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二丫
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下设的反垄断委员会周一证实，针对谷歌、苹果、Facebook和亚马逊四大科技巨头的反垄断调查听证会将于美东时间7月27日中午12点以视频会议形式举行。委员会也再次确认，四家公司的CEO——亚马逊的贝佐斯、苹果的库克、Facebook的扎克伯格及谷歌的皮查伊——都将在听证会上作证。听证会将通过YouTube进行直播。
本次听证会将以“数字平台和市场力量”为主题，考察上述四家公司是否利用其市场主导地位压制竞争。四位CEO的证词将成为反垄断委员会对数字市场竞争调查的一部分。众议院司法委员会主席杰罗尔德·纳德勒和反垄断委员会主席大卫·西西林发表联合声明，对于需要CEO出面作证的原因进行了解释：
“自去年6月份以来，反垄断委员会一直在对少数科技公司数字平台的市场主导地位，以及现有反垄断法和执法措施是否得当进行调查。鉴于这些公司在民众生活中发挥的重要作用，由公司CEO出席听证会至关重要。他们的证词对于整个调查的完成必不可少。”
美国反垄断法与高科技行业
在全球前十大公司排名中，目前大部分已是高科技公司。反垄断调查，几乎一直伴随着美国高科技巨头的发展壮大，并成为他们很头痛，但也不得不面对的长期问题。在扎克伯格此前面对国会听证的画面中，也明显可以看出高科技企业与国会沟通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
针对高科技巨头的反垄断调查，目前不止是众议院司法委员会，美国各州司法部长对谷歌和Facebook的反垄断调查也在同步进行。此外，美国司法部和联邦贸易委员会也启动了针对大型科技公司的反垄断调查。尽管如此多的机构都发起了类似调查，但外界对于是否真的存在垄断行为一直有怀疑。更重要的是，如果调查仅仅是出于政策考虑，而与竞争本身无关，那么将会带来更多问题。
美国反垄断法最初是针对钢铁、石油、铁路等行业一些大型企业的价格操纵与合谋行为的，这类行为一旦认定，就可以被直接视为违法。至于其他行为是否涉嫌垄断，则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认定。
最初，对于大部分垄断行为的界定，法官都拥有自由裁量权，这是美国反垄断法中的“合理原则”所赋予的。由于缺乏准确的垄断定义，法官在裁决时自然会受到不同政策因素的影响，这也给企业带来一种不确定性。究竟哪一类行为属于违法，企业自身并不清楚。
从上世纪70年代开始，在界定垄断行为时，法庭开始将是否符合消费者利益作为重要的参考标准。也就是说，要看当前的市场结构，或者说企业合并后市场可能发生的变化，是否有益于消费者。尽管这一标准依然没有对何谓垄断给出明确的定义，对于其他因素的界定也存在争议，但还是提供了一套基本的客观标准。这套标准，也适用于后来的高科技行业。
针对高科技公司的反垄断调查，最著名的莫过于1998年美国司法部联合20个州司法部长向微软发起的反垄断诉讼案。微软公司被认定利用垄断地位损害消费者利益和打击竞争对手，并一度被裁决将公司分拆。该案最终以和解告终。微软案是美国第一起将传统法规用于高科技公司的反垄断调查，对后来高科技公司反垄断法规的制定和实施具有重要的启示和参考意义。
针对高科技公司垄断行为的主要指控
美国一部分决策者和批评人士一直都怀疑，像谷歌、苹果、亚马逊、Facebook等高科技巨头是否已发展为垄断企业，是否应接受反垄断审查。对高科技巨头的批评声音很多，甚至也有人呼吁分拆，这是近年美国联邦和州一级官员发起反垄断调查的主要推动力。
引发批评的原因很多。一些人将矛头指向了高科技巨头收购规模较小的公司的做法，例如Facebook收购Instagram。他们认为，高科技巨头此举是想在小企业壮大前，清除潜在的竞争对手。
另外，也有批评者认为大型科技企业在网络空间中的主导地位，让它们享受了额外的竞争优势。在提到谷歌广告时，德克萨斯州司法部长肯·帕克斯顿就表达了类似观点。但这一批评并没有看到广告市场自身的复杂性，也没有考虑市场竞争的现实状况。
还有人认为，科技巨头利用收集的用户数据打造与竞品类似的自主品牌产品，以不公平的方式压制了竞争。但实际上，高科技公司很早就已经针对消费者需求在开发自主品牌产品，且由于价格低廉，这类产品深受喜爱。与此同时，在电商零售市场中，也有越来越多的竞争者加入这一行业。
简单来说，虽然在批评人士的眼中，科技巨头的某些行为违反了美国反垄断法，但这些行动可能不仅合法，而且还有助于促进市场竞争。
反垄断调查与消费者利益的平衡
美国非营利组织美国行动论坛的科技及创新政策总监Jennifer Huddleston认为，竞争是自由市场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反垄断法不应因为决策者偏爱或厌恶某个行业而背离本身的客观标准。决策者应该仍然坚守“消费者利益优先”的原则，不能忽视科技给消费者带来的好处。
