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又因为钱的问题跟老婆吵架了,满腹委屈,一气之下,抓起桌上的车钥匙,直接向地下车库走去。
我叫刘枫,38岁,又高又瘦,是某公司的运营总监,双眼凹陷,头发稀稀疏疏,在大城市供有一套房和一辆车,育有一子。

在这个城市已经打拼了16年,也是想逃离的第7年。
这7年里,我每天都幻想着这样的情景:清晨醒来,从木制的窗户那里看着外面的雨,看着远处的青山云雾缭绕,看着一列火车冲出大山的束缚,奔向远方的天空。
我痛恨钢筋水泥的世界,厌倦了一成不变的生活。我要逃离,漫无目的的游荡,开车向大山更深处走去。
我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就这样开了一夜,雨也下了一夜,毫无目的的流浪。直到没有公路,我就开进山路。
清晨,黎明渐渐破晓。河里的水和着黄色的泥浆翻滚着,岸边的稻苗被雨水打得直不起腰,一切都是湿漉漉的。草地上的牛羊悠然自得,因为它们知道,吃饱了就会有人来牵它们回家。
车子在泥坑路上颠簸,我压慢了车速,不想太快失去这一生中难得的景色。
这里的山千奇百怪,山上不长树,光秃秃的山尖直插云霄。大山里有很多原始村落,每个村只有十几户人家,山民过着永恒的原始生活。
路过一个破旧的房子时,一个穿着素雅衣服的女人在煮饭,银色的锅盖冒着白色的蒸汽,受潮的木头冒出刺鼻的浓烟。
一个男人坐在自家门前,身体靠在门上。一边吸着烟,一边若有所思。偶尔用手搓搓身上某处,像是驱赶蚊虫的叮咬。他的眼睛永远盯着远方的田野、牛群和阴沉的天空。屋檐的滴水也不能让他回到现实。
你看,这里的房子碰上连续的下雨天,都是潮气,灰色的天空,屋外的泥浆池,屋顶飘起翻滚的浓烟,屋内蚊虫无休止地叮咬,以及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他们为什么要生活在这里呢?
这个世界对于山村来说,只是阳光、雨水、粮食和生儿育女罢了。
太阳要出来了,天空有了颜色。透过车窗外可以清楚地看到,远处的朝阳爬上山头,冲破迷雾,房屋也越来越明亮。
我在一条笔直的村道上行驶,汽车在颠簸前行,周围都是零零散散的庄稼。雨后的山路很脏,到处都是泥浆水,坑坑洼洼的水池。
前方,竹林小道里的每一条竹子都像刻了时空的密码,组成了一条时空长廊,我开回了小时候。
我有一个弟弟,叫刘星,比我小两岁。还小的时候,天资聪颖,邻居每次路过时都不忘夸一下他,说他以后会成为很有钱的人。父亲也是非常骄傲,对他的学业很看重,每晚都要辅导他。虽说他是一名实实在在的农民,但是就喜欢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而年幼的我,是一个喜欢和星星对话的怪人,长得瘦小,成绩也不好,是父母和乡亲眼中的“废物”。
那时最幸福的事情,是一个人跑过羊肠小道,穿过竹林,坐在小溪边,盯着水中的倒影发呆。这时,心中的委屈就如墨水滴在水中般释放出来,我再也不想回那个讨厌的家了。
可是,天渐渐黑了,青蛙开始哇哇歌唱起来了,勤劳的星星把远处的小屋也点亮了。
在这寂静的夜里,没有人惦记我,也没有人在意我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更没有人在意我去了哪里,就连我的父母也是一样。
每次的斗争都是以失败告终。借着星光,在萤火虫的陪伴下,我走回了家里。母亲看到我,说了一句:这么晚才回来,怎么不做功课,你看你弟弟多认真!
我抬头看了一下台灯下低头写字的弟弟,旁边的父亲向我投来了嫌弃的眼光。
我想,在这个五颜六色的世界上,为什么人的心却只有一种黑色。也许,在这个孤独的星球上,只有星星才能和我做朋友,和我聊聊天。
我痛恨这个世界,一种新的情绪在我的心里滋长:我希望这世界上没有学业,我在等待我的父母,等待我的乡亲,等待所有以成绩好为判断标准的人——等着他们通通死去,还有我的不甘。我恨他们!
