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新的转折点。
高菲已经在工业互联网公司工作了6年。这两年,他明显感受到了市场的变化:“以前很多客户都在问什么是工业互联网,怎么建设,能做什么。现在更像是在问‘我业务的某个方面出了问题,希望通过工业互联网解决’。”

互联网的发展正在从补贴导向向需求导向的市场行为转变。一位长期关注工业互联网赛道的投资人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过去几年看的很多工业互联网项目,收入主要靠政府补贴。近年来,头部项目对补贴的依赖度越来越低。“这有点类似于新能源汽车产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实现自我造血,这意味着行业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2020年底,工信部发布了《工业互联网创新发展行动计划》。《行动计划》提出,到2023年,在全国10个重点行业建设30个5G全连接工厂。打造3至5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综合性工业互联网平台。
“随着JD.COM、美团、易到这些明星消费互联网公司的相继上市,消费市场出现了两个趋势。第一,无论是对可持续商业模式的审视,还是对新流量从何而来的探索,整个消费互联网都受到了进一步的挑战。第二,消费互联网的快速发展,催化了供应链从之前的大规模生产到现在的柔性定制生产的升级。供应链的全局优化是商品快速迭代的前提,客观上也在倒逼消费互联网的上游——工业制造业急需数字化转型。越来越多的投资机构相信,下一个超级独角兽将诞生在产业互联网。”一位专注消费互联网近8年的投资人向《中国企业家》杂志感慨:即使曾经投资过明星企业,按照目前投资界的“人才”市场,他的知名度也未必有一个工程博士那么高。
这位投资人的经历,只是这次产业互联网浪潮激起的一个小水花。从制造企业到工业互联网平台,再到VC、PE乃至二级市场的散户,越来越多的创业者和投资人被卷入这场命运之战,这场战役很少引起普通人的关注,却决定了中国制造未来十年的走向。
从“数据”到“业务”
几年前,中国的工业互联网行业有过一段“野蛮发展”的时期。
2017年,国务院发布《关于深化“互联网加先进制造业”、发展工业互联网的指导意见》。此后,一系列配套政策陆续出台,掀起了第一波产业互联网投资创业热潮。
王波在广东一家汽车零部件制造企业工作。他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当时当地政府出台了补贴政策,每台制造设备补贴3000元,基本覆盖了所有的连接费用,所以他的公司第一时间上了云。据他所知,那两年像他们一样响应政府号召上云的企业不在少数。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物联网,就稀里糊涂上了云。”王波说,他们去的平台可以把设备的生产和损坏情况实时传到云端,但用了一段时间后,老板觉得这些数据没什么用,于是领了补贴后就把设备断开了。
这种现象在工业互联网1.0时代并不少见。IEEE院士、前微软亚洲工程院院长刘震在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专访时表示:“2016年和2017年,产业互联网在政策推动下向前迈进了一大步,值得肯定,是好事。经过三四年的探索,从2020年开始,企业开始更加关注数据能够给生产经营带来的价值,而不是为了数据而数据。如果数据可用,它将被放在云上。企业工业互联网的思维逐渐从“数据上云”转变为“业务上云或降本增效”,真刀真枪创造商业价值。”
刘震院士创办的奥林科技,最近服务了一家钢铁企业。他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钢企最早找到他们,希望将工业互联网应用于轧辊管理的生产环节,但与奥林科技的团队沟通后,钢企改变了原来的想法。
轧辊是轧机常用的一种耗材,需要定期维护,每次换辊,轧制过程都需要停产几十分钟。对于钢铁企业来说,停产会影响产能和生产效率。况且轧辊的维护和更换本身就有一定的成本,所以他们想利用物联网技术,找出更换或维护轧辊的最佳时间和频率,对生产的影响最小。
“从节约成本的角度来说,想到用物联网技术来管理轧辊是值得肯定的;但从企业的角度来看,轧辊的成本降低对钢企的总成本控制意义不大。”刘震院士给钢企算了一笔账——钢企是典型的流程转型企业,主要成本是上游原材料采购,占总成本的60%以上。虽然每年滚动要花费几百万的采购费用,但与企业的总支出相比,还不到千分之一。即使是物联网后节省的成本,也没有企业支付的信息服务费和对物联网的投入高。方法很科学,但投入产出比与相对运行值相比相对有限。
