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五年中，一个名为“公共事业管理”的专业从83所大学的名单中消失。
成为高校取消最多的专业:2017年至2021年，分别取消9个、9个、13个、21个和31个。
但在20年前，它是高校争相开设的热门新专业:仅2000年至2001年，高校开设数量就翻了一番，从57所增加到132所。
一个专业为什么热门，为什么消失？公共管理专业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诞生于政府职能转变和社会管理日益复杂的背景下。但现在在很多大学里，有一种“公共管理专业考公务员更方便”的误区。社会对其工作岗位的需求也一直在减少，2019年比2018年下降31%，2020年比2019年再下降37%。
工商管理、人力资源管理、行政管理...很多时候，公共事业管理更像是这几个专业的混合体——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不精通。有人进了学校，发现学校这个专业刚开了三年，连个毕业生都找不到；有的人课后才知道，这个专业的老师其实是从其他专业拼凑出来的；还有人发现自己是学校最后一批这个专业的学生。我毕业后，这个专业从此消失了。
一个专业的消失，看似很容易，但是从事这个专业的学生要在毕业后很久才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文|谢婵
编辑|易方兴
运营|每月
挑选
23岁的高燕(音译)就读于内蒙古财经大学公共事业管理专业，已有四年时间。毕业时，她面临三个选择:考公，考研，去企业。每个选择都不容易。先说考试吧。同专业的同学给自己的公用事业管理起了个外号，“居委会专业主任”。一个很大的原因是这里公务员考试涉及的课程明显比其他专业多，比如文书写作，公务员制度。
为了配得上“居委会主任这个专业”，班里的大部分同学对公考都异常上心。有的同学会在课程中记录，回宿舍整理背诵。老师也会重点关注。一个教人力资源的老师，来她班上的时候，经常会出一个“公务员考试”，讲解历年真题。高燕开玩笑说:这样做的好处是可以节省公务员考试培训班的费用。
班上80%的同学都在考公考，但事实是能上岸的不到20%。当他们真正报考的时候，会发现“公用事业管理”相对于“行政管理”和“工商管理”这两个都是管理类专业的职位来说，是非常少的。今年还不错，因为多了一个“防疫员”的事业岗位，愿意招这个专业的。“但是这些岗位很快就被抢光了空”，所有没有参加联考的同学决定“二战”。
孔梅和她的同学也遇到了麻烦。
他是孔梅哈尔滨金融学院公共事业管理专业2019级学生。大三的时候，她的一个同学准备考公考。先是她去网上搜索公用事业管理可以报考的岗位，结果很快给他一个打击——只能报考通用岗位，很多看似能胜任本专业的东西，比如管理、行政等，都被“法学”和“政治学”的报考要求所限制。
那个同学来和她分享这个发现，很失望:“申请专业的时候写的是培养综合型人才，但是最后发现根本不是这样。”
▲图/《一起穿过窗户》剧照
以至于大学四年，孔梅身边的同学都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考证。她观察到，她专业的学生很难获得任何证书。因为这个专业涉及的课程比较广，她可以考会计证，教师资格证，还有财务，人力资源的资格证。因为课程里有“管理心理学”，她甚至还报了心理学的证书。但每次考新证，她都发现课堂上学到的东西不足以支撑她考任何一个职业证书。也很难去创业。在看到同学们在公开考试中受挫后，孔梅选择了找工作。2019年夏天，她来到北京，给自己安排了一天三场面试。回忆起那年所有的采访，孔梅只记得一个场景。无论她发布什么职位，都会被对方问一个问题:“你这个专业学什么的？”
她解释说:“最重要的是培养公仆。”一些面试官的兴趣戛然而止。即使面对其他给她机会的面试官，她也有负罪感。这个专业她什么都学了，但是什么都学不到。如果问一些更专业的问题，她肯定答不上来。
最后她放弃了，开始学习市场营销。每次面试介绍完自己的专业后，她都会主动强调，“我来自金融学院，这个专业也开设了金融和市场营销方面的课程。”希望让对方放心。
张艾格也有同样的经历。她的大部分简历都没有回应。她总结道:“这个专业不可替代，谁都可以做，工资也不是很高。”
最后一条路，只有考研——换个专业重新开始。
▲大学图书馆里，学生在背书。图/视觉中国