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失败品。
我时常爬上屋顶,对着星星自言自语:我一定要走,我要上大学,然后逃出这个村子,不想和他们待在一起!
加上太过恨他们了,我开始专注学业,想要超过那个天资聪慧的弟弟。
我的成绩开始一路攀升,最后考上了重本大学,进了一家有名的上市公司当了主管。
这一切的一切,我还要感谢一个人,那就是苏云。如今的她已经是某国企的总经理。
她是我的隔壁邻居,比我小两岁,她还有两个弟弟。她家里的传统观念很重,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即使成绩卓越,家里人也不为她感到自豪!
她生活了十多年,就被她父亲压榨了十多年。每次一放学,她就要去割草喂鱼养猪,接着还要煮饭炒菜洗碗,什么家务活都做。而她的弟弟,什么都不用做,每天等吃等喝。如果做不好的话,还要挨打挨骂。
直到很晚,它才能在台灯下做自己的作业。
她一直隐忍着父亲对她的区别对待,以及村民异样的眼光,渐渐变得沉默寡言,成为了人群中的另类。而我,也是这个人群中的异类。我们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我们时常在幽静的小溪边碰面,伴着流水叮咚的声响,探讨村庄以外的世界。
有一天,刚上初一的她问我:枫哥哥,你说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很美好,像春天艳阳下五颜六色的花一样,割草的时候我时常被它们吸引住。我爸爸没出过村庄,走得最远的还是镇上,我不想像他一样。而且,他一直都欺负我,我希望可以走出这里,不再回来。
我看到她说话时,清澈的眼睛里一闪一闪,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如染了色的瀑布般垂在胸前,有被绳子扎过的痕迹。身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白底蓝碎花小褂,一条浅灰色的亚麻裤子,散发着柴火的香气。
我眼睛转向远方的天空,用手指着对面的高山,故作高深说:我们能走出大山的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努力学习,考上大学。
她拉起我的手打勾,笑盈盈地说:那我们约好了,一起去外面看世界。
我微笑着点点头。
她上完初三的时候,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重点高中。正当她欢呼雀跃时,她爸爸给她泼了盆冷水:你不能再读书了,再读下去的话,两个弟弟都要饿死了,爸爸养不起,你就跟着爸爸一起干农活,存点钱为你的两个弟弟娶媳妇。
她不能读书的消息一下子传遍了全村,没有人对她表示同情,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一样。他们觉得,只有男孩子才有资格继续学,女孩子天生就是干活的命。
她的希望之火被扑灭了,仿佛失了魂一般。每天走路都像服丧一样悲凉。她只是想拥有正常孩子的权利啊,只是想去更大的天空里看看!
我从市里回来时,听说了这件事。在感觉到震惊的同时,也对她的成绩钦佩。
我们又来到了熟悉的小溪边,这里的花花草草被锄去了,光秃秃的略显凄凉。应该是村里的人拿来开荒种菜吧!
她的目光从周围环境的游离中聚集在我眼睛上,薄薄的嘴唇在颤抖着,红着眼睛说:枫哥哥,我感觉我的生活已经没希望了。你也听到了,我爸爸不让我继续读书。你看,我的眼睛已经哭不出泪水来了。
我思考了一会,其实是在组织语言:如果你想继续读书的话,不是没有办法。代价就是要跟你父亲闹僵了。去市中心读书,靠拿奖学金和周末兼职是可以养活自己的。这个你不用担心。怕的就是你不敢反抗你的父亲!
听完我说的话,她眼睛里闪出了一丝微光,然后开始低头沉思。过了一会,用成熟的语气对我说:我要回家想想。
后来,她真的和她父亲吵了一架,离家出走了!
高中三年,她没有回过一次家。
高三的时候,她寄给我一封信,那时我已经在省市上大学了。
她在信中跟我说:她想考某省的航空大学。还有,希望我回去陪她开一次家长会,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我只记得在信中回了一句:遵从自己的内心。然后,按约定的日子从外地赶回本地市区。
我看见她已经慢慢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谦卑得如同弯曲的月亮。她如花的笑脸,写满了对世界的期待。
她的班主任在我面前一直夸奖她有多努力,多坚强。
她呢?只是抿嘴一笑,不经意间微微抖动了一下身体。
后来,她真的考上了她说的大学。
依旧记得她笑眯眯登上飞机时的成熟模样。三年的兼职生活及家庭环境,已经把她的心锻炼得坚不可摧。她会成为很厉害的人!
