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老虎小说简介

核心提示第八部 虎穴第六章 唐家堡里  四月二十二,晴。  唐家堡。  江湖多凶险,但是很公平,只要有才能的人,就会成名。  一个人只要能成名,就龙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他的生命就会完全改变,变得绚烂煌,多采多姿,只可惜他们的生命却往往短暂如流星。 

第八部 虎穴

第六章 唐家堡里

  四月二十二,晴。

  唐家堡。

  江湖多凶险,但是很公平,只要有才能的人,就会成名。

  一个人只要能成名,就龙得到他所想要的一切,他的生命就会完全改变,变得绚烂煌,多采多姿,只可惜他们的生命却往往短暂如流星。

  因为他们是江湖人士。

  江湖人的生命,本就是没有恨的,正如风中的褡叶,水上的浮萍。

  三百年来,江湖中也不如有多少英雄兴起,多少英雄没落。

  其中当然也有些人的生命是永远存在的,这也许是因为他们的精神不死,虽死犹生,也许是因为他们自己虽然已死了,可是他们的後代子孙却在江湖中形成了一股别人无怯动摇的力量,他们的声名,也因此而不朽。

  三百年来,能够在江湖中始终屹立不倒的力量,除了少林武当昆仑点苍崆峒,这肚二历史辉煌悠久的门派外,还有些声势显赫的武林世家。

  这些武林世家,有些虽然是因为他们的先人为了江湖道义而牺牲,才换来别人对他们的尊敬,大多却还是因为他们本身有某种特殊的才龙和武功,才能够存在。

  一这其中有以医术传世的京城"张简斋",有水性精纯的"天鱼塘",有历史悠久富可敌国的"南宫世家",有以刀怯成名的"五虎彭家",也有以火器着称的"霹雳堂"在所有的武林世家中,力量最庞大声名最显赫的,无疑就是蜀中唐门了。

  叩唐家的独门暗器威震天下,至今还没有第二种暗器能取代它的地位。

  唐家的门人子弟,只要是在江湖中走动的,都是一时的俊杰。

  在渝域外,山麓下的唐家堡,经过这么多年的不断整修扩建,已由简的几排平房,发展成个小小的城市了。,在这里,从衣食住行,到休娱乐,甚至包括死丧婚嫁,每一样东西都不必外求,每一样东西准备之充足,都令人吃惊。事实上,蜀中一带最考究的酒楼,最时新绸缎庄,花色最齐全的脂粉,就全都在唐家堡里。

  唐家的门人子弟全都有一技之长,以自己的才能赚钱,再花到这些店.里去。

  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全都仅限於在这个地区内流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唐家堡自然越来越繁荣,越来越壮大。

  无忌终於到了唐家堡。

  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觉得特别激动,特别紧张。

  世上本就有种天生就适合冒险的人,平时也许会为了一点小事而紧张焦躁,可是到了真正危险的时候,反而会变得非常冷静。

  无忌就是这种人。

  晴朗的天气,青葱的山岭,一层层鱼鳞般的屋脊上,排着暗绿色的瓦,从山麓下道路的尽头处,一直伸展到半山。

  从无忌站着的地方看过去,无论谁都不可能不被这景象感动。

  它给人的感觉不仅是壮观,而且庄严雄伟沈厚、扎实,就像是个神话中的巨人,永远不会被击到。

  无论谁想要来摧毁这一片基业,都无异痴人说梦,缘木求鱼。

  唐缺道:"这就是唐家堡。"

  他的口气中充满了炫和骄傲:"你看这地方怎么样?"无忌叹了口气:"真是了不起。"

  一这是他的真心话。

  只不过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还有种说不出的恐惧。

  他虽然一直没有低估过敌人,但敌人的壮大,还是远远超出他想像之外。

  他不龙不为六风堂担心,如果没有奇迹出现,要击败这么样一个对手畿乎是不可能的事。奇迹却是很少出现的。

  道路的尽头处,就是唐家堡的大门,新刷的油漆还没有乾透。

  唐缺道:"每年端午节以前,我们都要把这扇大门重漆一次。"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端午节也是我们老祖宗的寿诞,老年人喜欢热闹,每年到了那一天,我们都要特别为她老人家祝寿,大家也乘这机会开开心。"无忌可以想象得到,那一天一定是个狂欢热闹的日子。

  在这么开心的日子里,每个人都一定会放松自己,尽量享受,烟火戏曲酒,都是绝对免不了的。

  有了这三样东西,就一定会有疏忽,他们的疏忽,就是无忌的机会。

  唐缺道:"现在离端午已不到半个月,你想不想留下来凑凑热闹?"无忌笑道:"好极了!"

  大门是敞开着的,看不到一点剑拔弩张戒备森严的样子。

  走进大门,就是条用青石板成的街道,整齐、乾净,每块青石板鄱洗得像镜子一样发亮。

  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门面光鲜,货物齐全。

  唐缺微笑道:"别人都以为唐家堡是个龙潭虎穴,其实我们欢迎别人到这里来,任何人都可以来,任同人我们都欢迎。"无忌道:"真的干."

  唐缺眯着眠大笑道:"你应该看得出,这里是个很容易花钱的地方,有人到这里来花钱,我们才有钱赚,能够赚钱的事,总是人人郡欢迎的。"无忌道:"如果他们除了来花钱之外,还想做些别的事呢?"唐缺道:"那就得看他想做的是什么事了。"

  无忌道:"如果是来找麻烦的"

  唐缺道:"我们这里也有棺材,不但卖得很便宜,有时甚至免费奉送。"他又笑道:"可是除了棺材外,这里每家店铺里东西页得都不便宜,有时候连我都被他们狠狠敲一记竹。"无忌看得出这一点,每家店铺里的货物,都是精品。

  店里的伙计和掌值,一个个全都笑脸迎人,看见唐缺走过来,远远的就招呼,显得说不出的热闹,说不出的高兴。

  无忌微笑道:"看起来这里每个人好像都很喜欢你。"唐缺叹了口气,道:"你错了。"

  他故意压低声音:"他们不是喜欢我的人,是喜欢我荷包里的银子,如果你想要一个人把荷包里的银子拿出来给你,你就一定要装出很喜欢他的样子。"无忌笑了,两旁店铺的人也大笑,他说话的声音刚好能让他们听得到。

  看来他的人缘寅在好极了。

  装溃最考究、门面最漂亮的一家店铺,是页奇巧玩物和胭脂花粉的,气派简直比京城里字号最老的"宝石斋"还大。

  一排六开间的门面外,停着两顶软轿,一个青衣小帽,长得非常俊的年轻後生,用一极漂一兄的官话向唐缺打招呼。

  遣里好像很流行说官话,尤其是店铺里的伙计,说话更很少有川音,走在这条街道上,简直就好像到了京城的大栅栏一样。

  唐缺看着那两顶软轿,道:"是不是三姑奶奶又来照顾你们的生意了?"那俊俏後生陪笑道:、一、;顾我们一回生意。"唐缺笑道:"我又没有要出嫁,买困脂固去干什么擦在屁股上干."只听店里一个人道:"外面是谁说话,这么不乾净快去找个人来替他洗洗嘴。"说话的声音又娇又脆,就好像新剥莲蓬,生拗嫩藕。

  唐缺伸了伸舌头,苦笑道:"不得了,这下子我可惹着马蜂窝了。"这次他真的压低了声音,因为他实在惹不起这位姑奶奶。

  "三姑奶奶总是不会忘记来昭顾我们的,不像大倌你,一年也难得来照肥脂店里,已有二个长裙及地,风姿绰约的妇人走了出来。

  她们的身材都很高,很苗条,穿着极合身的百褶裙,走起路来婀娜生姿,却又在妩媚中带着刚健,温柔中带着英气。

  走在前面的一个,年纪比较大些,颀长洁白,一张长长的清水鸭蛋脸,带着畿粒轻俏的麻子,一双凤眠里光芒流动,神采飞越。

  唐缺看见她,居然也恭恭敬敬的弯腰招呼,陪着笑道:"姑奶奶,你好"这位姑奶奶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道:"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你,你几时学会把胭脂擦在屁股上?"她的人也像她的声音一样,爽脆俐落,绝不肯让人占半分便宜。

  另一个女人吃吃的笑道:"大倌要是真的把胭脂擦在….:擦在那个地方,三斤胭脂恐怕都不够。"一这个女人的笑声如银铃,一双眼睛也像是铃铛一样,又圆又大。

  但是她一大笑起来,这双大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线,绝对可以绑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

  在她们面前,唐缺又变得乖得很,不但乖,而且傻。

  他一直在傻傻的笑,除了傻笑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

  无忌也笑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唐家堡也有这么可爱、这么有趣的女人。

  一这个眼睛像铃铛的女人,年纪虽然比较小,也不怎么太小,看起来却像是小姑娘,人人看见都忍不住想要抱起来亲亲的小姑娘。

  那位姑奶奶更可爱。

  她虽然不能算太美,但是她爽脆,明朗,乾净,就像是一个刚从树枝上摘下来的梨。

  而且她们都很懂得"适可而止"这句话,并没有给唐缺难堪。

  她们很快就上了轿子,轿子很快就抬走了。

  唐缺总算松了口气,却还是在叹气,道:"你知不知道这位姑奶奶是谁"无忌道:"不知道。"

  唐缺道:"她是我的克星,"

  无忌道:"你怕她?"

  唐缺道:"不但我怕她,唐家堡里不怕她的人大概还没有畿个。"无忌道:"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可怕,你们为什麽要怕她"唐缺道:"她是我们老祖宗最喜欢的一个人,年纪虽不大辈份却大,算起来她还是我的姑姑,她天生的喜欢管事,什麽事她都要管,什麽人她都看不顺眼,如果有人意了她,老祖宗就会生气!"他又叹了口气,苦笑道:"这麽样一个人,你怕不怕?"无忌道:"怕。"

  唐缺道:"幸好,她总算就快要嫁入了。"

  无忌道:"这么样一个可怕的人,有谁敢娶她?"唐缺道:"本来是没有人的,现在总算有了一个。"无忌道:"谁?"