“从钢铁企业管理的角度,我们认为首先要改进的是成分管理。”刘震院士说,“我们为企业分析了他们的配矿、配料比例,优化了企业的配矿、配料、采购流程。最终结果是降低企业生产成本几个百分点,一年节约近亿元,远超轧辊联网创造的价值。”
把设备连接起来,让它们创造更多的价值。
生产需求的变化,迫使工业互联网平台走向深水区。
投资人刘楠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工业互联网平台可以分为六个层次:L1-L6。L1和L2主要是设备联网和自动化;L3和L4主要是MES、ERP、OA等信息系统;L5涉及更深层次的数据湖和数据治理;而L6是一个清晰的将数据与企业生产经营相结合的“产融结合”平台,为企业提供智能化的工业互联网解决方案。
如上图所示,几年前,工业互联网主要解决设备连接、数据采集、传输到信息系统展现的问题。现在,业界已经将L1-L4定义为“传统工业互联网,即工业互联网1.0时代”。2.0时代,工业互联网正在向上“进化”,提供数据接入和治理能力,让企业管理“按需接入数据”,实现生产、供应链、销售“运营铁三角”的整体优化。
我们可以理解为L1+L2围绕设备主要从事“数据采集”的机制模型,L3+L4从事“业务数据”逻辑的数据模型,L5+L6是“数据业务”导向的业务模型。
投资人冉静在工业互联网领域有7、8年的投资经验,曾经投资过一家市值超过300亿美元的独角兽公司。她的观点和刘楠的相似。冉静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国内工业互联网起步的时候,最初是机械、制造、石化等行业的一些龙头企业孵化出来的一批平台公司。他们的技术主要集中在生产线、车间和工厂的物联网层面。

“但当这些平台将方案推送给更多中小企业时,却被后者所困扰,看不到这些物联网方案所能带来的降本增效的实际价值。”冉静说,“经过几年的市场教育,业界已经逐渐认识到,单纯的IOT的呈现并不能给企业带来商业价值,而是要把生产数据和商业运营结合起来,真正帮助企业要么赚钱,要么省钱。”
但是,举个例子:“比如一个企业的生产设备是联网的,如果不结合业务信息,你只能看到设备什么时候需要维修。这样的IOT对企业没有什么价值。说白了,如果它坏了,你自然会知道它需要修理,或者有经验的师傅可以通过人的判断知道它什么时候什么情况需要修理。装备的IOT只是一个“点”。只有把设备的IOT的数据和生产、物流、库存的诀窍结合起来,才是“面对面”的视角来看一台设备的参数调整会如何影响营收和毛利。”
设备只是一台冷机,即使安装了网关和传感器,采集了设备损耗、备件维修率等数据,这样的数据依然是冷的。IOT设备的最终目标是将反映的数据作为知识图谱的一部分,通过算法模拟设备的最优产能,如何影响订单,如何提高毛利率,如何维护大客户,如何合理分配上游供应链和资金等业务问题。
传统的ERP、CRM等管理信息系统,其功能主要是由基层员工输入数据,将整理后的数据呈现给企业的管理者,管理者再根据数据信息进行人工决策。而管理者的决策是不录入系统的,因为是主观意识,无法录入系统。“如何根据内外部信息的变化做出决策”“决策的反馈结果是什么”这些对企业来说很有价值的管理经验,只留在管理者的脑子里,管理者被挖走了,企业在管理经验上的优势也就随之而去了。
2.0时代的工业互联网平台,可以沉淀老师傅、行业专家、高管、CEO的智慧和经验作为算法基础,不仅可以在企业本身沉淀有价值的管理知识,还可以“传承下去”。
一位工业互联网从业者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最近北方一个煤老板客户找到他们,希望建立一个智能决策支持系统,把自己几十年管理煤矿的经验和心得传承下去。
“这个老板的煤企过去从来没有上过任何IT或者OT系统,却愿意花几千万买twin技术做企业级运营。我问他“开悟”的原因,他说临近退休年龄,传不到头上,就试着传方法论。”
另一位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采访的投资人也注意到,“企二代接班”正在成为2.0时代企业引入工业互联网平台的关键因素。他说这种现象在南方尤其明显:“社会发展的趋势往往是由人口结构决定的。改革开放至今已经40多年了,很多90年代创业的创业者都在逐渐退居二线。80、90后出生的二代创业者,很多都有欧美教育经历。他们知道数据的重要性及其对决策的指导价值,他们更积极地引入管理和业务分析软件和平台。”
这位投资人认为,这对于国内工业互联网公司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遇:“这些年轻的创业者比较务实,很少追风或者被政策牵着鼻子走,而是希望系统能够真正解决企业问题;同时,他们不盲目追求国外大牌和国内大厂,这也给了有实力的工业互联网创业公司更多的机会。”
