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儿子一岁生日那天，婆婆被查出了尿毒症，医院建议换肾。
说真的，这对于我们这样普通的家庭来说，着实是晴天霹雳。先不说肾源就不好找，这几十万的手术费，也是让人发愁的。
婆婆并不是那些小说里面的恶婆婆，反而十分的和善，对我也是没得说。
我和老公办婚礼那年，婆婆为了让我能出嫁得体面，也是跟亲戚朋友借了不少钱来置办彩礼。
这次婆婆生了这样严重的病，我们却心有余而力不足。矛盾和内疚的情绪，在我内心生根发芽，就快开出花来了。
偏偏这时候的婆婆却看得很开，说她这辈子也值了，活了五十几岁，有了一个这样可爱的大孙子，活得也不遗憾。现在开心快乐的能活一天是一天，别受那些糟心的罪了。
我知道婆婆说这样的话，是在安慰我和老公，但是当我看见婆婆抱着他小孙子躲在房间里悄悄掉眼泪的时候，我还是破防了。
本来不想把这样糟心的事情告诉我妈，毕竟他们的生活也不富裕，可是这事儿还是堵得我喉咙发紧。
隔天我便把婆婆生病，我们没能力治的事情，告诉了我妈。
结果没想到，我妈哭得比婆婆还伤心。边哭，她还边摸出手机来，说没事，这事儿你舅能解决。
我一愣，我舅一个文人，一没钱二没背景的，怎么就扯到他身上去了呢？
电话刚刚拨通，就听到舅舅温吞的声音传过来。我妈把事情告诉了舅舅，舅舅沉吟了一会开口说，换个肾得四五十万吧？我这房子卖了，应该够。
我顿时傻眼了，问我妈，舅舅和我婆婆非亲非故的怎么还愿意为了她，卖掉房子？
我妈叹了一口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02
原来，在舅舅22岁的时候，就和我婆婆认识了。
那时候的电影院也就是一张幕布，加个投影仪，再摆几排长凳，往篮球场或者某个空旷的广场上一摆，就可以看电影了。
舅舅和自己的几个好朋友，抱着一包瓜子就坐在长凳上津津有味地看着电影。婆婆穿着一条蓝色的连衣裙，坐在和舅舅那一排的最角落。
电影结束的时候，两个人眼神一碰撞，就看对眼了。
然后，他们就顺理成章谈了恋爱。恋爱半年的时候，舅舅就带着婆婆回去见了我姥姥。
那个年代的老人，对于年龄差距还是比较迷信的，得知婆婆比舅舅大一岁，姥姥脸一下就垮了下来，说什么也不同意。
理由无非就是什么女大一不是妻，这一类荒谬的理由。
当着婆婆的面，姥姥就开始各种甩脸子，说一些风凉话。
舅舅在家里是唯一的男孩，家里对他的宠爱，让他做事情也十分胆大妄为。眼见着姥姥对婆婆是一千个不愿意，他就直接决定带着婆婆私奔。
03
但也不知道是谁，把他们准备私奔的事儿传到了姥姥的耳朵里。姥姥一气之下，就冲到婆婆家，指着婆婆的爸爸就是一通骂，怎么难听怎么来。
婆婆的爸爸，被骂的脸上挂不住，也是气了个半死，等我姥姥一走，他直接就把婆婆毒打了一顿，然后关了起来。
舅舅上门去找婆婆的时候，被婆婆的爸爸用笤帚赶了出来，他才知道姥姥来闹过了。
他回去就和姥姥大吵了一架，姥姥喘了好几口大气儿，最后一口气儿没上来直接晕了过去，进医院了。
舅舅生气也没去医院看姥姥，把照顾姥姥的重任交给了我妈，自己提了大包小包的礼品去了婆婆家，给婆婆的爸爸赔礼道歉。
结果，他被婆婆的爸爸揍得脑袋开了花，缝了几针。
事情终于闹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婆婆的爸爸为了让俩人趁早死心，着急地给婆婆相了亲。不到半年，婆婆就和公公结了婚，后来还有了我老公。
04
故事到这里，我惊讶地问我妈，舅舅到现在不娶，是不是就是因为我婆婆？
我妈点头，说你婆婆结了婚以后，你舅舅就不跟人说话了，也没有心思去工作，被单位开除了。后来，他就开始了他的写作生涯，写诗写小说赚点稿费。
我妈说，舅舅其实一直都在背后默默地帮助着我婆婆。
早年，我婆婆做过一段时间的牛肉粉生意，但是因为牛肉汤一直做得比较寡淡，所以生意也不是特别好。
舅舅知道了以后，就花了好几个月，试验了各种调料，才做出了特别浓香的牛肉汤，然后请朋友把做汤的方法卖给了婆婆。婆婆用了这个汤，味道飘香千里，一夜之间就大火。
后来，公公和一个老师傅学了点修补鞋子的手艺活，就从工厂买断出来，自己摆了一个补鞋的路边摊。