  唐缺道:"我不能说。"

  无忌道:"今天的天气真不错。"

  唐缺道:"我们是在说那位姑奶奶嫁入的事,你为什么忽然说起天气来?"无忌道:"因为那位姑奶奶嫁入的事,你已经不能说了。"唐缺道:"你想不想知道干."

  无忌道:"我想!"

  唐缺道:"那麽你就应该逼我说出来的。"

  无忌道:"我怎么逼?"

  唐缺道:"如果你警告我,我不说你就不交我这个朋友,我就说了。"无忌道:"你不说我就不交你这个朋友。"

  唐缺道:"我说。"

  无忌道:"是谁敢娶她?"

  唐缺道:"上官刃,"

  口上官刃,上官刃,上官刃!

  无忌已经把这个名字刻在心上,用一把叫作"仇恨"的刀,一面刻,一面流泪,一面流血,但是现在他听到这名字,却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无论任何人都绝对看不出他和"上官刃"这个名字有一点关系。

  唐尸呱道:"你知不知道,上官刃这个人"

  无忌道:"我知道。"

  唐缺道:"你真的知道印,"

  无忌道:"他是大风堂的三大叵头之一,他杀了他最好的朋友赵简,把赵简的人头送给了大风堂的对头雷震天。"他居然还笑了笑。"我虽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动,这种事我总听人说过的。"唐缺道:"你听谁说的"

  无忌道:"唐玉就说过。"

  唐缺叹道:"我现在才知道,唐玉对你真不错,居然连这种事也肯告诉你。"无忌道:"我现在才知道,你对我真不错,居然连这种事都肯告诉我。"唐缺笑了。

  无忌也笑了。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唐家堡除了她之外,还有位小姑奶奶。"无忌道:"不知道。"

  唐缺道:"这位小姑奶奶,也一样的喜欢管事,也一样是我的克星。"无忌道:"你为什么怕她?"

  唐缺道:"因为她是我的妹妹。"

  哥哥怕妹妹并不奇怪,有很多做哥哥的人都很怕妹妹。

  那当然并不是因为妹妹真的可怕,而是因为妹妹刁钻调皮。

  唐缺道:"幸好,我这位妹妹也嫁入了。"

  无忌道:"嫁给了谁?"

  唐缺道:"雷震天。"

  "雷震天"是"大风堂"的死敌,雷震天是霹雳堂的主人。

  上官刃与无忌间的仇恨更不共戴天。

  现在无忌虽然还没有看见他们,却已在无意中看见了他们的妻子。

  他居然还觉得她们很可爱。

  她们对他的态度都很奇怪。

  两个人都盯着他看了畿限,然後又彼此交换了一个很奇怪的眠色。

  可是她们并没有问唐缺这个人是谁难道她们已经对他知道得很清楚临走的时候,唐缺的妹妹彷佛还看着他笑了笑,那双美丽的大限睛又眯成了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一条线,彷佛想把他的心也绑住。

  这么样一个女孩子,这么样一双眠睛,雷震天却已是个老人。

  大风堂里当然也有关於雷震天的资料,无忌记得他今年好像已有五十八九。

  他娶到这么样一但妻子,不知是不是他的福气。

  无忌又想到了蜜姬。

  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正想把这些事整理一个头绪来,忽然听到了一阵悦耳的铃声。

  他抬起头,就看到了一群鸽子。

  叫橙蓝的天空,雪白的鸽子,耀眼的金铃。

  弋每只子都击着金铃,一大群鸽子在蓝天下飞来,飞上半山。

  街道上立刻起了阵骚动,每个人都从店铺里奔出来,看着这群鸽子欢呼。

  "大少爷又胜了。"

  每个人都在笑,唐缺也在笑,看起来却好像没有别人笑得那么愉快。

  无忌已经注意到这一点,立刻问道:"这位大少爷,是那一家的大少爷?"唐缺道:"当然是唐家的大少爷,唐傲。"

  无忌道:"他是大少爷,你呢干."

  唐缺道:"我是大倌。"

  无忌道:"你们是亲兄弟?"

  唐缺道:"嗯。"

  无忌道:"你们两个究竟是谁大干."

  唐缺道:"不知道。"

  无忌道:"怎么会连你都不知道。"

  唐缺道:"因为我母亲说,是我先生出来的,他母亲却说,是他先生出来的,究竟是谁先生出来的,谁都不知道,可是谁也不愿做老二,所以我们唐家就有一位大少爷,一位大倌。"他谜着眼笑道:"如果你父亲也要了好畿位夫人,你就会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他的笑眼中彷佛有一恨针。

  无忌没有再问。

  他已看出了他们兄弟之间的矛盾和裂痕,他已经觉得很满意。

  唐缺道:"鸽子飞回来,就表示这一战他又胜了,连胜四战,击败了四位名满江湖的剑客,买在是可喜可贺。"无忌道:"四位名满江湖的剑客是那四位"

  唐缺淡淡道:"反正都是剑法极高,名头极响的人,否则也不配让唐家的大少爷出手。"无忌道:"他和这四个人有仇?"

  唐缺道:"没有。"

  无忌道:"他为什么要去找他们"

  唐缺道:"因为他要让别人知道,唐家的子弟,并不一定要靠暗器取胜。"无忌道:"他是用什么取胜的?"

  唐缺道:"用剑。"

  他淡淡的接着道:"只有用剑去击败以剑成名的高手,才能显得出唐家大少爷的本事。"无忌道:"他的剑法极高!"

  唐缺笑了笑,道:"你也是用剑的,等他回来,很可能也要找你比一比剑,那时你就知道他的剑法怎么样了。"无忌也笑了笑,道:"看来我最好还是永远不知道。"鸽子刚飞走,唐缺那英俊的朋友小宝就来了。

  他已经先回到唐家堡,显然是押着唐玉和蜜姬那口棺材回来的。

  他大步走过来,显得既兴奋、又愉快,远远的就大声道:"可喜可贺,这贾在是可喜可贺。"唐缺用眼角瞟着他,道:"唐家的大少爷战胜了,踉你有什么关系。"小宝道:"没有关系。"

  唐缺冷冷道:"那你高兴什么?"

  小宝道:"我是在替唐家的三少爷高兴。"

  唐家的三少爷就是唐玉。

  小宝道:"他的伤已经被老祖宗治好了,已经能起来喝人参汤了。"

第八部 虎穴

第七章 一个朋友

  唐玉已经可以喝人参汤了。

  一个人如果已经可以喝人参汤,当然也可以说出很多事。

  很多只要他一说出来无忌就要送命的事。

  但是无忌并没有被吓得惊慌失措,冷汗也没有被吓出来。

  他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唐缺又在用眼角盯着他,忽然道:“唐玉是你的好朋友?”

  无忌道:“是。”

  唐缺道:“你的好朋友伤好了,你一点也不替他高兴?”

  无忌道:“我替他高兴。”

  唐缺道:“可是我却连一点都看不出来。”

  无忌道:“因为我已跟你一样,无论心里是高兴,还是害怕?别人都看不出来的。”

  唐缺道:“就算你心里害怕得要命,脸上还是会笑,就算你笑得开心极了,心里未必高兴。”

  无忌道:“完全正确。”

  唐缺笑了,大笑:“我喜欢你这样的人,我们以后也一定会成为好朋友。”

  无忌道:“不一定。”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我也跟你一样,嘴里说‘一定’的时候,心里未必真是在这么想的。”

  唐缺道:“你嘴里说‘不一定’的时候,也许已经把我当作了好朋友。”

  无忌道:“不一定。”

  唐缺又大笑:“想不到除了我之外,世上居然还有这种人。”

  无忌没有笑。

  有些人扮演的角色应该笑,随时随地也都要笑,有些人扮的角色是不该时常笑的。

  等唐缺笑完了,无忌才问道:“现在你是不是要带我去见唐玉?”

  唐缺的笑眼中又露出尖针般的光,道:“你想不想去见他?”

  无忌反问道:“他若知道我来了,是不是一定会要你们带我见他?”

  唐缺承认:“他一定很想见你。”

  无忌道:“所以我就是真不想去见他,也非去不可的。”

  唐缺说道:“完全正确。”

  他忽然又笑了笑,道“其实等着要见你的,还不止他一个人。”

  无忌道:“除了他还有谁?”

  唐缺道:“还有一位朋友,很好的朋友。”

  无忌道:“谁的朋友?”

  唐缺道:“我的。”

  无忌道:“你的朋友,他为什么要见我?”

  唐缺道:“因为他认得你。”

  他的笑眼尖针般盯着无忌,一字字道:“你虽然不认得他,他却认得你。”

  街道很长。

  长街的尽头,是个建筑很宏伟的阔堂,词堂后是一片青绿的树林。

  林木掩映中,露出了小楼一角。

  唐缺道:“他们都在那里等着你。”

  无忌道:“他们就是唐玉,和你那朋友?”

  唐缺道:“是的。”

  一直到现在,他都没有盘问过无忌的来历,他甚至连提都没有提。

  这是不是因为他的那个朋友,已经将无忌的来历告诉了他。

  所以他根本不必问。

  他一直不动声色,-直在笑,因为他不能让无忌有一点警戒,才会跟他到这里来。

  来送死!-

  他那朋友是谁?是不是真知道无忌的来历?

  现在这些问题都已不重要,因为唐玉已经“复活”了。

  唐玉当然知道无忌是什么人。

  现在无忌也应该知道,只要‘走入那小楼,就要死在那里.必死无疑。

  他应该赶快逃走的。

  不管他现在是不是还能逃得了,他都应该试一试。

  那至少有一两分机会。

  可是他没有逃,甚至连脸色都没有变,他也像很愿意死在这里。

  青葱的林木,幽静的小楼。

  春天。

  一个人能死在如此美丽的地方,如此美丽的季节,的确不能算太坏了。

  小楼下有的花将开,有的花已开。

  小楼下的门都没有开。

  唐缺伸出手去,也不知是要去敲门?还是要去推门?

