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做题家的出路中,挺进互联网大厂是其中一个。高于其他行业的薪资当然是最吸引人的条件,然而严苛高压的工作强度,又令人望而生畏。
美玥犹豫着要不要挺进大厂之前,试着约会了几个大厂男孩。她是外地人,有一个欠着外债的原生家庭,一个不省心的弟弟。想在上海立足,对她这样平凡的人而言有很大的难度。找一个大厂男孩当男朋友,一方面她隐隐期待这个人能成为她可以依靠的一棵大树,另一方面也是想要从比她厉害的人那里汲取往上的动力。

每次和男友约会结束,28岁的美玥回到自己的出租房里总要安静好一会儿,再拿起手机追问朋友——“我是不是真的太糟糕了?”
她有点后悔2018年毕业没有像去大厂的同学小雾那样,义无反顾地扎进高薪的互联网行业,吃上几年苦。她们都是上海一所普通211的学生,文科专业,外地人,农村家庭出身。那时她们站在同一个起跑线,却丝毫没有意识到,人生的首次分化,在“有没有进大厂”的职业选择中已然开启。
美玥曾经对自己的生活很满足,她在一家零售企业做运营工作,朝八晚五,下班后坚持去健身房游泳,回家后手机往厨台上一甩,边和朋友语音边准备第二天的便当。没有因为办公室久坐发胖,反而瘦了下来,能随心所欲地购买BM女孩的衣服。毕业不到两年,到手工资1万出头,她觉得还算不错。
《三十而已》剧照去年4月开始,单身了两年的美玥开始使用一款社交APP,接触过五、六个大厂男孩,先后和阿源、小智、纬凡三个男生有过深入发展。美玥慢慢感受到,那些大厂招聘要求里写到的“抗压能力”,不是对一个人的要求,是对一对恋人、一个家庭的要求。前男友阿源常常提醒她,她的成长速度太迟缓了,“你五点就下班了,而你的同龄人都在加班,你和他们的差距就是这样形成的”。
以下为美玥的自述:
我和第一任男友是校园恋爱,谈了4年,但他不喜欢大城市,觉得买房压力太大了。现在听说他考上了老家公务员,比在上海的生活状态好多了。
单身久了,就会成为一个“不黏人”的女孩。我没有996,但生活排得很满,有很多时间运动,周末跟着有趣的同事郊游、去音乐节、去羽毛球社和老外打球,上海有很多值得享受的东西。但时间长了,也会想身边有个人,就下载了“探探”,每天在地铁上划来划去。
玩探探真的太杀时间了,最忙的时候晚上要和三个男生微信说晚安。首先要排除掉一堆动机不纯的“牛鬼蛇神”,遇到一两个合适的就要一直聊,聊熟了才能见面,见面又可能不合适。失败概率太大,只能像“养鱼”一样先放在鱼塘里,慢慢看谁有和自己深入发展的潜力。
我没有刻意要求男生的职业,但我租住的房子离一个互联网公司圈很近,所以经常能刷到“大厂男孩”。
设计leader阿源
他很好,只是比较像我的领导
33岁的阿源是我第一个深入接触的大厂男孩,也是在那时候,我意识到“855”真的好像“废柴”。阿源是很典型的湖南小镇青年,原本成绩很好,但高中的时候经历了叛逆期,不怎么学习,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读了个普通一本的美术系。
阿源的月薪据说6万+,是分手后他一个同事说的,在大厂做设计类的团队管理工作。他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在互联网的高速发展期搭上了快车,大厂让他摆脱了平凡的命运。
他入行的时候大概2010年,互联网UI设计并不热门,同学们去金融企业和国企算是好出路,找不到工作才去互联网。毕业那年,他先是去了一家外企,月薪四五千,又跳去了一家金融公司。老板很虐他,有段时间公司连续加班,有一天凌晨两点多手头的东西还没弄完,他望着窗外陆家嘴那些大厦里还亮着的灯痛哭起来。
