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件微小教育经历，或许可以代替这个宏大时代来叙事——每个老师都会遇到“不舒服”的几天。除非，你是神，而不是人如下都是真实叙事，来自于我的教育生活，绝无虚构。
上周某天早晨，一名班主任老师大清早来到办公室，就拉着和她同一个班级任教的老师阅读微信上学生家长和她的聊天信息。
本来她们之间的对话有意压低了声音，但一来办公室环境逼仄；二来，整整一天时间，她们围绕这件事情谈了很多很多，办公室那些好事者老师也渐渐参与进来问东问西，我就见解得知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事情大概是这样的：某某老师班级里有好几名学生都是教师子弟，还有本校一名素来猛厉的教师秉承着“人脉关系”安排进来的学生。这是一个什么时代？这是一个我们成年人都忘了“文明”二字，而把“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挂在嘴边的时代。
我们这些教师又都是教育界的所谓中流砥柱，在学校内掌控着话语权，显得特别嚣张跋扈。
其子女当然有乃父、乃母的遗风，或者说是 “有过之而无不及”，在班级之内的存在感常常溢出边界。可以这么说，我就亲眼看到好几次这样的场景：在学校组织的全体学生参与的活动中，某某教师的孩子就被班级老师任命为班级的秩序维护者。她旁若无人地游走在整齐的队列里，俨然和一尺开外的教师们平起平坐。
她会毫不客气地对队列中的某个学生踢踢打打，也会毫不客气地把一些学生拽出队伍，单独排列在队伍之外很远的地方。有那么几次，我还亲眼看到：她模仿佛山无影脚的电影情节对着这些学生踹来踹去——老师就在旁边，目睹这种行为而并不干涉。
我知道，可能这些被惩罚的学生的确不让人满意；然而，老师们对这种同龄人之间类似于 “欺凌”的现象视若无睹，一个重要原因是在讨好某某老师：我正在让你的孩子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培养她“弱肉强食”的能力，我并没有辜负所托。
这一天，同班的非班主任老师让那名猛厉老师“介绍”来的学生“辅导” 一名差生写作业，在辅导的过程中，这名“优秀”的学生打骂了这名差生。差生回到家之后告诉了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就和老师聊起了微信，用词充满了浓烈的快意恩仇的江湖色彩，中心意思是：请老师把那名学生的家长约到学校门口，我们自己来解决这件事，不劳老师费心。办公室老师们看了微信对话，一致认为，潜台词当然非常明晰：字里行间都是要和对方大打出手。
班主任老师把那名所谓 “优秀生”叫到办公室问话。问话的过程中，她说了这样一句话，让我哑然失笑，她说： “让你辅导那名差生写作业，你怎么能学习你们老师那样对她‘又打又骂’？呃呃呃，不能这么说，老师是长辈，你是小孩子，不能这样”云云。我在想，她说这句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句话分明是在抹黑另一名老师，意指这名学生是跟着老师学来的暴戾之气。这件事后续我不知道如何处理，总之，她们坚持的一贯原则是：那名差生就是极差，学生家长为什么不反思自己孩子的学习？至于那名差生家长提出的建议：双方家长见面后互撕，她们形成的最终口径是：“对质什么对质？！我们老师已经处理完了，不需要约对方家长见面！”当天的某两节课，我没有见到那名非班主任老师在办公室，或许她把那名差生的学生家长约到了学校门口交涉？这应该是这位老师不舒服的一天。
只要在教育第一线工作过，可以这么说，我从来不认为哪位老师没有遇到过类似“不舒服”的事情——每个人都会遇到。当然，遇到之后，BOSS站在哪边、给不给你上纲上线，这非常重要。与此同时，某某班级的老师也说起了自己班级这两天正在发生的一件事：两名学生的家长在班级微信群里，因为两人孩子之间的争端互相攻讦，都在直指对方孩子品性恶劣，两名老师根本无力控制。教师和学生家长之间的争端越来越多，这不是孤例。
