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卫一
编辑｜周维
入冬之后，比特币一路狂跌。到11月25日，币价滑落至3652美元的年内低点，相较去年高点19798美元，跌去8成多。
比特币的雪崩，带来了一些新的动向。
比如，10月31日，曾经火爆币圈的“区块链三点钟无眠”，悄然更名为“大钻材料网”。而其更名后推送的第一篇更新文章，是一篇言情娱乐网文。
比如，所谓的“比特币首富”李笑来，在9月底就宣布退出币圈，不再投资任何项目。
比如，高呼“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徐小平，微博中已经看不到任何有关区块链的内容。
长久关注币圈的人，都会注意到这样一个奇怪的现象：在去年“94禁令”带来的剧烈动荡中，国内币圈经历了一次大洗牌，许多代币项目相继清盘，币圈大佬扑克牌上的面孔一张接一张遁走海外。但是，许多传统投资人却在此刻，纷纷喊着口号跑步进场，声称要All in区块链。
现在，当潮水退去，喊口号撤退的，又是他们。
风声渐紧
2017年元旦过后，一枚比特币的价格超过1盎司黄金，5月超越2000美元，6月攀升至3000美元，8月接近5000美元……
伴随着币价和肾上腺素的共同飙升，ICO这个潘多拉魔盒也被彻底打开。资料显示，仅在去年6到8月短短两个月之间，国内ICO项目数量就达到了两百多个。其中不乏像由薛蛮子发行的、融资1500万的奇葩项目“马勒戈币”，以及李笑来发行的、众筹2亿美元、连白皮书都没有的Press.one等。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炒币玩家对《今晚财讯》回忆当时的ICO乱象：“无论是谁，只要搞出一个概念、注册一个域名、拉几个大佬站台，他就能堂而皇之地跳出来圈钱。”但怀揣一夜暴富美梦的投机者是疯狂的，他们看着长长的阳线一天天“排成楼梯状”，虽然知道是“庄家在拉盘”，却仍“忍不住重仓”。正是那些All in区块链的大佬们不遗余力地鼓吹，才吹出了这个巨大的泡沫。
然而，繁荣与幻灭之间，只是两纸公文的距离。
2017年8月30日，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发布《关于防范各类以ICO名义吸收投资相关风险的提示》，称“国内外部分机构采用各类误导性宣传手段，以ICO名义从事融资活动，相关金融活动未取得任何许可，其中涉嫌诈骗、非法证券、非法集资等行为”，并提醒“由于ICO项目资产不清晰，投资者适当性缺失，信息披露严重不足，投资活动面临较大风险”。
次日，虎嗅网发布文章《别让李笑来们跑了》，其中这样描述“ICO之罪”：“以实质上的公开集资，或公开发行的类证券行为，为自己兜售的项目嫁接割韭菜的渠道”，“这种高风险投资更应该交给专业投资人判断，现实却恰恰相反，这些空手套白狼的家伙却通过ICO直接对接了公众”。
5天后，9月4日，央行、网信办等七部委联合发布公告，将ICO定义为“本质上是一种未经批准非法公开融资的行为，涉嫌非法发售代币票券、非法发行证券以及非法集资、金融诈骗、传销等违法犯罪活动”，并且申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非法从事代币发行融资活动”。
该公告发布后，比特币价格瞬间暴跌37%，各种ICO也在国内被全面叫停，引发币圈的大地震。一条条断崖式的K线后，隐藏了无数双欲哭无泪的眼睛。
此后，尽管币圈已经转入半地下，但是国家监管部门对其打击愈加严厉。2018年1月，中国人民银行、最高人民检察院、最高人民法院、公安部、工信部等五部委联合打击互联网金融诈骗，其中涉及2000种虚拟货币、3000个平台。
然而，尽管风声越来越紧，但偏偏有人顶风而上，高举起了进军大旗。
“顶风作案”
“不是站台，是All in。”