现在的他,倒是很享受驻足观赏高级写字楼,以前害怕那些高楼大厦,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自信走进上海的繁华。他也喜欢和我回忆年轻时郁郁不得志的事情,似乎更能彰显出他对如今的满意。他用更高的生活品质慰劳辛苦的自己,租着有浴缸的房子,不管多晚回家,都要在浴缸里泡上一个小时,卸掉全身的乏累。
但我感觉他并不快乐。可能是因为学美术,他对自身着装的要求很高,喜欢潮牌,但脸上却没有半分年轻人的神采,看起来温和又老成。约会应该是充满期待的,可是他的表情总是充满疲惫,在迟到了几分钟后飞奔过来,告诉我不好意思在家忙着写月报来晚了,晚上吃完饭要早点回去接着写。我听到这些很有负担,仿佛约会是他今日打卡的任务之一,而我也理应把控好时间,不要耽误他做事。
有时候他约我出来会说“啊,我只能出来一个小时,周报还没有写完”,说好约会一个下午就是一个下午,晚上他还有别的事要忙。白天聊天,他会告诉我他这一天有几场会,在哪些时间段开,而微信回复就在会和会之间的空隙里。
在阿源手下做事是要顶着压力的。有次他跟我说,他刚刚赶走了一个小姑娘, “全组都在想着往上走,只有她是没有野心的”,并判断,“她以后会过得很辛苦”。我听了有点惭愧,暗自想我在他眼里算不算没有野心,但我又觉得,那小姑娘可能只是不适合在这种鸡血团队做事,也未必会过得辛苦。
阿源喜欢看房。美术专业出身的他会在经过的高档小区前驻足,隔着高高的围栏与厚厚的墙壁,耐心地和我讲解房型、设计、地段好在哪里。在我们初识的阶段,我有些尴尬,觉得房子应该是谈婚论嫁的阶段该讨论的问题。
也有我自身心态的问题,很多女生是会很开心地和男朋友聊房子的事情,可我特别想逃开这个话题。我家里有一个弟弟以后要结婚买房,还有前几年老家盖房子欠银行的钱没有还完。我从没有想过让未来的另一半帮我供养家里,可我确实也拿不出什么钱去和男生凑上海房子的首付,而优秀的他们又有更好的选择,比如找一个家境更好的女生。我从不觉得我无法在上海立足,只要我在进步,就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可人们谈婚论嫁往往要考虑很多现实问题,想到还要去被比较原生家庭背景,我就有些自卑。
我渐渐发现,阿源想要的不只是一个普通的房子。他不考虑老破小,看中了很贵的徐汇区新房,他愿意存钱买贵的。他一直没有买车,想存够钱年底买特斯拉,这样可以开着特斯拉去参加新年同学聚会。
我很想告诉他,我不是很想聊这些。我买不起房,可我觉得租房也很快乐呀,也没有要催另一半买房的想法,我还是想谈一段甜甜的恋爱。但我们最终都会回到这些话题。我没办法很好的接话,他就自言自语,“哎,你这样安稳的工作,可能也不会理解我的这些想法。”这样的口吻仿佛不是不是我的男票而是我的领导,在说自己带的小丫头还没有尝到生活的苦头。
最难受的是生病时的孤独,有段时间我的脚烫伤了,走路很痛。复发的时候我先是跟他发了微信,他没有回复,我想肯定是去开会了,就又跟两个闺蜜讲。闺蜜们都说要请假陪我去医院,只有阿源在晚上九点多才回复,简单问了下情况,也没有提出要陪我去医院。我问闺蜜,他这样的反应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后来,我们有了一些比较大的矛盾。阿源太急于加快恋爱进度,提出了同居的想法。他告诉我,成年人的恋爱就是这样简单直接进程飞快,他的同事们都是相处三个月就同居,恋爱半年就结婚。我有点被说服,但还是婉拒了阿源,同时也在努力和他加速磨合。
没想到他突然提了分手,那天他见了一个朋友,说了我们当时的进度。朋友觉得这种进度不像是恋爱,阿源也觉得恋爱是需要进度条的,别人的进度条走得很快,自己却很慢,就不行。

那是我第一次反思是不是都市男女都这样,什么都要追求效率。或者,在这样快节奏的城市,慢慢了解彼此不是一种享受,而是在浪费时间。阿源对恋爱有种悲观的想法,他告诉我,他们“厂里”因为工作忙而和另一半分手的案例多了去了。
所以,因为很容易分手,才需要先确认能不能赶紧同居领证吗?
