好地实现、维护和发展上述宗旨，我们将确保遵守和服从被认为对香港全体人民最合适和最方便的法律、法规、条例、章程和公职。
有人说，五月花公约可以说是美国历史上第一个政治契约。因为签约者对契约的信任和遵守，实现了政治文明。从此，除了基于暴力的杀戮、征服和奴役，人们还有了另一种选择——基于契约的合作。契约，让人类摆脱弱肉强食的丛林世界，成为文明与野蛮的分界点。
也有人说，今天的美利坚合众国就是源于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契约”。五月花公约所体现的契约精神是美国的立国之本。这一声明可能具有某种象征意义。
五月花大会。
但从历史研究的角度来看，这种说法并不符合真实的历史情况。或许我们有理由怀疑，《五月花》的浪漫故事被后人刻意夸大和过度解读。或许我们必须承认，即使在今天，这种浪漫色彩依然挥之不去。尤其是当这些浪漫的故事流传到北美大陆以外的遥远国家时，更容易成为人们口口相传、深信不疑的“史料”。
因为《五月花》带来的悲壮画面和神谕启示，很多天真的人倾向于认为，当美国先贤们定居在这片荒芜的新大陆时，他们几乎可以用无比的智慧和判断力设计出一个全新的社会制度。
我一直在想，如果美国的这一套社会制度如此戏剧化地诞生，是不是太简单化了？事实上，没有一种社会制度能够割裂一种历史传统，从天而降——它完全来自于头脑空，不管这些人的头脑有多聪明。
事实上，早在1607年5月12日，五月花号抵达普利茅斯港之前，就有一批商人从遥远的英格兰来到了北美的弗吉尼亚海岸，在那里建立了他们的第一个定居点和殖民地。
当时，这些开发商和土地所有者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采用了最便捷的方式——将英国制度大致不变地搬到北美殖民地。这些人几乎复制了当时最先进的欧洲文明，在北美殖民地建立了最正规的政府。
而著名的《五月花》出发去北美，发生在十几年后。
英国会馆精英法律人
首先建立了北美殖民地。
最早的殖民政府后来迁到弗吉尼亚州一个名叫威廉斯堡的小镇。这里以移植自英国的制度为基础，建立了议会政治的雏形，同时培养了一批最优秀的政治家，包括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斐逊、第四任总统詹姆斯·麦迪逊。
美国建国初期，很多政治家都或多或少与小镇威廉斯堡有联系。
相比之下，虽然“五月花”的后代也在新英格兰建立了殖民地，但比弗吉尼亚州的威廉斯堡晚了十几年。所以弗吉尼亚是最古老的殖民地之一，普利茅斯的清教徒殖民者在听到詹姆斯敦殖民成功的消息后也开始计划移民。
接下来，其他殖民者陆续登陆，建立各自不同的统治结构。没有证据表明这些殖民者听说过“五月花”的故事和纸公约。实际上，1789年所谓的美利坚合众国就是这13个历史文化不同的州建立的联邦。
无论如何，不能说这个联邦是由少数清教徒创建的。也许这就是很多古典历史学家在著述中很少提及“五月花”的主要原因。有趣的是，这个新世界的13个殖民地都以同样的方式移植了英国的制度。这种制度的特点大致是“国王的权力在缩小，议会的权力在扩大，司法的权力是独立的”。
劳伦斯·弗里德曼教授在本书开篇就指出:“法律发展的大趋势从来都是跟着大社会的大趋势走的。例如，在18世纪，殖民法似乎又回到了英国模式。即使在独立革命之后，美国法律在某种程度上似乎也相当英国化。这不是真正的悖论。……经济增长和社会分工需要法律工具，但这对1650年的清教徒寡头既不需要也没用。殖民经验无法提供所需的新工具。但其中一些工具很容易从国外进口。”
劳伦斯·弗里德曼进一步指出，这一法治进程的成功是由于“美国律师无需翻译就能从英国获得唯一可用的法律来源。
这是一个熟悉的法律来源；它来自一个在法律和经济上不断成长、变化和发展的国家，拥有自己独特的权利和利益。
美国政治结构的雏形，
商业公司的模式
独立革命前，殖民地法律与英国法律非常相似，但仍有许多新的、赤裸裸的地方法律”。新大陆的人们只是把东西从英国搬到了北美大陆。许多历史证据表明，把这些东西从英国搬到北美大陆的主要“搬运工”并不是五月花号上的清教徒，而是在弗吉尼亚建立第一个北美殖民地的人。
其中，有两个重要的英国商业组织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一个是弗吉尼亚公司，另一个是中厅律师公会。606年，伦敦弗吉尼亚公司成立。
1966年4月10日，弗吉尼亚公司从英国国王詹姆斯一世手中获得土地授权，被授权在新大陆建立殖民地，并正式开始招募殖民者。这支由三艘巨型帆船组成的探险队于1606年12月20日从伦敦出发，经过重重阻碍，于1607年5月12日在北美詹姆斯河上的一个小岛上登陆。