  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

  他忽然转过身,面对无忌,忽然道:“我佩服你。”

  无忌道:“哦?”

  唐缺道:“你敢跟我到这里来,我实在佩服你。”

  无忌道:“哦?”

  唐缺道:“因为我知道你绝不是唐玉的朋友!”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唐缺道:“我是唐玉的亲兄弟,他从小巴跟着我,我比谁都了解他,可是到了必要时,他就算把我卖给别人去做人肉包子,他也不会皱一皱眉头,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他笑了笑:“像他这种人,怎么会有朋友?你怎么会是他的朋友!”

  无忌还是面不改色,只淡淡地问道:“如果我不是他的朋友,我是什么人?”

  唐缺道:“不是朋友,就是敌人。”

  无忌道:“哦?”

  唐缺道:“敌人也有很多种,最该死的一种,就是奸细。”

  无忌道:“我是哪一种?”

  唐缺道:“你就是最差劲的一种。”

  他叹了口气:“一个奸细,居然敢跟我到这里来,我实在不能不佩服。”

  无忌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值得佩服的。”

  唐缺道:“哦?”

  无忌道:“就算我是奸细,我也一样会跟你到这里来。”

  唐缺道:“哦?”

  无忌道:“因为我知道唐玉并没有醒,你们只不过想用这法子来试探我。”

  唐缺道:“哦?”

  无忌道:“你们既然还要用这法子来试探我,就表示你们还没有把握能确定我究竟是不是奸细。”

  唐缺又笑了,又用那尖针般的笑眼,盯着他,说道:“你怎能知道唐玉还没有醒?”

  无忌道:“因为人参是补药,一个中了毒的人,就算已经醒了,也绝不能喝人参汤,否则他身体里残留的毒就难免还会发作。”

  他淡淡地接着道:“唐家是用毒的专家,怎么会连这种道理都不懂。”

  唐缺不能否认,道:“这道理我们的确应该懂得的。”

  无忌道:“只可惜他不懂。”

  他冷冷地看了小宝一眼:“你这位朋友并没有他外表看来那么聪明。”

  小宝一张非常英俊的脸已涨红了,紧紧地握住拳头,好像恨不得一拳打在无忌鼻子上。

  只可惜他这一拳实在没法子打出去,因为唐缺居然也同意!

  唐缺又叹了口气,苦笑道:“我这位朋友的确没有他外表看来那么聪明,你却好像比外表看来聪明得多。”

  无忌道:所以我来了。”

  唐缺道:“可惜你忘了我另外还有个认得你的朋友。”

  无忌道:“哦。”

  唐缺道:“你不信?”

  无忌已不能不信,因为唐缺已经推开了小楼下的门。

  门一开,无题腥咀了一个朋友。

  他看见的这个人不但是唐缺的朋友,本来也是他的朋友。

  他看见了郭雀儿!

  唐缺这个朋友,赫然竟是郭雀儿。

  屋子里清凉而幽静。

  郭雀儿正在喝酒,大马金刀,得意洋洋地坐在一张雕花椅子上喝酒。

  这个人清醒的时候好像不多。

  可是一看见无忌,他就立刻清醒了,一下子跳了起来。

  “是他!丙然是他!”

  他盯着无忌,阴森森地冷笑:“想不到你居然也有种到这里来!”

  无忌的脸色没有变。

  他全身上下,每一根神经好像是钢丝,用精铁炼成的钢丝。

  唐缺道:“你认得这个人?”

  郭雀儿道:“我当然认得,我不认得谁认得。”

  唐缺道:“这个人是谁?”

  郭雀儿道:“你先杀了他,我再说也不迟。”

  唐缺道:“你先说出来,我再杀也不迟。”

  郭雀儿道:“那就太迟了。”

  他指着无忌:“这个人不但阴狠,而且危险,你一定要先出手。”

  唐缺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无忌也没有动。

  小宝却已悄悄地掩过来,闪电般出手,一拳往无忌鼻子上打了过去。

  “卜”的一声,一个鼻子碎了。

  碎的不是无忌的鼻子,是小宝的。

  小宝的拳头刚打出去,无忌的拳头已经到了他鼻子上。

  他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碰上墙壁。

  眼泪,鼻涕,血,流得满脸都是!

  郭雀儿叫了起来:“你看,这个人是不是该死,他明明知道小宝跟你的关系,他居然要下毒手,你现在不杀了他,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唐缺居然还没有出手的意思,却在看着小宝摇头叹息!

  “看来你这人不但没有外表聪明,而且比我想象中还笨。”

  郭雀儿替小宝问道:“为什么?”

  庸缺道:“他明明知道这个人又狠毒,又危险,为什么还要抢着出手?”

  郭雀儿道:“难道,他这一拳是白挨的?”

  唐缺道:“好像是白挨的了。”

  郭雀儿又问道:“你为什么不替他出气?”

  唐缺眯着眼,看着无忌:“因为我对这个人已经越来越有兴趣”

  郭雀儿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唐缺道:“不知道:“

  郭雀儿道:“他是个凶手,已经杀了十三个人的凶手!”

  唐缺道:“他真的杀了十三个人?”

  郭雀儿道:“绝对一个不少。”

  唐缺道:“他为什么要杀他们?”

  郭雀儿道:“因为有人给了他五万两银子。”

  唐缺道:“无论谁只要给他五万两银子,他就去杀人?”

  郭雀儿说道:“他一向只认钱,不认人。”

  唐缺忽然转身,盯着无忌,道:“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无忌道:“只有一句不是。”

  唐缺道:“哪一句。”

  无忌道:“他说的价钱不对。”

  他淡淡地接着道:“现在我的价钱已经涨了,没有十万两,我绝不出手。”

  唐缺又叹了口气,道:“要十万两银子才杀一个人,这价钱未免太贵了。”

  无忌道:“不贵。”

  唐缺道:“十万两还不贵?”

  无忌道:“既然有人肯出我十万两,这价钱就不贵。”

  唐缺道:“这次是不是又有人出了你十万两,叫你到这里来杀人?”

  无忌道:“我一向只杀有把握能杀的认。杀人之后,一定要能全身而退。”

  他冷冷地接着道:“可杀的人很多,杀人的地方也不少,我还不想死,为什么要到唐家堡来杀唐家的人?”

  唐缺大笑:“有理。”

  郭雀儿又大声道:“可是他到这里来,没有存什么好心。”

  唐缺道:“哦?”

  郭雀儿道:“他杀人,别人当然也要杀他,他到这里来,一定是为了避风头的,你若以为他真是唐玉的朋友,好心把唐玉送回来,你就错了,你若留下他,一定会有麻烦上身!”

  唐缺微笑,道:“你看我是不是怕麻烦的人?”

  郭雀儿怔了怔,叹了口气,苦笑道:“你不是。”

  唐缺道:“其实你们本来应该是好朋友的。”

  郭雀儿怒道:“我为什么要跟这种杀人的凶手做朋友?”

  唐缺眯起眼,笑道:“因为你也只不过是个小偷而已,并不比他强多少。”

  郭雀儿不说话了,却还是在狠狠地瞪着无忌。

  无忌不理他。

  唐缺大笑,用一双又白又胖的手,握住了无忌的手道:“不管你是为什么来,既然已经来了,我就绝不会赶你走。”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喜欢你。”

  他眯着眼笑道:“就算你是来杀人的,只要你杀的不是我,就没关系。”

  他的手还在无忌手上,就在这时,忽然有刀光一闪,直刺无忌的后背。

  刀是从小宝靴筒里拔出来的。

  他一直在狠狠地盯着无忌,就像是一个嫉妒的妻子,在盯着丈夫的新欢。

  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刀刺过来。

  无忌的手被握住。

  无忌根本没有回头,忽然一脚踢出,小宝就被踢得飞了出去。

  他背后也好像长了眼睛。

  唐缺又大笑,道:“要十万两才肯出手杀人的杀手,果然有点本事。”

  无忌冷冷道:“要十万两才肯杀人的人,不但要有本事,还要有规矩。”

  唐缺道:“什么规矩?”无忌道:“有人要打碎我的鼻子,我一定要打碎他的鼻子。”唐缺道:“有人要杀你,你一定也要杀了他?”

  无忌道:“我不杀他。”

  唐缺道:“为什么?”无忌淡淡的道:“因为我从不免费杀人。”小宝流着鼻涕,流着血,嘶声道:“可是我一定要杀了你。”他冲过来:“你记住,迟早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他又冲了出去。郭雀儿忽然笑了,大笑道:“李玉堂,李玉堂,看来你不管躲哪里,都一样有人要杀你,你这人要能活得长,才是怪事。”无忌忽地图氏冷冷地看着他,一字字道:“你是例外。”

  郭雀儿道:“什么事例外?”

  无忌道:“我从不免费杀人,可是为了你,我却很可能会破例次。”

  郭雀儿不笑了,也在冷冷地盯着他,冷冷道:“你也是例外。”

  无忌道:“哦?”

  郭雀儿道:“我从不免费偷人的东西,可是为了你,我也随时可能会破例一次。”

  无忌冷笑道:“你能偷我的什么?”

  郭雀儿道:“偷你的脑袋!”

  两个人同时转身,好像谁也不愿意再多看对方一眼。

  可是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悄悄交换了个眼色。

  在这一瞬间,郭雀儿闪露出一丝狡默的笑意,充满了喜悦,也充满了赞美。

  无忌的确值得赞美。

  他这出戏演得实在不错,看来已经可以一直演下去。

  在这一瞬间,无忌的眼睛里闪露出的,只有感激。

  他不能不感激。

  没有郭雀儿,他根本没法演出这出戏,连这角色都是郭雀儿为他安排的。

  他已看出这是个很讨好的角色-至少能讨好唐缺。

  唐缺正需要一个随时都能替他去杀人的人。

  郭雀儿无疑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替无忌安排这么样一个角色。

  现在无忌当然也相信唐缺的话,这里的确有个朋友在等着他。

  幸好这个朋友并不是唐缺的朋友,而是他的朋友。

  像这样的朋友,只要有一个,就已足够。

  无忌从未想到他在这里另外还有个朋友,而且也是个好朋友。

第八部 虎穴

第八章 错误

  这小楼并不能算很小,楼上居然有四间房,四间房都不能算手匣功、。

  唐缺把无忌带到左面的第一间。“你看这间房怎么样?”