这是著名天使投资人、Preangel创始人王利杰在2018年新年第二天，针对网友提问“投资群网红公开站台数字货币吗？”给出的回复。
1月2日，王利杰个人微信公众号发布题为《2018，数字资产革命元年》的文章，字里行间充斥着狂热与蛊惑的色彩。而在下方留言区中，则置顶着一条王利杰的个人留言：“凡戊戌年必有大事发生……你，是否已做好换上区块链的脑袋，改装为数字资产思维的准备呢？”
王利杰所投资的区块链自媒体“深链财经”的一个专访预告中，甚至给王利杰冠上了“币圈第一教父”的头衔，还打出了“王利杰：去中心化就是去核心，区块链将改变中国的政治环境”，“区块链金融就是各种去监管、去牌照和去审核”这样的口号。
工商资料显示，王利杰创立的“Preangel基金”投资了诸如CoinVoice，LendChain等，涵盖公链、代币、钱包、媒体等区块链产业的所有关节。
1月12日，王利杰在澳门纷智区块链峰会上进行了一场即兴发挥的演讲，他说，“我过去一个月，赚的比过去七年都多。”
一位区块链投资人对《今晚财讯》表示，“区块链这个风口，在很大程度上是资本炒起来的。对于很多传统投资人来说，这是一个能赚快钱的机会。”
以王利杰参与投资并为其挂名站台的太空链为例，据链得得报道，太空链项目通过ICO融资所获数字货币价值，折合人民币超过12亿元。其中私募市场10亿元，交易所公开市场募集了2亿元，涉及投资人数众多。
但随后，太空链陷入白皮书造假风波，币价凭空蒸发，仅剩不足两成。据了解，太空链涉嫌诈骗，涉案金额高达10亿元，并于3月15日被扬州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立案侦查。
今年春节期间，各种区块链社群大行其道，许多大佬在其中侃侃而谈，不时说出几句“名言警句”，引得场外韭菜们疯狂不已。
而真格基金创始人徐小平赋予区块链的那句“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的口号，则打响了币圈狂欢的第一枪。
事实上，在喊出这句革命口号之前，徐小平已参投了许多和数字货币相关的项目，诸如火币网、MaiCoin、公信宝、IOST等。
在点燃币圈热情后的第三天，由他参投的YEE于火币网上线。该币早期通过ICO筹得资金约3125万美元，上线时价格约0.11元人民币。如今，其最新价格约0.01元人民币，市值几乎蒸发殆尽。
而徐小平参投并站台的“妖币”IOST，自上线以来就饱受质疑，其创始团队被区块链媒体“区块律动”曝光同时操控IOST和DTA两个项目，涉嫌通过ICO替“多拉打印公司“进行融资，而“多拉打印公司”不仅与IOST拥有同一创始团队，且同是真格基金的投资项目。
如今，IOST早已破发，其白皮书也已经从其官网上消失，仅仅留下了一句英文，“白皮书已不可用，请联系创始人获得更多信息”。
不过，根据以往媒体报道，仍能找到其ICO信息：IOST总量为210亿，其中40%众筹用于发行，按照当时的ETH价格换算，其筹得超过4亿元人民币。
事实上，除了IOST以外，徐小平投资的EDU、YEE、MDT等代币项目中，有九成均处于破发状态，有的最大跌幅达99%，币价近乎归零。
如今，在徐小平的微博中，已经看不到任何有关区块链的内容。这位曾“以全部智慧呼吁大家迎接区块链”冲击的信徒，却在泡沫破裂时悄然撤退。
就在五个月前，他还在清华大学的一个讨论会上鼓吹泡沫：“要让泡沫来得更猛烈一些，我们应该允许泡沫的存在。”
当然，币圈除了有像王利杰与徐小平这样公开为区块链摇旗呐喊的投资人，也不乏像梅花天使基金创始人吴世春、昆仑万维集团董事长周亚辉这类闷声发大财的投资人。
据腾讯一线报道，梅花创投通过天使基金投资区块链行业，吴世春计划用旗下这支4亿元基金中的“大约10%”进行布局。