随着飞机奔向无垠的蓝空,她的梦想会如白云一样绽放开来,冲破天际,如天空一样伟大。

在大学里,她依旧靠着奖学金和兼职过日子。她的大学生活过得非常充足,找到了疼她爱她的男朋友,去世界各地旅行的时候也不忘给我寄明信片。其实,在心里我已经把她当成妹妹了,而她也把我当成哥哥。只是,我们都不说。
有一次,也只有那么一次。我从外地回家,探访了隔壁邻居的家。
老式的土坯瓦房里藏着三个小房间,以及一个饭厅和客厅共用的房间。客厅摆放着一台破旧的黑白电视以及一张木质的饭桌配有四张塑料材质的红凳。屋内基本没有什么装饰品,仅有的挂历还是显示四五年前。
小云的气息早已在这个破旧的房间里消失殆尽了。她的两个弟弟走上了父亲的老路。她父亲坐在一张摇椅上,吸着木质的烟枪,活像一蹲雕像。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小云,想起了她寄给我的照片。她背着包,在布达拉宫门前双手合十;在武功山,看翻滚的云海;在鼓浪屿的日落中,轻抚一缕阳光……要是她当年不继续读书,早就嫁为人母,看不见那些美景了。
这就是选择的结果!
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是她毕业一年后,她跟她初恋争吵到要分手的时候,写了一封长信给我。
信中大致这么说:我太爱我的男朋友了,除了你之外,他是我最亲近的人。而且我把第一次给了他,不想离开他。
我向公司请了两天假,坐上高铁直奔那座远方的城市。
一路上,高铁走走停停。在陌生的城市,我不知道会见到什么样的人,看到什么样的风景,推开哪一间的门。
到站后,我看到她和她的男朋友在出站口等我。看到她们和好了,我也松了一口气。
幸好她的男朋友不坏,幸好她没有遇到渣男,幸好她多了一个疼爱她的人。
异乡的城市已经开始变冷了,萧瑟的秋风吹啊吹,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把路过的每一个人亲吻。
我到了她们居住的小屋里,一房一厅,看起来很有烟火气,摆放有序的客厅,卧室里崭新的床垫和被子,厨房里的厨具还散发着菜味的气息。
那一晚,我们谈论着这个时代,谈论着遥不可及的梦想,丝毫未提及记忆中的乡村。
等我第二天回到家里,已经是深夜十二点了。走进房间,打开灯,蟑螂在阴暗的地板上四处逃窜,这些小家伙是离得我最近的朋友。
后来,她顺利的和她初恋男友结婚,在大城市安家了。
后来的后来,她一年回一次老家,看望她的父亲。据说,她给了她父亲一大笔钱,在村里建起了两层小楼。
她父亲接过钱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反应?
谁知道呢!
她是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而我,来到了并非我想象的大城市里,这里高楼耸立,到处都是冷冰冰的霓虹灯和眼光。
我小时候想象中的城市像一座巨大的公园,宽阔的人行道挺立着高大的树木,地上落满了扁平的树叶,形状完美,颜色艳丽,金黄的、红的、深红的……
当然,电视上的画面早已打破了我的想象。当年为了激励自己努力学习,我一直活在幻想中。
如果没有父亲生病欠的一笔债,和婚后的矛盾生活,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去思考我想要的是什么?
父亲欠的债可不是一个小数目。我在综合各项因素后,开始了还债的生涯。在餐馆找了一份夜班的工作,在我公司附近,六点半上班。而我自己的公司是八点半上班,五点半下班,刚好可以错开。
每天,我六点半起床,夏天可以看到初升的太阳,冬天还是有点灰蒙蒙的,冷得刺骨。餐馆十点半下班,回到家已经十二点了。
那时,大城市对于我来说,只有早晨,地铁,公司、餐馆、公交、夜晚。虽然每天都很累,但看到每个月的银行卡余额时,每个月好几千好几千的增加,我觉得是值得的。
就这样坚持了三年,家里的债已经还清了,也存了两万多。我整个人都瘦下来了,身体估计已经千疮百孔了。
有一天周末,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头发稀少,脸上的一沟一壑写满了并不美好的故事。窗外的秋叶已经开始凋零了,我的头发也在摇摇欲坠。
原来,我已经27了。
结婚的压力又开始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又要开始存钱买房了。人生一世,不就是为了生儿育女嘛,老了才能有所依靠!