资本抢滩产业互联网,这不是巨头独角戏。
互联网兴起的时候,一级市场的投资者最先坐不住了。
9月的第一天,海尔旗下的工业互联网平台kaos宣布完成B轮融资。本轮融资融资金额超过10亿元,投后估值超过150亿元。同一天,另一家工业互联网平台宣布完成数亿元B轮融资。
一天一两笔大规模融资只是产业互联网投资火爆的一个缩影。根据CVSource的投资数据,今年以来,工业互联网领域已完成44笔融资,总融资金额近60亿元,超过2020年的融资水平。
一位2018年创业的工业互联网公司CEO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在创业的前两年,找他们的大多是有工业背景的投资人,比如大型制造企业的战争投资部门,有政府背景的产业引导基金等。从2020年开始,越来越多的主流投资机构找到他们交流调研。他最近接触的一个投资人,一年前还在投资社区团购企业。
一个典型的误区就是把消费互联网的“流量”思维带到了产业互联网的轨道上。
一位VC投资人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与消费互联网不同,B端短时间内无法争夺第一、第二或第三的位置。“消费互联网的本质是争夺用户注意力,产业互联网是解决企业问题,尤其是2.0时代的产业互联网平台。“真刀真枪”标志着降本增效的效果。企业只为满意的结果买单,不太可能为品牌溢价买单。"
近两年,BATJ等大厂商纷纷进入企业服务领域。一位为钢企做解决方案的工业互联网创业者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他们发现大厂商喜欢做“短链、模式化”的解决方案。
“我们最近遇到一个客户,一家大厂给他们做钢板表面缺陷的检查。简单来说就是钢板在生产线上冷轧热轧成卷,有时会有坑洞。大厂给的方案是用高速相机每秒拍几帧,用AI检验产品是否合格。”在他看来,这种做法是典型的消费互联网思维,用看似高大上的技术解决了某个“点”的问题,而且因为不需要定制,很容易复制到整个钢铁行业。从商业模式的角度来看,这是非常有意义的。但对于钢企来说,如果将这种采购大厂的方案投入到解决“面子”问题上,比如“配矿优化”的沙盘模拟决策系统,降本增效的效益将远高于花钱简化“质检”环节。
此外,消费互联网领域普遍借鉴海外商业模式的做法并不适合产业互联网领域。

然而,景在2018年回到了中国。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欧洲市场投资工业互联网电路企业。她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欧美的工业互联网发展比中国早四五年。在过去的几年里,她一直试图进入中国市场,但总体来说,发展并不顺利。
“这里面有一定的政策因素,但更多的还是来自企业自身的诉求。针对B端的企业服务行业,国内替代主要是市场本身的诉求和选择。而进口的SAP和oracle,无论是成本、交互、使用习惯还是对市场的反应速度,对中国企业都不是很友好,不好用。”
但是对比国内和欧美市场发现,欧美的工业积累深厚,所以欧美的工业互联网在自动化领域发展很快,但是欧美的劳动力太贵,软件产品的迭代周期往往很长;国内市场竞争远比欧洲市场激烈,形势瞬息万变。需要一个更加灵活、方便、快捷的迭代系统来匹配全球企业的需求。“欧美的ERP系统往往需要一年的时间来部署,中国企业很难有耐心安装一套软件一年。竞争环境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当软件稳定下来时,里面的数据就会过时。”刘震院士也认为,欧洲的工业互联网模式很难复制到国内。他告诉《中国企业家》杂志,在工业互联网发展之前,欧美企业普遍信息化水平较高,而国内企业信息化水平参差不齐,很多还停留在工业革命1.0甚至0.5的状态。“欧美的工业互联网平台是直接从工业革命3.0的状态发展起来的,所以欧美产品在中国很难有竞争力。只有中国自己的工业互联网平台才能适应当地的情况。”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工业互联网的发展更加落后。冉静说,相反,近年来SAP、微软等企业也在向轻型化转型,因为欧美企业越来越无法承受漫长的部署和迭代周期。
“但我始终相信,最好的工业互联网公司一定诞生在中国。因为欧美企业感受到的痛苦远不如中国工业企业直观,中国拥有世界上最齐全的工业门类,欧美工业企业的活力和数据来源也远不如中国强大。市场将刺激技术的发展。最需要工业互联网的企业在中国,最好的工业互联网企业也一定会在中国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