和阿源分手了一段时间,他好像后悔了,希望加回我的微信。我加了回去,但是明确告诉他我不会再被“PUA”了。阿源很生气,觉得PUA是个很严重的词,我怎么能这样形容他。可我觉得阿源并不了解我,或者说对我这种“855”女生有些偏见,我也在很认真地对待我“855”的工作,也有自己的职业和生活追求。我是从一家小自媒体公司跳槽到现在的全国500强企业,薪资也翻了一倍,我会给自己时间慢慢成长进步。可对于阿源来说,没有996就意味着没有事业心,意味着我不是一个上进的女孩。
可两个人在一起应该尊重对方,共同进步,而不是搞得对方压力很大不是吗?
高级程序员小智
IT男确实单纯上进,怪不得女生们喜欢
被阿源伤了一遭,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太适合找一个996的人了,不过小智改变了我对大厂男孩的一些“刻板印象”。小智是某大厂程序员,10点、11点、12点、1点……都是他的下班时间。他又丧又乐观,但最吸引我的是他的文艺范儿,原来程序员能这么细腻。
登山、旅行、跑半马、读MBA,似乎是大厂男孩的兴趣标配。他们特别喜欢“说走就走的旅行”,先疯狂工作两周,把自己累到极点,然后请一天假,连着周末,找个地方痛痛快快玩三天。一顿猛干,再一顿放松。但小智,喜欢默默在公号上写作,怀念小镇上的童年,留恋梧桐树下的南京和交替着开门关张的店铺,买豆瓣电影日历做自己30岁的倒计时,写徒步时看到的风景与禅意。
日本,京都
大厂人热爱充电。阿源喜欢在简书上写一些学习心得,小智则是喜欢用微信读书标记阅读进度。每次打开微信读书,我都能看到他又读了多少页,有时候约他,他会很诚实地告诉我“要在家学习”。
小智非常喜欢自己的工作,他觉得做技术的就是要持续学习,而自己所在的大厂有合理的涨薪机制,只要一直学习就不会被淘汰。习惯了加班之后就不太介意了,有时手上没活儿了就主动留在公司学习,一直在一个舒服自洽的状态。
小智有着女生喜欢的IT男优点——单纯上进,甚至还多了“有趣”,缺点是有些被动。他会发一些搞笑段子、娱乐八卦活跃气氛,也很少谈工作,约会地点也会挑女生比较感兴趣的手工课,我们无话不谈,却仿佛因为性格过于相像而对对方缺少了一些神秘感和吸引力。
如果小智往前踏足一步,也许我们就能尝试着往爱情的方向发展试试,可他始终没有摊开说什么。我知道小智一直有自己的坚持,老家不断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他没有中意的,也不愿意将就。我告诉他我们可能没有机会一起相处下去了,他也是很妥帖地表达了理解。可能他也能感受到我们就是两个很像的人,很像的人只能成为朋友。
高级产品经理纬凡
睡得少,干得多,不抱怨,最适合互联网
我是被纬凡主页的简介吸引的。大厂男孩其实都挺低调,一般就写“程序猿”“互联网运营”“互联网产品经理”,只有纬凡写的是“某知名大厂高级产品经理”。可能是因为太详细,我确实好奇是什么知名大厂,高级在哪里。
31岁的纬凡是个霸总型人格,约我出去直接定好时间地点,也不问我的意见,就是通知的形式。约会一般在晚上9点后,有时是11点后,那是他的正常下班时间。我们都喜欢下班去酒吧喝酒,但约会时常被他的老板打断,他会非常淡定地把服务员叫来,给我点个喝的,通知我他要开始工作了,大概需要半小时,然后就拿出电脑一顿噼里啪啦,我就先自己吃自己玩。
他很有时间规划,比如说我们喝到晚上12点,他会送我回家,然后很抱歉地告诉我今天出来太早了事情都没做完,需要回公司加班。但他并不觉得这是加班,仿佛公司才是他的家,他没有抱怨,甚至还精力充沛。后来我才知道,纬凡长期入睡困难,后来他慢慢适应和习惯了这一点,自觉压缩睡眠时间,需要的睡眠越来越少。有个周六,他九点起床,感慨了一句,有两年的时间没有睡这么久了。