这104名最初的殖民者建立了詹姆斯敦，这是英国在北美的第一个永久殖民地，以纪念国王詹姆斯一世。
当时，詹姆斯一世指定两家独立的公司合并成立弗吉尼亚公司，并授权他们在美国海岸建立种植园和定居点。授权的法律表述是国王批准第一部弗吉尼亚宪法生效。
“宪章”一词有多重含义。从王室层面来说，具有特许的意义；在商业组织层面，可视为“章程”，但上升到国家治理层面，则可视为“章程”。此刻，我们似乎已经瞥见了北美现代国家治理结构的雏形。现代政府结构和商业公司的内部结构有着惊人的相似特征。
不管“宪章”一词有多少含义，它的基本法律含义都包含一个共同点:契约精神。
作为一个集体契约概念，这里的“特许”至少涵盖了以下三个层面的意义:一是英国国王与弗吉尼亚公司的授权关系。国王向公司颁发特许状，公司代表国王负责管理直属殖民地。殖民地的所有权和利润都属于公司的股东，他们只需要根据合同向国王缴纳一定的利润。第二，公司与股东的股权关系。海外殖民和勘探需要筹集私人资金，股份公司无疑是一种很好的合作形式。股东在平等自愿的基础上组织公司，使全体股东根据自己的出资成为股东。这是一种典型的自由缔约、平等互利的合同形式。第三，企业与员工的关系。为员工提供劳务，公司按照约定支付员工工资，部分员工某种程度上成为公司的管理者。
契约精神丰富有序的内涵，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其实都远远超过五月花公约对美国社会的影响。
推而广之，人们也就不难理解，美国所谓的“契约精神”，其实是建立在商业公司的契约模式之上的。在经营弗吉尼亚公司的过程中，人们很自然地发现，商业公司模式几乎与社会契约论的原则不谋而合。
在弗吉尼亚的组织中，有州长，理事会和大会。在现代议会制政府结构意义上，政府行政部门的一把手大致相当于一个公司的CEO国家权力机构中的参议院大致相当于公司中的董事会；国家权力机构中的众议院大致相当于公司中的会员大会。
显然，美国政治结构的雏形几乎来自于这样一个商业公司的模式。这种公司模式一直被用在后来的美国政府治理模式中。在美国一些地方城镇，成立政府的方式和成立公司的方式几乎是一样的。在城市的大字上，通常用“公司成立”一词来表示政府成立的年份。
几百年来，美国各级政府都是以公司的模式平稳顺利地管理和运作。其实，再好的制度设计，最终也需要一群匹配的自然人来操作和维护。
幸运的是，弗吉尼亚公司任命的很多成员其实都是接受过法律知识培训的法律人。
弗吉尼亚殖民地的创始人沃特·罗利于1575年成为英国三大著名律师事务所之一——中厅律师事务所的成员。阿德里安·吉尔伯特家族在1562年加入了中殿大厅。578年6月，伊丽莎白一世颁布了远征特许状。四个月后，一支由11艘船组成的舰队横渡大西洋，雷利是其中的船长。经过曲折的探索，1587年，赖利终于在美国东海岸附近的一个岛上建立了定居点。为了赞美伊丽莎白一世从未结过婚，他以处女女王的名字给这个地方命名为弗吉尼亚。由于物资短缺，他们没能在美国坚持下来。詹姆斯一世于1603年继承王位，雷利被控宫廷叛乱，并被判叛国罪和死刑。581年，中厅成员兼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波普汉爵士成为中厅司库。592年，他被任命为王座法院首席法官。
在赖利入狱期间，波普汉接管了他的美国定居项目。这是司法没收的早期例子。在波普汉姆的领导下，弗吉尼亚公司成立了。从19世纪60年代到1787年，英格兰大会堂在美国的建国和制宪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从北美来到律师大会堂接受培训的成员数量显著增加。
可以广泛认同的一点是，美国殖民地与母国决裂所遵循的道德和法律原则，正是这些睿智的年轻律师们在英国律师公会大厅里学到的，其中蕴含着相当有远见的宪法意识。中殿律师学院的许多人参与了新独立的美利坚合众国宪法的起草，并被充实到各种司法和行政职位。
1974年4月，当13个殖民地通过《独立宣言》时，至少有5名来自中殿大厅的人签署了该宣言，他们都在美利坚合众国身居高位。
《五月花》故事的强大感染力，让人以为来探索北美大陆的英国人是在自己国家受到宗教迫害后背井离乡的清教徒，或者都是在自己国家生活不好的愤愤不平的人——这些人不远万里，孤注一掷来到陌生而艰苦的环境，为的就是给自己寻找更舒适的生活条件。
然而，研究结果表明事实并非如此。
北美殖民地建立的主角不是在海上迷路后偶然登陆普利茅斯港的清教徒，而是许多从英国律师俱乐部走出来的精英。这些人放弃了在英国的稳定生活和社会地位，带着企业家精神来到新大陆，主导了美洲国家的发展道路。
作者|周大伟
节选|李永波
校对|吴兴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