但是修补鞋子都是小本生意，赚钱速度很慢。舅舅就托朋友去广东进了一批新鞋子，让朋友送到小摊上跟公公说为了做推广，想放在公公这里卖，等鞋子卖出去了，再付鞋子的本钱。
现在，我们和婆婆住的房子，就是那时候公公靠卖鞋子买下来的。
几年前，公公去银行取钱，从银行出来的时候，下楼梯没看路，摔倒了，后脑勺直接磕在楼梯凳上磕了一个大坑，流了一地的血。
送去医院的时候，他的耳朵都还流血。婆婆丢了魂儿一样呆呆地不知所措，老公又在外省上学，远水解不了近火。最后还是舅舅花了好多钱，托朋友找熟人帮着做了手术。
但公公最后还是没挺过去，走了。
妈妈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说你舅舅这个人固执得很，认定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也跟着难过起来。
忽然想到，自己以前看的一本小说里面的一句话，有时候感情就像沾满毒液的花朵，没有结果也能让人沉沦。
05
妈妈把旧事说完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惦记着婆婆的身体，我连饭都没有留下吃，就匆匆地赶回了家。
这次回家的心情和以前有些不同，舅舅对婆婆的感情，婆婆竟一点都不知道。婆婆出来迎我进门的时候，我一度欲言又止，想把舅舅这么多年的付出告诉她，但是我最后还是闭了嘴。
舅舅不肯说，肯定有他的想法。
没过多久，我妈就带着一张银行卡上门来找婆婆了。
我妈借口说这里面的钱是凑来的，应该够手术费了。
婆婆接过我妈手里的银行卡的时候，手是颤抖的，望着我妈的眼神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愫。好几次，她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可到底是没说出来。
我以为婆婆要拒绝，赶忙握着婆婆拿银行卡的手，说妈你就拿着，咱先去把手术做了。钱的事儿就别操心了，我们两个小的都还年轻，有的是力气和精力。你看平时我们俩都忙，还要指望你多照顾你的小孙子，这个家没有你不行。
婆婆眼里含着泪，点头应了。
06
也许舅舅的真情也感动了上天，住院后做完各项检查，就被告知有合适的肾源，手术也很成功。就好像一切都顺其自然，顺理成章。
婆婆做手术当天的时候，舅舅给我打电话说。婆婆做完这次手术，后续也是要吃药排异的，后续的费用，他也承担了。
舅舅说，婆媳关系并没有那么好相处的，婆婆的时间不一定长了，希望我能在她有生之年，好好对她，如果缺钱了，就找他要。
我问舅舅，现在婆婆也是一个人，你也是一个人。你这么关心她，为什么不和她在一起呢？
舅舅叹了口气说，你婆婆对感情是个十分忠贞的人，你公公也不是十恶不赦的大坏人。在你公公去世那年，我曾暗示过想要照顾她，但是她拒绝了。
其实，即便舅舅不嘱咐我对婆婆好，我也会这么做的。我始终认为，被善待的人，都是善良的。而婆婆被舅舅默默守护了五十多年，足以证明她有多好。
她值得得到更好的照顾和关心。
而这次的挫折，我认为那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并保留这段遗憾但忠贞的爱情故事……
07
儿子十岁的时候，婆婆的身体开始每况愈下，各种并发症摧残得她瘦骨嶙峋。
她为了能够多挨着孙子，身体不适的时候时常都是瞒着，每次都是连表情都没法欺骗的时候，才会被我们发现劝着她去医院。
舅舅从9年前卖房开始，身体也渐渐变差，他时常记不住很多事，记不住我是谁，记不住我妈是谁，甚至还走丢过好几次。但即便是这样，却一直记得婆婆的名字。
因为一直未娶，舅舅没有后人，我和妈妈商量把舅舅接来家里由我和老公来赡养。但是舅舅就是不肯，趁着自己清醒的时候，他把自己送去了养老院。
今天舅舅忽然又清醒了，他打了我的电话，让我去找他。
我放下手上的工作，急忙去了养老院。
见到舅舅的时候，我居然在他眼中看到了许久未见的光彩，亮晶晶的。