在接受《经济观察报》采访时，吴世春曾坦承寻求自己投资的项目中“有大约三分之一的项目都跟区块链有关，但是靠谱的项目还不多”。据公开资料显示，吴世春已投资了区块链媒体深链财经、数字货币交易平台好币网、数字货币钱包Cobo等。
昆仑万维集团董事长周亚辉第一次公开提及区块链，是在“94”之后。今年1月28日，他在公司庆典上表示，“要All in AI和区块链技术”。
据天眼查显示，昆仑万维的投资案例中并没有出现区块链的身影，而周亚辉个人却投资了ICST代币项目。该币今年七月份在FCoin上市后，币价持续暴跌，仅11月19日盘中就跌去了25%，上线四个月整整跌去了95%，目前流通市值只剩下889万元。
据区块链媒体“一本区块链”援引投资人张云凡的说法称，在上线Fcoin同时，ICST还上线了一个名为“澳交所”的小交易所，“场内所有的ICST，都是团队自己充的。他们把价格拉到很高，但其他人却只能进货，不能出货。”
在张云凡眼里，ICST“割遍”圈内大佬，“人人喊打”。
“为了钱”
那么，为什么在国家明令禁止ICO的情况下，这些大佬们依旧“顶风作案”呢？
自称被黑庄收割的消费链创始人杨宁表示，自己正是在“94禁令”之后，才对区块链产生了兴趣：“这个事情都惊动国家了，就表示这个事情到了一定的规模，有了一定的影响。”
币圈大佬宝二爷则对《今晚财讯》一语道破了传统投资大佬疯狂举动背后的动机：“为了钱”。
宝二爷曾将币圈比作娱乐圈。在他看来，炒币就是“流量”生意，有人讨论就有人买卖。而手握各级资源的大佬们，自然不会是最后一棵被收割的韭菜。
另一方面，“94”之后，虽然比特币在中国遇冷，却挡不住世界范围内被热捧。2017年10月，比特币价格涨至7500美元，11月疯涨至12000美元，12月则达到了最高点19798美元。
被币圈视作黄金的比特币有如此表现，投机者们自然会壮起胆子“捞一把”。而眼看韭菜们纷纷入场，大佬们岂有不举起镰刀收割之理？
但是，法币都有各国政府背书，而所谓的数字货币，要如何赢得人们的广泛认可呢？——那就要邀请著名投资人或币圈名人们站台代言。
在某种意义上，大佬与发币相辅相成，唯有大佬站台，才能成功发币。与之相对应的是，唯有发币成功，大佬们才能走上“财务自由之路”。
不过，当前的众多区块链项目都没有实现真正意义上的落地。代码本没有价值，虚拟货币，只是空气而已。美国橡树资本创始人霍华德·马克斯就认为，比特币并不真切存在，因为它并不具有内在价值。摩根大通的首席执行官Jamie Dimon也宣称，比特币等加密货币就是一种诈骗行为，是一个骗局，而且已经出现了巨大的泡沫。
既然是泡沫，无论它在阳光下是多么绚丽多彩，总有破裂的时刻。据区块链媒体“区块律动”统计，2018年上半年，国内主流交易所ICO上币后破发率超过95%，部分项目Token的价格跌幅甚至超过99%，近百个区块链项目沦为空气币。
据数据平台Diar发布的报告，币安、Okex、火币、Bitfinex、Cointelegraph、Poloniex、Bittrex和HitBTC等全球八大数字货币交易所的交易量均有明显下降。而CoinMarketCap数据则显示，全球数字货币总市值，已较年初跌去了90%。
值得一提的是，在9月份宣称退出币圈之后，短短42天后的11月11日，李笑来又再度为一个名为Mixin的新项目摇旗呐喊。
如何追责
如今，ICO在我国已被认定是非法行为。因此，许多ICO项目将注册地迁移至海外后再行发币，希望借此逃避法律监管。不过，在海外发行的代币常常会通过交易所回流至国内，直接面向公众。
对此，河南豫龙律师事务所律师付建向《今晚财讯》指出，即使ICO项目转移海外，我国也可以根据属地管辖、属人管辖，兼采保护主义原则管辖。
付建认为，目前我国针对ICO项目还没有具体的立法文件，只有相应的公告，故若要追究项目方责任，还是要回归到《刑法》。对当前的ICO项目绕道境外的现象，可以依据具体项目涉嫌触犯非法发售代币票券、非法发行证券以及非法集资、金融诈骗等罪名，予以追责。