  房里有宽大柔软的床,床上有新换过干净被单,窗外一片青绿,空气干燥而新鲜。

  无忌道:“很好。”

  唐缺问道:“你想不想在这里伎下来?”

  无忌道:“想。”

  唐缺道:“我也很想让你在这里伎下来,你高兴住多久,就住多久。”

  无忌道:“那就好极了。”

  唐缺说道:“只可惜,还有一点不太好。”

  无忌道:“哪一点?”

  唐缺不回答,反而问道:“你住蓖栈,客栈的掌柜是不是也会问你贵姓大名?是从哪里来的?要往哪里去?到这里有何公干?”

  无忌道:“是。”

  唐缺道:“我有没有问过你?”

  无忌道:“你没有。”

  唐缺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问过?”

  无忌道:“你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不能给你机会练习。”

  无忌道:“练习什么?

  唐缺道:“练习说谎。”

  他又眯起了眼:“谎话说的次数多了,连自己都会相信,何况别人。”

  无忌道:“有理。”

  唐缺道:“所以这些事我们只能问你一次,不管你是不是说谎,我们都一定能看得出。”

  无忌道:“你们?”

  唐缺道:我们的意思,就是除了我之外,还有些别的人。”

  无忌道:“别的人是些什么人?”

  唐缺道:“是些一眼就看得出你是不是在说谎的人。”

  他又用那双又白又胖的手握住了无忌的手:“其实我知道你是绝不说谎的,可是你一定要通过这一关,才能在这里住下来。

  无忌道:“你们准备什么时候问?”

  唐缺道:“现在。

  这两个字说出口,他已点住了无忌的穴道。

  无忌让他握住手,就是准备让他点住穴道。

  无忌一定要唐缺认为自己完全信任他,绝对信任他-

  一个自己心里没有鬼的人,才会去信任别人。

  他一定要唐缺认为他心里坦然-

  如果你要别人信任你,就得先让别人认为你信任他。

  他一定要唐缺信任他,否则他根本没法子在这里生存下去。

  强烈的灯光,直射在无忌脸上。

  四面一片黑暗。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黑暗中有轻微的呼吸声,而且绝对不止一个人。

  他既不知道这些人是些什么人,也不知唐缺把他带到什么地方来了。

  他也不知道这些人准备用什么法子盘问他。

  黑暗中又有脚步声音起,又有几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其中有人只淡淡说了四个宇就座下。

  “我来迟了。”

  他并不想为自己的迟到解释,更完全没有抱歉的意思。

  他好像认为别人都应该明白,如果他迟到,就一定有理由。

  他好像认为别人都应该等他的。

  他的声音低沉,冷漠,充满自信,而且还带着种说不出的骄傲。

  听见这个人的声音,无忌全身的血一下子就已冲上头顶,全身都仿佛已被燃烧。

  他当然听得出这个人的声音。

  就算把他打下万劫不复的十八层地狱里,就算把他整个人都剁成肉泥,烧成飞灰,他也绝不会忘记这个人。

  上官刃!

  这个人赫然竟是上官刃。

  上官刃终于出现了。

  无忌虽然还看不见他,却已经可以听得到他的呼吸。

  不共戴天的仇恨,永远流不完的血泪,绝没有任何人能想象的苦难和折磨……

  现在仇人已经跟他在同一个屋顶下呼吸,他却只有像个死尸般坐在这里,连动都不能动。

  他绝不能动。

  他定要用尽所有的力量来控制自己。

  现在时机还没有到,现在他只要一动,就死无葬身之地!

  死不足惜!

  可是如果他死了,他的仇人还活着,他怎么能去见九泉下的亡父!

  他甚至连一点异样的表情都不能露出来!

  绝没有任何人能了解这种忍耐是件多么艰难,多么痛苦的事。

  可是他一定要忍!

  他心头就仿佛有把利刃,他整个人都仿佛已被一分分,一寸寸地割裂。

  可是他一定要忍下去。

  上官刃已坐下。

  灯光是从四盏制作精巧的孔明灯中射出来,集中在无忌脸上。

  无忌脸上已有了汗殊,

  他虽然看不见上官刃,上得见他,看得很

  清楚,

  他从未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上官刃。

  他相信自己的样子已经变了很多,有时连他自己对镜时都已认不出自己。

  但他却没有把握能确定,上官刃是不是也认不出他了。

  上官刃如果认出了他,那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他坐的椅子虽然宽大而平实,他却觉得好像坐在一张针毡上,一个烘炉上,

  冷汗已湿透了他的衣裳。

  黑暗中终于有声音传出,并不是上官刃的声音,上官刃居然没有认出他。

  “你的姓名。”黑暗中的声音在问。

  “李玉堂。”

  “你的家乡。”

  “皖南,绩溪,溪头村。”

  “你的父母?”

  “李云舟,李郭氏。”

  问题来得很快,无忌回答却很流利。

  因为只要是他们可能会问的事,他都已不知问过自己多少遍。

  他相信就算是个问案多年的公门老吏,也绝对看不出他说的是真是假。

  他说的当然不是真话,也并不完全是假的——

  如果你要骗人,最少要在三句谎话中加上七句真话,别人才会相信。

  他没有忘记这教训。

  他说的这地方,本来是他一个奶娘的家乡,他甚至可以说那里的方言。

  那地方距离这里很远,他们就算要去调查,来回至少也得要二十天。

  要调查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更花费时间,等他们查出真相时,最早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在这一个月里,他已可以做很多事。

  他一定要尽量争取时间。

  他说:

  他的父亲是个落第的秀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父母双亡。

  他流浪江湖,遇见了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异人,把他带回一个坟墓般的洞穴里,传了一年多武功和剑法。

  那异火病毒缠身,不能让他久留,所以他只好又到江湖中去流浪。

  那异人再三告诫,不许他以剑法在江湖中炫耀,所以他只有做一个无名的杀人者。

  以杀人为业的人,本来就一定要将声名,家庭,情感,全部抛却!

  他和唐玉能结交为朋友,就因为他们都是无情的人。

  最近他又在“狮子林’’中遇见了唐玉,两人结伴同行,到了蜀境边缘那小城,唐玉半夜赴约,久久不归,他去寻找时,唐玉已经是个半死的废人,他将唐玉送回来,除了因为他们是朋友之外,也因为他要找个地方避仇,他相信他的对头就算知道他在唐家堡,也绝不敢来找他的。

  这些话有真有假,却完全合情合理。

  他说到那棺材里的异人时,就听到黑暗中每个人的呼吸都仿佛变粗了些,他们无疑也听过有关这个人的传说。

  可是他们并没有多问有关这个人的事,就好像谁也不愿意提及瘟神一样”

  他们也没有再问边境上那小城里,令唐玉送命的那次约会。

  唐缺无疑已将这件事调查得很清楚,无忌在那里安排好的一着棋并没有白费。

  他们争议的是,是不是应该让一个有麻烦的人留下来。

  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所有的争议立刻停止。

  一个衰弱而苍老的声音,慢慢地说出了结论。

  “不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总是唐玉的朋友,不管他是为什么把唐玉运回来的,他总算已经把唐玉送回来了。

  “所以他可以留下来,他愿意在这里待多久,就可以待多久。”

  所以无忌留了下来。

  四

  夜。

  窗户半开,窗外的风吹进来,干燥而新鲜。

  唐缺已经走了,临走的时候,他眯着那双笑眼告诉无忌:“老祖宗对你的印象很好,而且认为你说的都是真话,所以才让你留下来。”

  要瞒过一个已经做了曾祖母的老太婆,并不是件很困难的事。

  能瞒过上官刃就不容易了。

  这也许只因为他做梦也想不到赵无忌敢到唐家堡来,也许是因为无忌的声音,容貌,都的确变了很多。

  无忌只能这么想。

  因为他既不相信是运气,也想不到别的理由。

  他很想看看上官刃是不是也变了,可借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感觉到那地方是个很大的厅堂,除了唐缺和上官刃外,至少还有十个人在那里。

  这十个人无疑都是唐家的首脑人物,那地方无疑是在“花园”里,很可能就是唐家堡发号施令的机密中枢所在地。

  去的时候,他被唐缺点了晕睡穴,唐缺点穴的手法准而重,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回来的时候,唐缺对他就客气了,只不过用一块黑帕蒙着他的眼,而且还用一顶滑竿之类的小轿把他抬回来。

  他虽然还是看不见出入的路径,却已可感觉到,从他住的这小楼到那地方,一共走了一千七百八十三步。

  每一步他都计算过。

  从那里回来,走的是下坡路,有三处石阶,一共是九十九阶,经过了一个花圃,一片树林,还经过了一道泉水。

  他可以嗅到花香和树叶的气息,也听到了泉水的声音。

  经过泉水时,他还嗅到一种硝石硫磺的味道,那泉水很可能是温泉。

  蜀中地汽暖热,很多地方都有温泉。

  现在推开窗户,就可以看见刚才他好]经过的那片树林。

  走出树林,向右转,走上一处有三十八级的石阶,再转过一个种满了月季、芍药、山条和牡丹的花圃,就到了那个温泉。

  一到温泉,距离他们问话的地方就不太远了。

  他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找到。

  这一路上当然难免会有暗卡警卫,可是现在夜已很深,防守必定比较疏忽。

  何况他今天才到这里,别人就算怀疑他也绝对想不到他今天晚上就有所行动。

  他认为这是他的机会,以后就未必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他决定开始行动。

  窗子是开着的,窗外就是那片树林,窗户离地绝不超过三丈。

  可是他并没有从窗户跳下去。

  如果有人在监视他,最注意的一定就是那扇窗户。

  所以他宁可走门,走楼梯,就算被人发现,他也可以解释。

  “新换的床铺,还不习惯,所以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他已学会,无论做什么事,都先要替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门外有条走道,另外三间房,门都关着,也不知是不是有人住。

  这里想必是唐家接待宾客的客房,郭雀儿很可能也在这里。

  但是无忌并不想找他。

  他绝不能让唐家的任何一个人看出他们是朋友。

  这也是他为自己留下的一条退路。

  小楼内外果然没有警卫,树林里也看不出有暗卡埋伏。

  近年来,江湖中已没有人敢侵犯唐家堡。太平的日子过久了,总难免有点疏忽大意,何况这里已接近唐家的内部中枢,一般人根本就没法子进入这地区。

  无忌却还是很小心。

  树木占地很广,以他的计算,要走四百一十三步才能走出去。

  他相信自己计算绝对精确。

  就算走的步子,大小有别,其间的差别也不会超过三十步。

  他算准方向,走了四百一十三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他又走了三十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他再走五十步。

  前面还是一片密密的树林。

  无忌手心已有了冷汗。

  这树林竟是忽然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树海,竟像是永远走不出去了。

  难道这村林里有奇门遁甲一类的埋伏?