收入在大学里，给高燕印象最深的事情之一是春季运动会。作为财经类大学，金融学院和会计学院占了学校的两个半壁江山，人数最多，分别在一千人左右。在这个学校最重要的体育赛事中，金融学院连续六年拿冠军，会计学院每年都是第二。双方都有很浓的火药味。在观众席上，每一方都准备了大鼓，可以从运动会开始一直持续到运动会结束。谁敲累了就换谁。相比之下，公用事业管理专业有38人，简直就是打酱油的存在。在运动会上，高燕和她的同事们获得的唯一奖项是“卫生奖”。
这个专业在学校也是真的边缘。高燕是一个活跃的人。几乎每个系都认识人，但是很少有朋友能说出她的专业全名。学生太少，只有一个班，大学四年，38个人里有四五个人转了专业走了。作为学校生源最少的专业之一，有一年，因为只招了12个学生，所以这个专业没有直接开设。
这些只是学校公共管理专业的一个缩影。来之前，高燕从未想过会是这样。
她2018年参加高考，分数只有7分多一点。内蒙古是实时动态志愿填报，场面激烈。我妈特意请了一个志愿填报机构的老师来帮她。老师劝她，“我亲戚以前学过这个专业，公考课程很多，相当于四年公考。你再考一次不是很容易吗？”
志愿服务后，我的母亲非常高兴，高燕沉默不语。上海世博会期间，她去上海旅游，坐了磁悬浮，觉得“外面的世界真精彩”。高中三年，她的愿望一直是“走出去”，却没有实现。最后，她留在了内蒙古，学了一门“以考公为目的”的专业。
这些专业人士中的许多人都有与高燕相似的经历。来自河北农村的孔梅，有一张很普通的学生时代的画像，是典型的小城作家的面孔:初中晚自习9点结束，高中晚自习10点结束。学校以衡水中学为榜样，大家都在做题。所有的老师都在强调:“你要考上大学，你要考上好大学。”
至于什么是好大学，怎么填志愿，没人教她。她是少数被这所大学录取的本地学生之一。她父母不懂，就让她自己看。她在填报公用事业管理的时候，对这个专业的想象全部来自于她小时候看的电视剧:经理每次出场都是得体而精致的。
如果要回到过去，填志愿对张艾格来说更像是老一辈的一种“经验主义”。比如每年高考志愿填报的季节，家长都会把专业分为冷门专业和热门专业。在大多数普通家庭中，衡量受欢迎程度的指标是“以后好就业”。
张艾格太熟悉这一幕了。本来她想学英语或者小语种，但是父母都反对。两人都在单位做了一辈子员工，相信稳定才是最终目的:“一个女孩子，找个差不多的工作，没那么累，收入也差不多。”
她父母最早喜欢的专业是人力资源管理，而她想去的燕山大学立人学院没有这个专业。在那些专业介绍中，出现了公用事业管理。从名字上看，两个专业好像差不多，所以她就来了这个专业。
不管愿不愿意，她接受了这个设定:“我会羡慕那些学了自己喜欢的专业的人，但我觉得这样的人太少了。我遇到的所有人，不管是学了喜欢的还是不喜欢的，好像都是刚过来的。”
▲图/《底层辣妹》剧照
难堪高燕的大学时间是从2018年到2022年。这四年也是公共事业管理专业被越来越多的大学取消的四年。她曾经问过专业老师，“为什么很多大学都取消这个专业？”
老师想了想，回答了她这个问题:“主要是这个专业大而全，空通用，特色不鲜明，主干课程核心竞争力不强……最终培养出来的学生缺乏独特的专业技能和明确的就业方向，连去哪个单位实习这样的问题都很难回答。”
高燕专业老师的判断得到了很多学生的验证。
孔梅上学的时候，这个专业在学校才开了三年，也就是说学校连培养一个本科生的完整路径都没有走完，专业设置上很多东西都没有考证。
现在毕业四五年了，在她的记忆里，这个专业就像一锅“东北炖菜”，各种课程都往里面塞。课程包括金融、会计、财务管理、人力资源管理和市场营销。唯一听起来与公共事业管理密切相关的是“公共管理”和“社会工作和安全”。后来她认识了其他专业的朋友，聊到他们的课表，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其他专业的基础理论课放在一起，形成了她的课表。
还有老师的问题。孔梅上学的时候，这个专业的老师大部分都有硕士学位。有一个教人力资源的老师，当时还在读在职硕士。那个老师没有学位证，只有毕业证。老师同时修两门不相关的课程是很常见的。比如教“社会工作”的老师是聘来的，教“工程管理”的老师原来是“林业管理”专业的。在孔梅写毕业论文期间，老师离开了学校。
实习也暴露了这个专业的尴尬。孔梅还记得那一年的实习课程是为期两周的模拟银行。通常，三个专业的学生被组合起来选择一个好的社会角色，并模拟企业在社会中如何运作。财务专业的学生自然选择银行内部的岗位，人力资源管理专业的学生去HR，最后只有自己的学生无处可去，分散在供应商、财务、人力等各个岗位。