新冠疫情暴发以来，科学技术为消费者带来的便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显。事实上，在一次调查中，九成受访的美国人都表示，他们对于科技带来的好处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
在这个科技的大时代，无论是新玩家还是老玩家，都在以持续的创新方式回应消费需求。对于其中的大部分服务，消费者并没有付出任何成本。因此，目前还不清楚，基于传统方式的反垄断调查，最终会对消费者造成怎样的伤害。
消费者继续享受着更多更好的免费服务，即便付费，价格也很低。在某些情况下，美国部分高科技公司也开始逐渐将加密通信或视频会议等专属会员服务，免费提供给消费者。消费者发现，只要再支付一点点费用，他们就能拥有更多的选择，获得更多的服务。
当然，一部分批评者并不否认科技给人们带来的好处，他们只是担心科技行业的集中度过高，如果不进行干预，这种现象将会扼杀创新。
对此，美国科技智库IT创新基金会的乔·肯尼迪认为，讨论反垄断问题不能把处于不同市场的公司混为一谈。有时候，即使集中度偏高，可能也仍然属于常态的竞争，完全不需要反垄断干预才能解决。
肯尼迪还指出，市场集中与竞争之间的界线本来就比较模糊：在某些情况下，集中会导致竞争减少；而在另一些情况下，集中程度变高也许是竞争加剧的反映。作为决策者，应该仔细研究市场集中度上升的原因及影响，而不是想当然地认为需要干预。
避免以保护竞争为名滥用反垄断大棒
最近几年，美国高科技公司的网络言论和隐私等问题多次引发关注。Jennifer Huddleston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决策者应记住，反垄断法不是用来解决政策问题的工具。维护市场的正常竞争，才是反垄断法应该关注的重点。
有人曾批评美国参议院反垄断委员会没有调查谷歌的垄断问题，该委员会主席麦克·李就此回应称，美国的反垄断法，包括《谢尔曼法案》、《克莱顿法案》和《联邦贸易委员会法案》，这些法案出台的目的不是为了帮助政客基于偏见去打压媒体公司或科技公司。
Jennifer Huddleston指出，分拆科技巨头非但不能化解高科技公司对内容审核引发的担忧，而且也违背了反垄断法的基本精神。一旦有此先例，今后许多政策层面的问题都可能假借反垄断之名，反垄断法也将因此变成一种政策工具。
此外，即便分拆了高科技巨头，也不能保证小企业就会更加注重对用户隐私的保护。实际上，由于资源更加有限，加上可选方案的效用降低，这些问题或许会变得更加突出。
如果是出于政策考虑而改变垄断的界定标准，并让这种滥用行为变得合情合理，这种做法不但不能鼓励竞争，反而将会压制竞争。它将会让反垄断法的适用范围发生变化，为创新者带来更多的不确定性。而且，那些原本可以让消费者受益的企业并购和业务扩张，可能也会因此遭到扼杀。
打着反垄断旗号，却做着与保护竞争无关的事，这种做法可能会使潜在的问题变得更严重，而反垄断法这一有力的法律武器，将来也可能因此遭到滥用。而且，背离消费者利益将引发一系列问题，不仅不能向企业发出明确信号，还会促使企业放弃一些原本有益于消费者的选择。
民众对于分拆高科技公司态度摇摆
为了解美国民众在分拆高科技巨头问题上的立场，《财富》杂志和知名调查公司SurveyMonkey在6月底对1276位美国成年人进行了调查。
超过一半的受访者希望联邦政府对至少一家高科技巨头展开反垄断调查，但对于哪家公司应该接受调查，公众的看法并不统一。认为Facebook和亚马逊应该接受调查的呼声比较高，分别占受访者的48%和31%，但都没有达到压倒多数的水平。希望谷歌接受调查的达到了29%，苹果和微软的比例则相对较小。
至于分拆高科技巨头，53%的受访者表示没有做好准备，但46%受访者希望看到至少一家高科技巨头被分拆。有27%的人希望分拆Facebook，虽然比例最高，但也只是刚刚超过1/4。要求分拆亚马逊、谷歌和苹果的受访者比例分别是21%、16%和14%，只有12%的受访者希望分拆微软。
从调查结果看，公众对于分拆科技巨头并不热心。但正如上世纪90年代针对微软的反垄断调查一样，美国政府这一次也未必非要征得公众的同意。
结语
7月27日的国会听证会并非四大科技公司首次接受质询。美国众议院司法委员会曾在去年7月16日举行了四大科技巨头听证会。在长达四个多小时的反垄断听证会中，谷歌、亚马逊、Facebook和苹果的高管接受了连番质询。与去年不同的是，今年这场听证会将更具看点，这将是全球首富贝佐斯第一次在国会作证，也是以上四位CEO首次同时出席国会听证会。
美国高科技行业的发展日新月异，并成为经济发展中最有活力的一部分。新冠疫情期间，科技更是让消费者体会到了巨大的便利。但尽管如此，仍然还有很多人带着怀疑的眼光看待高科技公司。
无论这次听证会的结果如何，针对美国高科技巨头的反垄断调查，注定不会在短期内结束。这也将是科技行业与监管者之间一场马拉松式的长期博弈，而且其中必然掺杂着各种政治因素和个人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