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为什么欧洲最终成了美国互联网企业的市场

欧洲网民高度依赖美国企业开发的互联网应用：搜索用google、社交用Facebook和Instagram、邮箱是Gmail、视频是YouTube、社交媒体是Twitter，办公软件是Microsoft、电子商务是Amazon……根据NapoleonCat.com的统计，2018年10月份，近一半的欧洲网民都在使用Facebook，其中挪威66.3%、丹麦66.2%、英国58.7%、法国52.1%、德国38.6%。

2020年，欧盟议会发布了一份关于数字经济未来发展策略的研究报告，报告建议欧盟经济体建立专属欧洲的互联网生态环境。在互联网发明的50余年里，美国和中国成为了主导力量：美国的身影遍布了互联网空间的每个角落，中国二十余年所取得的互联网成就举世瞩目，而欧洲、日本等国家和地区，虽然在各自领域内有小而美的应用，但在全球市场的存在感不强。欧洲国家在互联网发明和早期发展中贡献颇多，为何至今欧洲市场遍地都是美国公司开发的互联网应用？

欧洲互联网的萌芽

战争导致德国失去发展互联网的可能

战争导致电气时代领先的德国错过互联网。19世纪下半叶，德国率先从蒸汽时代进入电气时代。1913年，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前，德国经济总量世界第二，仅次于美国。然而，经历过两次世界大战，德国的教育体系被彻底摧毁。二战前后，德国数千名科学家被引入美国，仅诺贝尔奖得主就高达20人。1939年，德国学生数量降到20世纪初的水平。人才匮乏、经济滞缓，技术创新不被鼓励、言论受到压制的社会环境，加之战败后全球许多尖端技术对德国的限制政策，德国创新体系一度接近崩溃。到现在，德国甚至没有世界级的互联网公司。可以说，创新的环境和人才都非常重要。

英国人在互联网发明和发展过程中的贡献，可以说仅次于美国。

1936年，英国人艾伦·图灵提出“图灵机”模型——用来计算所有能想象得到的可计算函数。从“图灵机”概念提出到现在，所有的计算机都未超出“图灵机”的理论范畴。

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互联网初期，促成互联网的三大奠基性技术：分组交换技术、广域网技术和互联网协议，英国也起了关键性作用：

1966年，英国国家物理实验室NPL的唐纳德·戴维斯提出了基于“分组交换”的国家数据网络，并提议开发一种用于在线数据处理的国家通信服务：通过自动将长消息分割成块并分别发送它们来实现，这种技术构成了当今计算机通信系统的基础。1968年8月5日戴维斯首次公开演示了分组交换。1970年，NPL网络建立，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基于分组交换的计算机网络。

1967年欧洲互联网之父彼得·科尔斯坦在伦敦大学进行研究，他提出连接到遥远的大型计算机时实现远程图形是可行的，这促使美国高级研究计划局向他提供连接到美国阿帕网的设施，由此UCL NRG也成为了美国以外唯一将计算机连接到阿帕网的组织。彼得·科尔斯坦一方面参与英美网络连接的协议设计；另一方面要实现和跨连接网络的服务维护。彼得·科尔斯坦的工作使美国的网络连接服务后来也遵守了新的互联网协议。

万维网的发明人伯纳斯·李也是英国人。万维网降低了互联网上信息交流和资源共享的技术门槛，它的免费开放为互联网迅速普及提供了技术基础并推动互联网进入繁荣发展阶段。正如伯纳斯·李所言，如果不免费开放万维网，它根本不可能像今天这样普及。

英国人在互联网发明和发展过程中的贡献仅次于美国。但欧洲包括英国没有形成像美国一样的硅谷产业集聚，而互联网的发展依赖于计算机，计算机的发展依赖于半导体芯片、摩尔定律，而这均起源于1956年左右的美国硅谷。根据英国皇家雷达研究所的杰夫·达默的说法，那个时候英国军方还没能意识到集成电路的重要性，英国公司也不愿意去做这个风险投资。“美国对此下了赌注，英国在该领域的布局则有些迟缓。”

欧洲互联网成长面临重重障碍

在互联网产业的发展上，欧洲和日本有两个相似的问题：人口规模较小、语言输出难度较大的问题。不过，日本存在着更为严重的人口老龄化问题，而欧洲劳动力成本高、难以抵御美国的高科技渗透也是其互联网产业没能发展壮大的重要原因。