  他看不见。

  浓密的校叶,挡住了天光夜色,连星光都漏不下来。

  他决定到树梢上去看看。

  他这个决定错了。

  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多小的错误,都足以致命!

第八部 虎穴 第九章 第二个朋友

  如果树林里没有暗卡埋伏,树梢上当然更不会有。

  这是种很合理的想法,大多数人都会这样想,可是这想法错无忌一掠上树梢,就知道自己错了,却已太迟。

  忽然间,寒光一闪,火星四射,一根旗花火箭,直射上黑暗的夜空。

  就在这同一刹那间,已有两排硬留,夹带劲风射过来。

  他可以再跳下树梢,从原路退回去。

  但是他没有这么做。

  他相信他的行踪一现,这附近的埋伏必定全部发动,本来很安全的树林,现在必定已布满杀机,如果能离开这片树林,可能反而较安全。

  他决定从树梢上窜出去。

  这是他在这一瞬间所作的另一个判断,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判断是否正确。

  他脚尖找着一根比较强韧的树枝,藉着树枝的弹力窜了出去。

  急箭般的风声,从他身后擦过。

  他没有回头去看。

  现在已经是生死呼吸,间不容发的时候,他只要一回头,就可能死在这里。

  他的每一份力量,每一刹那,都不能浪费。他的身子也变得像是一根箭,贴着柔软的树梢向前飞掠。

  又是两排管箭射来,从他头顶擦过。

  他还没有听见一声呼喝,没有看见一条人影,但是这地方已经到处布满了致命的杀机。

  太平的日子,并没有使唐家堡的防守疏忽,唐家历久不衰的名声,并不是侥幸得来的。

  从树梢上看过去,这片树林并不是永远走不完的。

  树林前是一片空地,二十丈之外,才有隐藏身形之处。

  无论谁要穿过这片三十丈的空地,都难免要暴露自己的身形。

  只要身形一暴露,立刻就会变成个箭靶子。

  无忌既不能退,前面也无路可走,就在这时,树梢忽然又有一条人影窜起。

  这个人的身法仿佛比无忌还快,动作更快,管箭射过去,他随手一拨就打落,身形起落间,已在十丈外——

  这个人是谁?——

  他故意暴露自己的身形,显然是在为无忌将埋伏引开。

  这个人当然是无忌的朋友。

  无忌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郭雀儿,除了郭雀儿,也没有别人。

  他没有再想下去,身子急沉,“平沙落雁”“燕子三抄水”,“飞鸟投林”连变了三种身法后,他已穿过空地,窜人了花圃。

  伏在一丛月季花下,他听到一阵轻健的脚步声奔过去。

  这里的暗卡虽然也被刚才那个人影引开了,但是这花圃也绝非可以久留之地。

  他应该往哪里走?

  他不敢轻易下决定,无论往哪里走,他都没有把握可以脱身。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了一个奇迹!

  繁星满天。

  他忽然看到一株月季花在移动,不是校叶移开,是根在移运。

  根连着士,忽然离开了地面,就好像有双看不见的手把这株花连根拔了起来。

  地上露出个洞穴,洞穴里忽然露出个头来。

  不是地鼠的头,也不是狡兔的头,是人的头,满头蓬乱的长发已花白。

  无忌吃了一惊,还没看清他的面目,这人忽问:“是不是唐家的人要抓你?”

  无忌不能不承认。

  这人道:“进来,快进来!”

  说完了这句话,他的头就缩了回去。

  这个人是谁?怎么会忽然从地下出现?为什么要无忌到他的洞里去?这个洞里有什么秘密?

  无忌想不通,也没有时间想了。

  他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这次竟是往他这边奔过来的。

  花丛间仿佛还有火花闪动。

  他只有躲到这个洞里去,他已经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

  因为他已听见了唐缺的声音。

  洞穴里居然有条很深的地道,无忌一钻进去,就用那株月季花将洞口盖住,里面立刻变得一片黑暗,连自己伸出来的手都看不见。

  地面上脚步声更急,更多,过了很久,才听见刚才那人压低声音说道:“你跟我来。”

  无忌只有摸索着,沿着地道往前爬,窄小的地道,只容一个人蛇行一般爬行。

  前面那个人爬得很慢。

  他不能不特别小心,因为他只要稍为爬得快些,无忌就会听见一阵铁链震动的声音。

  后来无忌才知道,这个人手脚已被铁链锁住,连利刃都斩不断的铁链。

  他是不是唐家的人?-

  如果是唐家的人?为什么会被人用铁链锁住,关在地底?

  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三

  地道仿佛很深,却不知有多深,仿佛很长,却不知有多长。

  无忌只觉得本来很阴冷的地道,已经渐渐燥热,隐隐还可以听到泉水流动的声音,他可以猜想这里已在温泉下。

  然后他听见那老人说:“到了。”

  到了什么地方?

  这里还是没有灯,没有光,无忌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但是他已经可以站起来,而且可以感觉到这地方很宽敞。

  他又听见老人说:“这就是我的家。”

  这里还是地下,这老人的家怎么会在地下?难道他不能见人?不愿见人?

  还是别人不让他见人?

  这里还是唐家堡,如果他不是唐家的人,他的家怎么会在唐家堡?

  如果他是唐家的人,为什么要住地下?

  这老人说话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仿佛充满了痛苦,不能对人说出来的痛苦。

  无忌有很多问题问他,可是他已经先问无忌:“你有没有带火馏子?”

  “没有。”

  “有没有带火镰火石?”

  “也没有。”

  没有火,就没有光,没有光,就看不见。

  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没有光亮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无忌道:“这里是你的家,你应该存可以引火的东西。”

  老人说道:“我要引火的东西干什么?”

  无忌道:“点灯。”

  老人道:“我为什么要点灯?”

  无忌道:“你从来不点灯?”

  老人道:“我从来不点灯,这里也不能点灯。”

  无忌怔住。

  他实在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终年生活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刀,老人又在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到这里来的?你找唐家是不是有什么仇恨?”

  他一连问了三个问题,无忌连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

  无忌连一个字都没有说。

  老人道:“你为什么不说话?”

  无忌道:“因为我看不见你,我绝不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老人道:“如果你不太笨,现在已经应该想到我是个瞎子。”

  无忌的确已想到这一点。

  老人道:“你看不见效,我也看不见你,这样岂非很公平。”

  无忌又不说话了。

  他好像已真的下定决心,绝不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老人也不说话了。

  一个年轻人,被一个神秘怪异的老头子,带到一个这么样的地方,怎么能忍得佐不开口?

  他算准无忌迟早会忍不住的,他想不到无忌这个年轻人和别人完全不同。

  无忌非常沉得住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人自己反而忍不住了,忽然道:“我佩服你,你这小伙子实在了不起。”

  无忌不开口。

  老人道:“你当然和唐家有仇,可是你居然能混入唐家堡来,居然有胆子到唐家堡禁区来刺探,就凭这一点,已经很了不起。”

  无忌不开口。

  老人道:“到了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你居然还能沉得住气,好像算准了我这里一定有灯,如果你坚持不开口,我就会把灯点着的。”

  他叹了口气,又道:“像你这样的年轻小伙子实在不多,我实在很需要你这么样一个朋友。”

  无忌还是不开口。

  无论这老人说什么,他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这时候,灯火已点起。

  灯火是从一盏制作极精巧的水晶灯里照出来的,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无论有多大的风,都绝对吹不动水晶灯罩中的火焰。

  对于灯火,他一定要特别谨慎,因为这地方到处都堆满了硫磺,硝石,火药,只要有一点大意,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老人坐在一张很大的桌子后,桌上摆满了一些无忌从未看见过的器具,有的像银针,有的像个管子,有些像是桂圆的空壳,有的弯弯曲曲,像是根极曲的金级。

  地室中阴暗而潮湿,除了这张桌子外;角落里还摆着一张床。

  这老人就像是只地鼠般在这洞穴里活动,手脚都被人用一根很粗的铁链锁住,苍白的脸上已因潮湿而长满了铜钱般的癣,看来就像是带着个拙劣的面具,从他身上发出的臭气推断,他至少已有一年没有洗过澡。

  他身上穿的衣服已经破得连叫花子都不屑一顾。

  他活得简直比狗都不如。

  可是他的神情,他的动作,却偏偏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

  这么一个人还有什么值得骄傲之处?

  无忌在看着他的手。

  他全身又脏又臭,这双手却出奇的干净,不但干净,而且稳定。

  出奇的稳定。

  他虽然瞎得像是只蝙蝠,活得比只狗都不如,这双手却保养得很好。

  他把这双手伸在桌上,也不知是为了保持干燥,还是在向别人焰耀。

  无忌不能不注意这只手。

  他从未想到这么样一个人会有这么样一双手。

  水晶灯中的火焰极稳定。

  老人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看见了我?”

  无忌道:“嗯。”

  老人道:“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可以说话了?”

  无忌道:“你是谁?”