除了工作,纬凡还在读MBA,虽然他的工作经验丰富,似乎读不读都行,但他说周围的同事读MBA的很多,甚至成为一种风气,他也想趁年轻再加足马力。他读的MBA很贵,入学门槛也很高,要求学员年薪不低于20万。纬凡说这个要求不难,还略带嫌弃地说班里同学的收入参差不齐,有人连自己一半的收入都不到。他最大的压力来自于紧缺的时间,996之后还要继续上网课和写作业。晋升也有些受限,他喜欢的新项目没有接,实在分不出时间做了。“我先好好把学业完成,到时候会有更好的机会的!”他这样对我说,更像是在给自己暗示。
纬凡不会干涉我的职业发展,只是会提建议。比如说我换了一份在郊区的工作,纬凡并没有细问是什么公司什么岗位,只是提醒我,“你要考虑一下郊区的公司会不会因为地域原因流失优秀的人,同事的层次也是很重要的。”入职新公司后,有段时间不适应新公司的制度和做事方式,我情绪很丧,但看着纬凡这么强的抗压能力仿佛又有了斗志。有一次在身体已经累到极限的时候,他对我说,“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头停不下来的小牲口。”但是第二天,又恢复斗志去上班,滔滔不绝地谈他的工作。我想,这也许就是大厂需要的人吧——睡得少,干得多,身体好,不抱怨。
说不清是因为羡慕还是现实考虑,慢慢的,我也有了一颗想进大厂的心。
有一次,纬凡正开着车带我兜风,我爸突然给我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着急地对我说:弟弟最近再和你要钱,你就别给他,你刚给的钱被他拿去挥霍了!那一刻,愤怒、委屈、惶恐在内心交织着涌出来。我赶紧转换成纬凡听不懂的家乡口音,压住哭腔,应付了几句,匆匆挂了电话。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好落魄,和纬凡在一起,我本来快忘记自己的家庭还有一顿烂事要处理,一顿烂债要还,我从没想过靠谁拯救自己,走出这样的局面,我甚至没和纬凡说过家里的情况。但依靠我自己,我这份1万出头的工作就能走出头吗?
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动辄996,甚至007工作强度。我的大学同学小雾,被大厂搞到内分泌失调、月经错乱、失眠……一边嚷嚷着 “再这样下去,不是跳黄浦江就是抹脖子”,一边又宣称 “我要在上海买房,买房之前一切以赚钱为重。”
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在自媒体,虽然穷,但身边都是有趣的人,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有很多朋友、很会安排生活的人;后来去了老牌零售企业,成了一个照章执行的普通白领;如果我去了互联网大厂,会变成一颗抗打耐摔的本本分分的螺丝钉吗……

我拿最近拼多多的新闻问纬凡,他觉得这说明拼多多的高速发展确实带来了一些问题,但是呢——去互联网一定是没有错的。另一边,媒体和网友大肆轮番痛斥着一些大厂的反人性;而我办公室同事中那些拼多多的用户,依旧在嘻嘻哈哈地讨论某某大促真便宜……
一种无法辨别的撕裂和迷茫,彼此胶着着,缠绕在我的内心。
拼多多正在舆论的风口浪尖之际,我最终还是选择去面试,朋友调侃我是“最美逆行者”。可上海那么难混,我这么穷,又能吃苦,还得配得上我的大厂男朋友,好像的确应该去拼多多先挣钱,再跑路。
本文作者:谜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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