休息一个月后,我又开始专注赚钱了。也许是因为我的努力感动了上天,我开始在一家上市公司当上小领导了,工资也涨了三分之二。
我觉得这些工资还不足以在三年内买房,又跑回当初的餐厅做兼职。
如果有人看到我这么拼命,不,是脑子里全是钱,他们肯定会笑话我。
这种孤寂的生活,也让我断了所有的联系,失去了寥寥无几的朋友,他们不会喜欢在餐厅里工作的朋友。毕竟他们过得这么精致,天天晒美好的朋友圈。
但我不在乎啊!我痛恨这租房的生活,我想拥有自己的房子。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有了金钱做后盾,我变得所向披靡。
老家的人总是感慨,大城市生活的人多么幸福!不用干农活,穿着光鲜亮丽的衣服在CBD上班,随时都能下馆子,喝点小酒。
这些都说得没错,但只是对于本地人而言。在外来人员的眼中,一觉醒来想到的就是房子,钱,还有遥不可及的梦想。当然,偶尔的享受是为了给生活这杯苦咖啡里添加一点糖,好骗自己可以继续待下去。
有时候,我还会想起,当初那个穿着黑色亚麻短裤和灰色条纹上衣的少年,走进了阴暗潮湿的城中村租房里,一个小小的单间承载了大大的梦想。
这些好像是另一个世界了,是我用幻想编制出来的情景。毕竟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三年过去了,在家人和小云的帮助下拼拼凑凑,终于买了房和娶了老婆,这门亲事还是父母安排相亲认识的,但是比朋友的老婆漂亮啊,因为我在大城市有房啊!
从此,我成为了老家里有板有眼的人了,接受着弟弟当年独享的眼光。
我终于明白身体轻飘飘是什么感觉了!但是,婚后生活压力的加重,以及老婆的不理解,一下子把我打入深谷。
你能体会到一个星期至少吵架一次的婚后生活吗?
这是我想要的理想国吗?
显然不是。
对于我弟弟来说,他就不一样了。
他高考失利,考了个专科,最终留在家乡,在老家买了几亩地,开始做起养殖业,过上了父亲原有的生活。
娶妻生子,毫无生活压力,我甚是羡慕。
耀眼的阳光把我拉回了现实。车慢慢爬上了坡顶,整个乡村尽收眼底。那条集满泥水的小路,一条条杂草丛生的沟渠,一座座矮小的房子,理发师就在老榕树下开了个理发店,收费两块。一切都显得如此古老。
车越过坡顶,感觉海越来越近,偶尔能听到海水的咆哮。透过椰树林,大海被镶进了天空的画框里。海岸边泊着一艘渔船,上面有两个穿着黑色雨衣的夫妻。我停下车来,看着渔民红扑扑的脸,他们的手像机械一样拨弄着渔网,路过的海风偶尔拥抱一下他们!
我记得有人说过:在CBD上班的白领们,跟父母那一代在服装厂踩脚踏机的工作没什么不同!
这七年来,我一直在思考:我们这一生到底是为什么而活?是钱?是房子?是车子?
当我拥有了这些以后,我却觉得失去了人生!我成为了它们的奴隶,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动物那样活着。显然,这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我还没有这些渔民快乐!
我喜欢乡村,喜欢星星点点的原野,喜欢来自遥远宇宙的星河,喜欢这里的一切……这是我梦想中的理想国。

当年的我只是想考上大学,看看外面的世界,给自己长口气。没想到,当我考上大学时,早已被现实的欲望所盯上。我渐渐被欲望所吞噬,成为了生活的奴隶。
最后,我卖掉了城里的房子,在老家建了一栋小别墅,在事业单位里找了份工作。
我又成了乡亲眼中的失败者,懦弱,没有理想。
真正的生活开始接近我。
有人说,是命运限制了我们的自由!其实是选择限制了我们的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