  这句话他本来不想问的,却又忍不住要问,因为他心里忽然有了种很奇怪的想法。

  不但奇怪,而且可怕。

  老人仿佛也被这句话问得吃了一惊,喃喃道:“我是谁?我是谁......’’他的脸上虽然完全没有表情,声音里却带着种无法形容的痛苦和讥诮。

  他忽然长长叹息,道:“你永远想不到我是谁,因为我自己都几乎忘记我是谁了。”

  无忌又在看着他的手,心里又有了那种奇怪而可怕的想法。

  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想法,却又偏偏忍不住要这么想。

  因为这老人骄傲的神情,因为这双出奇稳定的手,也因为蜜姬……“-他为什么一定要到唐家堡来?唐缺为什么一定要将他置之于死地?

  无忌忽然道:“我知道你是谁。”

  老人冷笑道:“你知道?”

  无忌道:“你姓雷。”

  他眼睛盯在老人的脸上,老人的脸色果然变了,变得很可怕。

  无忌竞不敢再去看他的脸,大声道:“你是雷震天!”

  老人的全身突然绷紧,就像是有根针忽然刺入了他的脊椎。

  过了很久很久,他整个人又像是忽然崩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错,我就是雷震天!”

  四

  江南雷家以独门火药暗器成名、致富,至今已有两百年。

  这两百年来,江湖中的变化极多,他们的声名却始终保持不坠。

  江南霹雷堂不但威震武林,势力雄厚,而且也是江湖中有名的豪富,雷家的子弟无论走到哪里,都十分受欢迎尊重。

  尤其是这一代的堂主雷震天,不但文武双全,雄才大略,而且是江湖中有名的美男子。

  这个比蝙蝠还瞎,比野狗还脏的老人,竟是江南霹雷堂的主人雷震天?

  这种事有谁能相信?谁敢相信?

  无忌相信。

  他早已想到这一点,但他却还是不能不惊讶,不能不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是不是唐家的人出卖了你?”

  其实他不必问,也知道这是唐家的手段。

  虽然他也想得到,霹雷堂和唐家联婚结盟后,会有如此悲惨的下场。

  但他也知道,唐家的财富和权势,是绝不容别人分享的。

  现在霹雷堂的财富和权势,既然都已变成了唐家的囊中物,雷震天当然已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现在他活得虽然比狗不如,可是他能活着,已经是奇迹。

  无忌又问:“他为什么还没有杀了你?”

  “因为我还有这双手。”

  雷震天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稳定,那么灵巧,那么有力。

  他又挺起了胸,傲然说道:“只要我有这双手在,他们就不能杀我,也不敢杀我。”

  无忌道:“为什么不敢?”

  雷震天道:“因为我若死了,他们的‘散花天女’也死了!”

  无忌问道:“散花天女?谁是散花天女?”

  雷震天道:“散花天女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暗器。”

  他慢慢的接着又道:“一种空前未有的暗器,这种暗器只要一在江湖中出现,世上所有的暗器,都会变得像是孩子们的儿戏!”

  世上真的有这么可怕的暗器,有谁相信?

  无忌相信。

  他想起了唐玉荷包上的暗器。

  那两枚暗器虽然没有害死别人,反而害了唐玉自己,但是它的威力却是人人都看得到的。

  唐玉只不过是指尖被刺破一点,已成了废人,他将暗器随手抛出,已震毁了庙宇。

  那种暗器不但有唐门的毒,也有霹雷堂独门火器的威力。

  能够将这两家威震天下的独门暗器混合在一起,世上还有谁能抵挡?

  无忌掌心已有了冷汗。

  雷震天道:“唐家早就有称霸天下的野心,只要这种暗器一制造成功,他们称霸天下的时候就到了。”

  无忌道:“现在时候还没有到?”

  雷震天道:“还没有。”

  他傲然接着道:“没有我,就没有散花天女,就因为现在这种暗器还没有完全制造成功,所以他们绝不敢动我。”-

  无忌问道:“如果,他们制造成功了呢?”

  雷震天道:“有了散花天女,就没有我雷震天了。”

  无忌道:“所以你绝不会让他们很快成功的。”

  雷震天道i“绝不会。”

  无忌终于松了口气。

  雷震天道:“像我这么样活着,有些人一定会认为我还不如死了的好,但是我还不想死。

  无忌道:“如果我是你,我也绝不会死,只要我还能活下去,就一定要活下去,只要能多活一天,就多活一天J7雷震天道:“哦?”

  无忌道:“因为我还要等机会报复,机会是随时都会来的,只要人活着,就有机会。”

  雷震天道:“对。”

  他忽然变得很兴奋:“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你果然正是我要找的人。”

  无忌还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只有等着他说下去。

  雷震天道:“现在我的眼睛已经瞎了,又被他们像野狗般锁在这里,就算有了机会,我也未必能把握住,所以我一定要找个能帮我忙的朋友。”

  他摸索着,紧紧握着无忌的手:“你正是我需要的这种朋友,你一定要做我的朋友。”

  无忌的手冰冷。

  他从未想到霹震堂的主人,会要求他做朋友,他忍不住问:“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雷震天道:“不管你是什么人,都一样。”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做你的朋友?”

  雷震天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唐家对人有个原则。,’无忌道:“什么原则?”

  雷震天道:“不是朋友就是仇敌。”

  无忌道:“我听过这句话。”

  雷震天道:“我也有我的原则,只要你不是唐家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接着,他问无忌道:“你是不是唐家的朋友?”

  无忌道:“我不是。”

  雷震天道:“那么,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第八部 虎穴

第十章 难题

  灯光照着雷震天的脸,他的脸上充满了渴望和恳求。

  他渴望一个这么样的朋友。他恳求这个人做他的朋友。

  但他却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而无忌终于叹了口气,道:“不错,我既然不是唐家的朋友,当然就是你的朋友。

  他更未想到自己会答应霹雷堂主人的要求,答应做他的朋友。

  他答应,只因为现在雷震天已不是雷震天,已只不过是个受尽了痛苦挫折,受尽了凌侮欺骗的瞎眼老人。

  他已无法再将这可怜的老人当作他的仇敌。

  他答应,只因为他知道现在他们的确是在同一条阵线上,如果他们做了朋友,对彼此都有好处。

  现在赵无忌已经不再是一个冲动少年了,就算他还没有学会利用别人,至少他已能分得出利害,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才对自己有利。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利己而本损人的事,只要是有理智的人,就绝不应该拒绝。

  现在雷震天已经放开了他的手,却还是显得很兴奋,喃喃道:“你绝不会后悔的,你交了我这个朋友,我保证你绝不会后悔的。”

  无忌淡淡道:“我想,你现在一定后悔。”

  雷震天道:“我后悔什么?”

  无忌道:“后悔你交了唐家这样的朋友。”

  雷震天脸色又阴沉下来,缀然道:“可是我并不怪他们,我只限我自己。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道:“因为我低估了他们。”

  他握紧双拳,一字字接着道:“无论谁低估了自己的对手,都是种绝对不可原谅的错误。绝不值得同情。”

  这是他从痛苦经验中得来的教训。

  无忌道:“这句话,我一定会永远记住的。”

  雷震天道:“你既然知道我这个人,一定也听说过我的事。”

  无忌承认。

  雷震天说道:“你若以为我是贪图唐娟娟的美色,才答应这件婚事的,你就错了。”

  无忌现在才知道,那个一笑起来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的女人叫娟娟。

  娟娟的确是个很美的女人,不但美,而且有种可以让男人着迷的吸引力。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就算有男人为她去死,无忌也不会觉得奇怪。

  无忌道:“你不是为了她?”

  雷震天冷笑道:“我不是没有见过美色的男人,我的妻子也是个美人。”

  他以前的妻子就是蜜姬。

  蜜姬的美,蜜姬的腿力,无忌都已经感受到。

  雷震天道:“可是现在我已经将她抛弃了,我知道她一定不会原谅我的,因为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他黯然又道:“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你只有在失去它时,才知道它的可贵。”

  这也是他从痛苦经验中得到的教训。

  无忌道:“你为什么要抛弃你的妻子?为什么要答应这门婚事?

  雷震天道:“因为我的野心。”

  无忌道:“称霸天下的野心?”

  雷震天道:“唐家想利用我称霸天下,我也同样想利用他们,只可惜……”

  无忌道:“只可惜你低估他们,唐家的人远比你估计中更厉雷震天承认:“所以我的眼睛才会瞎,才会像狗一样被人用铁链锁在这里。”

  他又用力握住了无忌的手:“所以我一定要你帮助我。无忌道:“我能为你做什么?”

  雷震天道:“我还有朋友,霹雷堂还有弟子,如果他们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一定会想法子救我出去。”

  无忌道:“你现在的情况他们都还不知道?”

  雷震天道:“他们完全不知道,他们还以为我一直都在温柔乡里”

  他又道:“庸家已经将我和别人完全隔离,这十个月来,你是我第一个看见的活人。”

  这十个月来,他所看见的唯一一样能活动的东西,就是一个篮子。

  这个篮子将他所需要的食物和饮水从上面掉下来,再把他在这一天内配好的火器吊上去。

  如果这一天没有火器,第二天他就只有挨饿。

  这是种很现实的交易。

  唐家的作风一向很现实,所以一向很有效。

  这十个月来,他所做的唯一一件让自己觉得满意的事,就是挖了一条地道。

  他并不是真的想挖一条地道逃出唐家堡,他知道那是不太可能的事。

  他挖这个地道,只不过让自己有点事做,让自己有点希望。

  一个人如果连希望都没有了,怎么能活得下去。

  雷震天道:“我做了十个月苦工,虽然距我的目标还很远,这条地道虽然只挖到花圃,但我却还是有了收获。”

  无忌道:“你救了我。”

  雷震天道:“我也因此,找到一个朋友。”

  无忌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你这个朋友已经活不长了。”

  雷震天道:“为什么?”

  无忌道:“你当然知道,要混进唐家堡并不容易。”

  雷震天道:“非常不容易。

  无忌道:“我并不是混进来的,我是唐家的客人,是唐缺把我带进来的,我佐的地方是唐家招待贵宾的客房。”

  雷震天道:“你的本事不小。”

  无忌道:“如果唐缺发现他的客人忽然不见了,你想我还能活多久?”