第一，人口规模较小的问题。虽然欧元区总人数仅次于中国和印度。但欧洲有44个国家和地区，人口最多的国家是德国——2018年人口数为8293万人，排世界第18位；人口6000万以上的只有法国、英国和意大利，多数国家人口总数不到1000万。虽说互联网是没有边界的，但国家有界，不同的国家其语言、税收和劳工政策、市场规则等也不尽相同。这直接导致在欧洲单独开发一个互联网应用和平台的规模优势无法发挥。

第二，欧洲小国林立，语言繁多。欧洲是世界上语言种类最多的地区，按照语系可划分为分为印欧语系、乌拉尔语系、突厥语系、闪-含语系、巴斯克语。其中，95%的欧洲人口都在使用印欧语系[1]，但语系下的不同语言基本都是字母文字，在拼写和口音上存在着一定的差异。欧洲制造可以通行全球，但法语、德语的网站或App却可能让一个英国人或者西班牙人无从下手。

国家林立、人口规模小、语言输出难，是欧洲各国的互联网企业很难发展壮大的最主要原因。例如，法国最大的电商App，月活跃用户2000万人左右，已经占法国人口的1/3。反观中国和美国，亚马逊仅Amazon.com就有超过3亿的活跃用户，2018年淘宝App月活跃用户4.3亿。再比如，德国的问答平台gutefrage，比中国的知乎早4年问世，但其注册用户仅360万，知乎为2亿。2017年Quora推出德语版强势入驻德国市场，gutefrage的用户纷纷转向Quora。开发一款APP的成本可能差不多，但是由于互联网行业的“马太效应”，不同用户规模带来的营收可能有天壤之别。过小的市场，过高的成本，没有风险投资，也激发不了创业意愿，即使创业成功也缺乏资金对外扩张。最终欧洲地区成为了被扩张者，美国各大互联网网站和应用在欧洲大行其道，诸如facebook、Twitter的使用者遍及欧洲。

第三，欧洲过高的劳动力成本。中国互联网的发展离不开国家政策支持，离不开人口红利，也离不开廉价劳动力——这些人有的成为了物流小哥，有的成为了快车司机，有的成为了外卖配送员……而根据世界银行的统计数据，欧洲发达国家的平均工资是中国私营企业员工平均工资的6倍左右。此外，法国12年免费义务教育、德国3年的育婴假、欧洲大部分国家的20天年假……高福利水平、高昂的劳动力成本，限制了欧洲互联网的发展。

第四，欧洲没有抵御美国科技渗透的能力。互联网起源于美国，美国互联网公司的发展具有先发优势，当Facebook、Amazon等巨头进军欧洲时，欧洲并没有抵御这些巨头的能力。在文化上，美国是欧洲各国人组成的移民国家，欧美文化接近、文字同源。

第五，欧洲人对隐私保护的格外重视。欧洲人的思想里对隐私权特别在乎、特别看重，他们将隐私保护上升到“基本人权”的层面。深厚的隐私文化传统早已被立法者融入隐私保护规范之中，2018年欧盟出台了《通用数据保护条例》，对数据的处理和保护做了非常严格的限制，同时管控范围覆盖了全球所有给欧盟境内个人提供服务的企业。即使在新冠疫情期间，欧盟仍然强调个人信息保护原则与其隐私文化传统一脉相承。疫情防控工作中需要较大范围的数据收集和处理，但欧盟各国数据保护机构仍然强调：GDPR以及其他法律确定的隐私保护原则仍然需要被遵守。

欧洲本土最终没能形成像美国、中国互联网巨头那样的企业，并在互联网发展进入下半场时仍处于下风。以2020年为全球5G元年，5G正推动世界进入万物互联的时代，推动工业互联网的发展。在传统工业领域具备比较优势的欧洲，受区域内财政、法规、消费者意愿的限制，还面临着美国所谓网络“安全”的压力，因此，推进5G建设的步伐缓慢，同时又在寻求“数字主权”的壮志中踌躇。这或许也警醒我们：互联网的核心技术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互联网的核心应用、平台、生态也需自己培育，此刻不得不感叹“Great Wall"之妙用……

[1] 日耳曼语族、拉丁语族、斯拉夫语族是欧洲印欧语系的三大语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