其中，除非法发售代币票券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法》，按规定应被“处以20万元以下罚款”以外，剩余的非法发行证券、非法集资和金融诈骗等行为，均触犯了《刑法》，要承担刑事责任。
以非法发行证券罪为例，《刑法》中有如下规定：
第一百七十九条：未经国家有关主管部门批准，擅自发行股票或者公司、企业债券，数额巨大、后果严重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非法募集资金金额百分之一以上百分之五以下罚金。
第二百二十五条：未经国家有关主管部门批准，非法经营证券、期货或者保险业务，扰乱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而针对币圈“名人站台”现象，付建则对《今晚财讯》表示，现在ICO在中国是禁止的，若再去站台代言，会构成共同犯罪。
在付建看来，名人明知ICO项目涉嫌违法犯罪却依旧去站台，对犯罪结果的产生具有积极推动作用。因此，“站台人”无论从主客观层面，都符合《刑法》关于共同犯罪的规定，对于涉嫌违法犯罪的ICO项目，应该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名人代言不是儿戏，他们的一言一行对公众具有诱惑力，名人代言必须要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名人代言可以获得巨额报酬，然而，他们对后续引发的各种社会、法律问题负的责任是很小的。代言活动中权利与义务失衡，违背公平原则。”付建认为，知名机构或者个人参与或者站台，应当进行符合正当程序的审查，不能一点责任都没有，他们最起码有一个没有审查到位的责任。如果没有相应责任，他们会肆无忌惮，没有后顾之忧地利用影响力炒作。
现今，当某种代币严重破发、资产接近清零时，投资者们往往会出现维权难、退钱难的现象。
付建指出，当某ICO项目被认定为非法集资后，投资者虽然属于受害人，但要面对资金回收为零的风险。并且，公安机关以非法集资立案后，投资人就不能通过起诉收回资金，因为其不受法律保护，只能等公安机关破案后追回资金予以退回，但是能否追回资金，却是不确定的。
他对《今晚财讯》分析称，目前，我国法律没有补偿投资者的规定，因为本身投资存在一定风险，风险须由投资人自己承担。ICO项目现如今在中国是禁止的，投资人投资违法项目，不受法律保护。
那么，被割韭菜的投资者难道只能眼睁睁地“吃哑巴亏”么？
在这一问题上，一位业内人士建议，我国相关部门或许可以借鉴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已实施的举措。
在美国，有两家名为Airfox和Paragon Coin的公司，去年所发代币的币价都跌了90%以上，处于严重破发状态。今年11月17日，这两家公司所发代币的性质被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强迫改为证券，它们不仅遭到了25万美元罚款的处罚，并被要求定期向该委员会提交审查报告。
除此之外，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还命令两家公司，将所融的钱按照当时的法币价值退还给投资者，除了还本，还要付息。即使投资者已经清盘退出，但是只要有交易证据，也可以要求这两家公司赔偿在过去遭受的损失。
“我国相关部门在处理投资者维权事件时，可以按照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措施，来处置国内的相关ICO公司，让他们为投资者还本付息。”上述业内人士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