  雷震天道:“他不会发现的。”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道:“因为他还没有发现你不在客房里,我已经把你送了回去。”

  无忌苦笑道:“你怎么把我送回去,给我吃点隐形的药?把我变成苍蝇?”

  这的确是个难题。

  雷震天却好像早已有了成竹在胸,道:“我先把你从这地道中送到那花圃。”

  无忌道:“然后呢?”

  雷震天道:“然后我就先冲出去。”

  他又解释:“埋伏在那里的暗卡发现了我,一定会动用全力去追捕我。”

  无忌道:“这一来,你一定会被他们追到的。”

  雷震天道:“我没关系,现在散花天女还没有制造成功,他们就算抓佐了我,最多也只不过送我回来,再加两条铁链锁伎而已。”

  无忌道:“他们一定会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雷震天道:“我可以不说。”

  他傲然道:“我是雷震天,他们也应该知道雷震天不是无能之辈,如果我真的想冲出这洞穴,也并不是办不到的事。”

  无忌不能不承认,无论怎么算,雷震天都可以算是当今天下的一流高手。

  雷震天道:“不管怎么样,我都绝不会把这条地道说出来。”

  无忌道:“为什么?”

  雷震天道:“因为我还要你用这条地道来跟我联络。”

  他又道:“只要你一有了消息,就要想法子来告诉我。”

  无忌道:“如果我忘了呢?”

  雷震天道:“你绝不会忘记的,因为我绝不会忘了你。”

  既然我还没有忘记你,就随时可以把你的秘密告诉唐缺。

  这些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也不必说出来。

  无忌并不是笨蛋。

  雷震天道:“当他们去追我的时候,你就可以趁机冲入那片树林。”

  无忌道:“进了那树林,我还是回不去。”

  雷震天道:“为什么?”

  无忌道:“那树林是个迷阵。”

  雷震天道:“你只要记住,进三退一,左三右一,就可以穿出树林了。”

  无忌道:“就这样简单?”

  雷震天道:“世上有很多表面看来很复杂的事,说穿了都很简单。”

  这也是个很好的教训。

  一个人在经过无数挫折打击后,总会变得聪明些。

  无忌道:“你想我有多大机会。”

  雷震天道:“至少有七成。”

  无忌虽然不是真正的赌徒,可是对他来说,有七成机会已经足够。

  雷震天问道:“现在,你还有什么问题?”

  无忌道:“还有一个。”

  雷震天道:“你问。”

  无忌道:“这地道是你自己一个人挖出来的?”

  雷震天道:“除了我还有谁?”

  无忌道:“除了你之外,应该还有一个人。”

  雷震天道:“一个什么人?”

  无忌道:“一个帮你把挖出来的泥土运出去的人。”

  他慢慢地接着道:“这条地道不短,挖出来的泥土一定不少,如果没有人运出去,那些泥土到哪里去了,难道你能把它吞到肚子里去?”

  这不但是个难题,而且是很重要的关键。

  无忌的双拳已握紧。

  如果雷震天不能回答这问题,就表示他说的全是假话。

  那么无忌这双握紧的拳头立刻就会打在他喉结要害上。

  这一拳必定致命!

  雷震天却笑了笑,道:“这问题实在问得很好,好极了。”

  他的声音很得意:“其实我自己也想过很久,如果这问题不能解决,我根本就不能挖这条地道,因为我总不能把挖出来的泥土吞下去。”

  无忌说道:“要解决这问题,并不容易。”

  雷震天道:“的确很不容易。”

  无忌道:“你已经解决了?”

  雷震天道:“如果你以前来过这里,如果你把这洞穴用尺量过,就会发觉这洞穴一天比一天小,现在,至少已小了好几尺。”

  无忌恍然道:“是不是因为这洞穴的四壁已越来越厚了?”

  雷震天微笑道:“你确实不笨。”

  挖出来的泥土用水混合,再敷到壁上去。这个穴本就是个泥穴,四壁本来全都是泥土,谁也不会特地来计算这个洞穴是不是小了些。

  谁也不会想到这一点。

  这法子说穿了虽然很简单,若不是绝顶聪明的人,却绝对想不出来。

  无忌忽然发现雷震天远比他想象中更有智慧。

  但是现在他已被唐家用铁链像野狗般锁在这里,唐家的人岂非更可怕?

  现在唐缺是不是已经发现无忌不在客房里?

  如果他已经发现了,无忌现在回去,岂非正好自投罗网?

  但是无忌又怎么能不回去?

  他既然不能像雷震天一样,一辈子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也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只有冒险。

  一次又一次的冒险,时时刻刻都在冒险,每一次冒险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无论对谁来说这种压力都太大了些。

  雷震天的估计完全正确。

  他一窜出了地道,那附近所有的埋伏和暗卡立刻全都发动,全力追捕他。

  对唐家来说,雷震天实在太重要,远比任何人都重要得多。

  他们绝不能冒被他逃走的危险。

  所以无忌有了机会。

  他把握住那一瞬间的机会,窜过那片空地,窜入了树林。

  进三退一,左三右一。

  这方法想必也是绝对正确的。

  东方已白,乳白色的晨雾已渐渐在林木间升起,无忌数着树干往前走,进三退中,左三右一……

  忽然间,他听见一个人冷冷地说道:

  “像你这么样的走法,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

第九部 虎子

第一章 西施

  四月二十三,晴。

  晨有雾。

  晨雾迷漫。

  乳白色的迷雾中,有一条乳白色的人影,看来仿佛是幽灵。

  如果真的是幽灵鬼魂,无忌反而不怕了,他已看出这影子是个人。

  一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

  看到无忌吃了一惊,她就笑了,笑的时候,一双美丽的眼睛就眯成了一条线,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绝对可以系住任何一个男人的心。

  无忌看见过她,在那姻脂铺门外看见过她,而且已听雷震天说起过她的名字。

  这女人竟是唐娟娟。

  雷震天新婚的妻子唐娟娟。

  她的丈夫被人像野狗般锁在地洞里,她却在这里笑得像个仙子无忌的心沉下去。他知道有些女人看来虽然像是个仙子,却总是要把男人带下地狱。

  幸好他已经恢复镇定,脸上立刻露出愉快的笑容,道:"早。"唐娟娟道:"现在的确还早,大多数人都还睡在床上,你怎么起来了?"无忌道:"你好像也没有睡在床上,你好像也起来了。"唐娟娟眼珠转了转,道:"我起来,只因为我的老公不在,我一人睡不着。"

无忌道:"如果我有你这么样一个妻子,就算用鞭子抽我,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睡在床上的。"唐媚娟忽然沉下了脸,道:"你好大的胆子,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居然还敢调戏我。"无忌道:"我只不过把我心里想说的,说真话好像并不犯法。"唐娟娟用一双大眼睛瞪着他,道:"你心里还有什么话想说出来?"无忌道:"你真的要我说?"

  唐娟娟道:"你说。"

  无忌道:"如果我不知道你是谁,如果这里不是唐家堡,我一定……"唐娟娟咬着嘴唇道:"你一定会怎么样?你说呀。"无忌笑笑道:"我一定要你陪我去睡觉。"

  唐娟娟忽然冲过去,一个耳光往无忌脸上掴了过去。

  无忌的动作比她更快,一下子就抓佐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拧到她的背后。

  唐娟娟的身子忽然软了,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地喘息。

  她好像已准备无忌下一步要干什么。

  她的态度并不是在拒绝。

  可惜她算错了。

  无忌又在冒险

  他并没有忘记自己扮的是个什么角色,他也相信自己不会看错唐娟娟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什么样的人,就应该做什么样的事情。

  但他却还是不敢做得太过份,他已经把她的手放开了。

  唐娟娟非但不感激,反而冷笑道:"你既然敢说,为什么不敢做。"无忌道:"因为这里是唐家堡,因为我惹不起雷震天。"唐娟娟冷笑道:"你当然惹不起雷震天,谁都惹不起雷震天。"无忌道:"所以,我现在只有两个字可说。"

  唐娟娟道:"哪两个字?"

  无忌道:"再见。"

  说完了这两个字,他掉头就走,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位姑奶奶纠缠。

  可惜唐娟娟却偏偏不让他脱身。

  她的腰纤细而柔软,轻轻一扭,就挡住了无忌的路,冷冷地说道:"我说过,像你这么样走法,一辈子都走不出这片树林。"无忌道:"那么我就在这片树林里逛逛,天气这么好,我正好散散步。"

  他趁机解释:"我本来就是想出来散散步的。"唐娟娟冷冷道:"你真的是出来散步吗?"

  无忌道:"当然是真的。"

  唐娟娟道:"你知不知道这里昨天晚上来了个奸细?"无忌笑了,道:"我这人有个毛病,我很容易就会相信别人的话,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不管她说什么,我都相信。"他忽又板起脸,道:"只可惜你说的话我却连一个字都不信。"唐娟娟道:"你为什么不信?"

  无忌冷冷道:"唐家堡怎么会有奸细?有谁敢到唐家堡来做奸细?"

  唐娟娟盯着他,道:"就算你不是奸细,如果被人抓住了当奸细办,岂非更冤枉?"她悠然接着道:"如果你知道唐家堡抓住奸细后是怎么处治的,你一定就会求我了。"无忌道:"求你干什么?"

  唐娟娟道:"求我把你带回你的那间房,求我把你送上床去。"无忌道:"那么,我应该用什么法子求你?"

  唐娟娟道:"你应该用什么法子,你自己应该知道的。"她又咬住了嘴唇。

  她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线。

  无忌也在看着她,用一种并不太正经的眼光看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又叹了口气,道:"可惜!"唐娟娟道:"可惜什么?"

  无忌说道:"可惜我还是惹不起雷震天。"

  唐娟娟眼珠子又转了转,道:"如果雷震天忽然死了呢?无忌道:"他有病?"

  唐娟娟道:"没有。"

  无忌道:"他受了伤?"