张艾格的经历也差不多。毕业实习的时候，老师带着全班同学去了一个葡萄酒基地和一个玻璃生产公司，粗略参观了一天。这就是实习的全部内容。
一段时间后，她认清了一个现实。除了她，很少有人志愿报这个专业，大部分都是调剂过来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开学第一年，辅导员反复抓住一切场合强调，希望学生对这个专业有信心。
然而讽刺的是，大一一结束，这个专业就被取消了，张艾格成了这个专业在这个学校的最后一个学生。学校没有任何解释。她和同学猜测，“可能就业不好吧”。到了大二，她班上有三个同学抓住了最后一次转专业的机会，逃到了会计专业。
▲2017-2021年，公共事业管理被83所高校裁撤。制图/田伟
价格随着时代的变迁，专业的淘汰和增加是常态。根据教育部规定，高校本科专业的设置和调整，实行备案或审批制，每年进行一次。最近一次是2022年3月，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31个，涉及行星科学、智能地球探测、智能电推进技术空天等高科技专业。同时以“生源不足、教学质量低、就业质量差”为由取消了804个专业。
但近五年来，“公用事业管理”这类专业被高校集中且频繁取消的，还是少数。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工智能”专业，共有95所高校选择添加。
美国布朗大学教育经济学博士后叶小阳毕业于北京大学，获学士和硕士学位，密歇根大学博士学位。他多年的研究方向是尝试用行为经济学和人工智能来改善学生的教育决策，包括如何选择大学专业，研究其对个人命运的影响。
在他看来，很多大学在本科阶段就开设管理学，这本身就是一件“很水”的事情。“你知道中国招生最多的本科专业是什么吗？是工商管理专业，10%的同学读这个。每个学校都是开放的，成本低，吸引学生。最后，就业越来越难，公用事业管理专业更难。”
叶小阳评价一个专业有一个公式，就是“兴趣+能力+前景”。“我们来看看学生对这个有没有兴趣，学了之后能不能提高自己的能力和技能。如果说专业是水的话，基本上就是说除了给个学位证，没有其他大的收获。”
教育专家熊丙奇也对“公共事业管理”专业进行了点评。他说，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些高校为了扩大规模和数量，追求“大而全”，匆忙开设了本科专业，但没有或没有努力补充办好这些专业的条件。“公共事业管理这类专业，因为不需要任何专职老师和实验设备，比较容易一哄而上。学生也认为自己受欢迎，所以不担心招生的问题。但由于师资和课程建设的问题，很多学校没有自己的特色，无法保证质量。”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公共事业管理专业没有存在的必要。
与综合性大学相比，单科院校，如医学院卫生管理、师范学院教育管理、体育学院体育管理等，都属于“公共事业管理”专业，比较独特。比如高燕所在的内蒙古财经大学，多年来一直坚持开设“公共事业管理”，因为“这是内蒙古唯一一个有金融背景的公共事业管理专业”。
但即便如此，本科毕业后，高燕还是经历了一些折腾。
大三的时候，她曾打算考研，想上“工商管理”专业，但数学成了障碍。考研前两个月，她急得甚至哭了。最后，她改变了主意，决定去公司。
一直以来，按照高燕的性格，她都有两手准备。在大学里，她没有像同学一样参加公考，而是把时间花在了企业的实习上。
她投了很多简历，最后有四五家公司邀请她去面试。最后她拿到了TCL的offer，这在今年找工作难的背景下，其实是小概率事件。第一，因为TCL的特殊性，由于光伏新能源和半导体显示的布局，这家公司逆势招了4500多名毕业生——刚好赶上高燕。第二，企业的实习经历也起到了作用，让她有了做生意的经验。“没有这些实习经历，我拿到offer的几率估计为零”。
然而，作为一名公共事业管理专业的毕业生，她是幸运的，也是焦虑的——她的很多同事都是行政专业人士，影响她的职业困境还会继续。
▲图/《办公室》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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