当然，我也不相信这些事情会在短期内消失。在这里，我必须表明自己的态度：我从来不会站在学生家长的位置上，单纯为他们摇旗呐喊；我也不会站在教师的位置上，无限为这个群体努力遮丑。我认为，教育因素里面的每个环节都出了问题，基本可以归因于这个商业化的现实，可以归因于我们无限吹捧的“情商”非黑即白的二元世界只存在于童话读物里面，成人世界里不会有“简单”两个字。我所从事的教育工作基本上可以做如下定性：我们的教育口碑正在逐日陨落，但教育的三方个体——家庭、学校、社会，每一个元素都有责任，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不是纯白无瑕的存在。
当然，我并不否认，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我们在物质生活之路上一路狂奔了几十年，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我们交出了灵魂作为代价。如果要套用一句谚语，古老的印第安人部落曾经流行一句箴言：不要走得太快，等一等灵魂！我们走得太快了，灵魂没有跟得上来。这种精神代价表现在教育层面就是：教育主体互相指摘，最应该被教育的孩子们却躲在一旁偷偷窃笑！学生家长们都喜欢指责老师——自己的孩子天赋异禀；如果教育失败，责任都在于老师无数学生家长把“护犊子”当做了自己终生要为之奋斗的事业。
过于“护犊子”，必然是物质生活极度发展之后的恶疾。如果我们倒退回物质生活不那么丰富的过去，人们心有余而力不足，不可能把“护犊子”发展到极致。看看余华和莫言等让我比较认可的文学大家的文字，我向来认为这些人的文字背后只体现个体在生活里的苦苦挣扎和寻觅，也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他们的文字往往冷酷而沉重，亲情和感情往往蕴藏在内心最深处，表面有一种疏离，但深处却有一种生命的张力。相形而下，现在的亲情和感情就过于流俗和肤浅，自私而极具破坏力。今天的物质生活让许多人认为自己早就挣脱了匮乏的物质生活的束缚，一切得来似乎易如反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似乎无所不能，因此灵魂就不需要被审视，因为自己好像就是 “救世主”。
在涂脂抹粉之下，大家都觉得自己美艳到不可方物，需要万人敬仰。这些人会把 “不可一世”作为自信的表现放在后代身上，认为自己的后代也应该被万人敬仰。他们习惯于举出大洋彼岸的某个国家，说那个国家的孩子们如何张狂放肆，但他们的硬实力远超我们。
事实上，这些人从来没有走出过国门，他们的议论只是一种自我解读的空中楼阁。他们甚至没有注意到书面的文字：那个国度只有不足4亿人口，我们人口规模则达到了14亿。并且，他们的教育也绝非无懈可击，需要被世人奉为经典。要知道，在他们的这种教育模式之下，暴力街区一直都存在；在他们的教育之下，好几个州已经出台法案，允许教师在学生不知情的情况下携带枪支上课。
犹他州一名教师在接受枪支培训如果他们的教育让我们匍匐，我们干嘛还在本质的世界观上和他们势同水火？现在的学生家长们普遍有这么一种认识：如果教师群体没有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英豪，那一定是老师群体的错，根本不是自己孩子的基因或者品性出了问题；他们也意识不到：所谓成长，其实就是和自己的平庸和解。以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为分水岭，两个时代的教子之道，最突出的一点区别就是：过去，人们会用棍棒教育孩子；现在，人们再也不会用任何棍棒来教育孩子。这真的好吗？事实上，过去和现在的教育都是两个极端——非左即右的极端。
我们嘴里说着“中庸之道”，我们的行事从来狂热——棍棒教育到极致；放弃棍棒教育，同样达到了极致！事实上，与我而言，我从来不认为过往的教育就是失败的教育，需要被我们钉在耻辱柱上嘲骂。如果过去的教育完全失败，那我们最近几十年日新月异的经济发展怎么解释——归因于基因突变，而不是厚积薄发？这些经济发展的坚实基础在哪里？支撑起这些经济发展的主力军又来自于哪种教育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