  唐娟娟道:"也没有。"

  无忌道:"既然无病、无痛,怎么会死?"

  唐娟娟道:"如果有人用一把剑刺进他的咽喉,他就死了。"无忌道:"有谁敢用一把剑刺进他咽喉?"

  唐娟娟道:"你。"

  无忌好像吓了一跳:"我?"

  唐娟娟冷冷道:"你用不着瞒我,也用不着在我面前装佯,我知道你是干什么的。"无忌道:"我是干什么的?"

  唐娟娟道:"你是杀人的,只要给你十万两银子,什么人你都杀"无忌道:"可是你总不会要我去杀你的丈夫吧。"唐娟娟道:"那倒不一定。"

  无忌吃惊地看着她,道:"你……"

  唐娟娟道:"我虽然一时拿不出十万两银子来,可是,我也不会让你白去杀人的。"她的身子己靠了过来,一双手已搂住了无忌的脖子,在无忌耳边轻轻地说:"只要你肯听我的话,什么事我都依你。"她的呼吸芳香。

  她的身子柔软而温暖。

  她实在是个非常非常让男人受不了的女人。

  无忌好像也已受不了,忽然倒了下去,倒在潮湿的泥地上。

  他忽然想起了他身上的泥。

  无论谁在那么长一条地道里爬出爬进,都难免会有一身泥的。

  现在雾很浓,唐娟娟虽然没有注意到,可是迟早会有人注意到的现在他躺下去,在这潮湿的地上动一动,正好可以解释,他这一身泥是怎么来的。

  唐娟娟当然想不到他心里是在打什么主意。

  她以为他是在打另外一种主意,仿佛又吃惊,又欢喜。

  "你……你难道想在这里?"

  "这里不行。"

  "这里当然不行,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有人替她说了下去:"因为这种事是绝不能让别人参观的。"唐缺来了。

  唐娟娟走了。

  不管她有多凶,不管她的脸皮有多厚,她还是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无忌已站起来,正在拍身上的泥。

  唐缺忽然叹了口气,道:"这女人是个花痴。"无忌道:"你不该这么说的。"

  唐缺道:"为什么?"

  无忌道:"因为这女人是你妹妹。"

  唐缺道:"不错,我的确不该这么说,我应该说,我妹妹是个花痴。"无忌想笑,却没有笑。

  因为唐缺的脸色实在不太好看,又扳着脸道:"只要是长得还不错的的男人,她都想试试,唐家堡的男人不敢碰她,她就去找外面来的。"无忌道:"我是外面来的,我长得还不错。"

  他不等唐缺说,自己先说了出来。

  唐缺反而笑了,道:"其实我并没有反对你的意思,只不过无忌道:"只不过你刚巧在旁边,这种事又刚巧是不能让别人参观的。"唐缺大笑,道:"完全正确,正确极了。"

  他忽然又压低笑声,道:"但是你以后一定要特别小心。"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虽然不反对你们,可是一定有人会反对。"无忌道:"你说的是雷震天?"

  唐缺笑了笑,道:"如果你是我的妹夫,你反不反对我的妹妹找别的男人?"无忌道:"天下绝没有一个男人喜欢戴绿帽子的。"唐缺道:"所以刚才来的如果不是我,如果是雷震天。"他叹了口气:"那么我现在如果要见你,恐怕已经要一片片把你拼凑起来。"无忌也叹了口气,道:"我也知道霹雷子的厉害,可是有件事我却不明白中唐缺道:"什么事?"

  无忌道:"他们新婚还不久,他为什么要让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娇妻独守空闺。"唐缺道:"这道理很简单,你应该会想得到的。"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说道:"因为他已经另外有了新欢。"

  无忌故意作出很吃惊的样子,道:"你说他另外又有了一个女人。

  唐缺道:"他已经吃尽了女人的苦头,怎么会再去找-个女无忌道:"他找的不是女人,难道是男人?"

  唐缺微笑,说道:"如果你也有他那么多经验,你就会知道,男人比女人好得多了。"他笑成了一条线,就像是他妹妹看着无忌的时候一样。

  无忌忽然觉得想吐。

  他忽然想到了"小宝\忽然想到了唐缺和小宝之间的关系。

  他居然没有吐出来,实在很不容易。

  唐缺居然还拉起他的手,道:"还有件事你也应该特别小心。"无忌勉强忍耐住,总算没有把他这只手拧断,只问道:"什么事?"唐缺道:"这几天你最好不要随便出来走动。"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昨天晚上,我们这里来了奸细。"无忌失声道:"真的?"

  唐缺道:"我怎么会骗你。"

  无忌道:"什么人敢到唐家堡来做奸细?"

  唐缺道:"当然是些不怕死的人。"

  无忌道:"你知道是谁?"

  唐缺道:"现在我们还没有查出来,所以只要是昨天晚上留宿在唐家堡的外来客,都有嫌疑。"无忌道:"这么样说来,我当然也有嫌疑。"

  唐缺道:"只有你是例外。"

  无忌道:"为什么?"

  唐缺道:"因为我昨天晚上去看过你,你睡得就像是个小孩子,而且还在说梦话。"他轻轻拍着无忌的手,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在担心我们会要你走的,连做梦时候都在求我。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担心,只要有我在,绝没任何人敢要你走。"无忌没有做梦,也没有说梦话。

  昨天晚上,他根本没有睡。

  是谁睡在他床上,替他说梦话?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当然又是郭雀儿,可是郭雀儿如果睡在他的床上,那个替他将埋伏暗卡引开的人又是谁呢?

  无忌想不通。

  可是他脸上居然还是不动声色,淡淡地问了句:"你有没有想到那个小鸟?"唐缺道:"你说的是郭雀儿?"

  无忌道:"除了他还有谁?"

  唐缺道:"也不是他。"

  无忌道:"你怎么知道不是他?"

  唐缺道:"因为我有件事托他去做,天还没有黑就走了。"昨天晚上,替无忌将埋伏暗卡引开的那条人影竟不是郭雀儿,睡在无忌的床上,替无忌说梦话的人当然也不是郭雀儿,因为他根本不在唐家堡。

  无忌没有开口。

  他虽然还能保持镇静,可是在这一瞬间,他实在说不出话来。

  唐缺又在用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盯着他,道:"看来你好像很希望他是奸细?"无忌淡淡道:"我只希这个奸细找出来。"

  唐缺说道:"你放心,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有多大本事,都休想活着离开唐家堡。"他的态度仿佛很悠然,就像是个已经挥起了杀人大斧的刽子手,只要他的斧头一落下,那奸细的头颅也必将落下。

  他显得十分有把握。

  无忌忍不住说道:"你已经有了线索。"

  唐缺悠然道:"就算现在还没有线索,也可以找得出线索来。"无忌道:"哦?"

  唐缺道:"昨天晚上应该在房里睡觉,却没有在房里的人,每个都有嫌疑,这就是条很好的线索。"无忌道:"你已经查出了几个?"

  唐缺道:"现在已查出了七八个。"

  无忌道:"奸细却只有一个。"

  唐缺冷笑道:"宁可杀错,也不能放错。"

  他笑得就像是个天真的孩子:"杀错了七八个人,也不能算太多。"无忌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找不出真正的奸细是谁,这七八个人都难免要因此而死。

  他们并不怕错杀无辜。

  唐缺道:"就算这七八个人都不是奸细,真正的奸细还是逃不了的。"无忌道:"哦?"

  唐缺道:"就在奸细出现的那一刻,我已下了禁令,在奸细还没有被捕之前,只要是在唐家堡里的人,无论是谁,都绝不准离开这地区一步。"无忌道:"我听说唐家堡的门户一向开放,并不禁止外人进来。"唐缺道:"不错。"

  无忌道:"那么昨天晚上一定也有些普通的商旅和游客留宿在唐家堡。"唐缺道:"一共有二十九个。"

  无忌道:"你的禁令还没有撤除之前,连他们都不能走?"唐缺道:"我说过,无论谁只要走出唐家堡一步,就格杀勿论。"他又用那双又白又胖的小手握住了无忌的手。"你一定要相信我的话,我发出的命令一向很有效。"无忌不说话了。

  唐缺道:"我想你现在一定很饿了,现在正好是吃早点的时候,最近我的胃口虽不好,多少也可以陪你吃一点。"他笑得更愉快:"我也可以保证:这里的虾爆缮面和汤包,做得绝不比杭州奎元馆差。"一个真正会说谎的人,在没有必要的时候,是绝不会说谎的。

  唐缺说的果然都不假。这里的虾爆够面和小笼汤包,做得果然不比杭州奎元馆差。

  无忌的床上也果然有人睡过。

  他的睡像一向很好,昨天晚上他虽然也在床上睡过,可是他临走时,床褥还是很整齐,现在却已凌乱不堪,正像是有人在上面做过恶梦的样子。

  这个人是谁?

  除了郭雀儿外,无忌又想到了一个人-

  西施。

  这是他的秘密。

  他一直将这秘密埋藏在心底,连想都不敢去想,因为他生怕自己会露出痕迹,生怕会被唐缺那双尖针般的笑眼看出来。

  大风堂曾经派出无数"死士"到敌方的地区来做"死间"。

  他们不但随时都准备为他们的信仰效忠效死,而且绝对不惜栖牲一切男的不惜牺牲名誉,女的不惜牺牲贞操。

  可是他们大多数都失败了,其中只有一个人己打入唐家堡的内部。

  这个人就是大风堂埋伏在唐家堡里的唯一一着棋。

  这个人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

  无忌完全不知道。

  因为这是大风堂机密中的机密。

  这件事是由司空晓风亲自负责的,这个人也由司空晓风直接指挥。

  有关这个人的秘密,除了司空晓风外,绝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无忌只知道他和司空晓风联络时所用的一个极秘密的代号。

  西施。

  古往今来,最成功的一个奸细就是西施,牺牲最大的一个也是西施。

  因为她不但牺牲了自己的名誉和幸福,也牺牲了自己的情感和贞操,牺牲了个女人所最珍惜的一切。

  大风堂的这个"西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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