舅舅见我过来了，说昨晚做梦梦到淑梅了，她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漂亮，他们一起去看了电影，推着漏气的自行车，他还送她回家了。
淑梅是婆婆的名字。
我蹲在舅舅身边，听着他的絮叨，也不知道他是清醒了还是又糊涂了。我甚至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他……
絮叨了一会，舅舅像是想到了什么，忙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纸条交给我。我有些疑惑，刚准备问点什么，舅舅却又开始记不住事情了。
08
从舅舅那里出来，我直接去了医院。
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我摸出纸条，纸条是宣纸材质的，整整齐齐折了几个对折。当我打开纸条的时候，眼泪瞬间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纸条上只有一句，用毛笔写的纳兰性德的诗：
沉思往事立残阳，当时只道是寻常。
我将纸条对折起来，走进了病房，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婆婆望着窗外出神。我觉得我应该告诉婆婆，舅舅这么多年为她的付出。
正欲开口，婆婆忽然说，你舅这一辈子没娶媳妇啊？
我有些难过，回答说我不知道。
婆婆说，你回去问问你舅。
我没动，嗓子里面像是卡了一颗苦涩的杏子，上不去下不来。哽咽了半天，我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就直接把手中的纸条塞进了婆婆手中。
婆婆展开纸条，看着上面的字，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眼角滑进了耳朵里。
许久她才说，孩子，等我走了以后，你们给我穿寿衣的时候，把这个纸条缝在我的衣袖里吧，我想带着它走。
我没忍住，哭了出来，说，妈，你那时候买的牛肉汤配方，是我舅做的，专门为你做的。
婆婆挥了挥手，没再让我说下去，她虽然在哭，但是嘴角却噙着笑，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我说，妈，当年爸走了以后，我舅也来找过你，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呢？
婆婆笑了笑，看起来十分凄然，说，老伴儿走了以后，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太好了，我不想拖累他……
09
后来婆婆走了，我依着她的遗言，把纸条缝进了寿衣袖子里。婆婆走的那天，舅舅也在养老院的躺椅上走了。
他们走时，都很安详。
舅舅立了遗嘱，因为没有后人，他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给了我。
纸条里那句诗，就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一样，再也忘不掉。
我时常在想，婆婆走的时候，说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什么呢？知道舅舅所有的付出吗？
想起那天，婆婆接过银行卡时的表情。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婆婆是因为难为情不想收，但现在想想，也许她是知道那钱，是舅舅给她准备的吧？
所以，他们两个人的感情一直是双向奔赴的。但是直到两人离开，都没有真正去介入或者打扰对方的生活。
舅舅认为婆婆活的忠贞，而婆婆却认为自己是个累赘，两个人一直在挂念着对方，却又在不断地错过对方……
也许爱情的最高境界就是如此：你一直生活在我的世界里，但是我的世界却从来不曾拥有过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