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曾经有个问题,你接触过最神秘的职业是什么?
底下高赞回答是:领导司机。

我曾经经历过一起市级大案,凶手活动跨越几千公里,现场大火烧光一切线索,所有警察一筹莫展。
最后,这大案被一个领导的司机给破了。
1
“癞子”,东北话里也叫“会儿”,什么都会的意思。在斗地主的牌局里,“癞子”能代替任何一张牌。
我刚到刑警队的时候,大伙儿都叫一个快50岁的司机癞子,他给我们局长开了十几年的车——等于是30几岁干刑警正当年的好时候,跑来干司机了。
十几年前的一天,癞子像往常一样,载着局长,平稳地驶向张庄村的一处野地——就是那个现场,让他记了一辈子。
冻实的柴火垛突然在半夜起了火。十米多长的柴垛把火拱得有两层楼高,染红了黑黢黢的冬日长夜。
消防车的轰鸣持续着,拿着救火水带的消防队员有些不知所措。
地面上熊熊火焰还没有烧尽,火焰的温度烤得脸滚烫,脖子后的风冻得后背发凉。
火焰到了最迅猛的时候,消防队员立即连接消防车,在高压水枪的压力之下,大火逐渐被控制住。
可当水枪直击柴垛最中心位置时,突然遇到了阻力——
挺大一块儿黑漆漆的东西横在里头。
防员以为是没燃尽的木头,集中水枪继续冲洗,黑乎乎的轮廓慢慢清晰。
消防员上前,动了动,忽然跳了起来,“人,人,这里有个死人!”
癞子冲过去看的第一眼,心就被揪住了。
一个正常身高的人承受高温之后,身体会萎缩至一个小孩大小。
明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小部分柴火零零星星烧着,余下的,风一吹都散了——算是把痕迹焚了个干干净净。
此刻,火焰的红、秸秆的灰和手电的光映照着这具已经烧得焦黑的尸体。
它仰倒在地面上,双臂和双腿烧得蜷成婴儿形状,头发所剩无几,眼睛和鼻子完全没了,就剩下一个囫囵个儿碳化的头。
刑事技术的兄弟们像一个个排爆士兵,弯着腰、背着包、拿着相机,在夜色中一寸一寸地排查。
在尸体背部下方的玉米秆还燃烧着,玉米秆叶粘有血迹。
尸体的右肩处粘附着一块布,布上粘着一颗黑色纽扣和一块棕色皮革,几个字母像是阿玛尼腰带的logo。
村里村民们夏天穿背心,冬天穿棉袄,出去问一百号人都未必有一个知道啥叫阿玛尼。
癞子特意从外围看了看,起火地点离最近的村子2公里,只有南边一条土路联通,周围全是耕地。
这么偏僻,这人是怎么进的柴火垛?
当务之急是确认尸体的身份,局长决定去解剖室等消息,癞子就陪着一道去。
跟着局长,司机癞子反而成了离线索最近的人。
队里的兄弟都被派到周边村子核实火中人的身份,他就守在尸体旁帮法医记尸检笔录。
严重碳化的尸体躺在解剖台上,皮肤组织被一层厚厚的碳壳覆盖着,法医用刀把碳化的痕迹刮干净,再用水冲掉。
反复几次后,尸体终于露出了原来的样子。
死者男,身高175cm左右,20岁至25岁之间。死因并非焚烧至死,而是扼压颈部致窒息死亡,而且无腐败及冷藏冷冻的迹象。
也就是说,他是被掐死后立刻拖到柴草垛里焚尸的。
尸体未过火部位没有衣服残片,说明死者被焚时没有穿衣服,很可能是裸体被杀。而且尸体头部还有个钝器伤口,不过不是致死伤,只造成了头皮下出血。
显然打击力度不大——癞子一边记一边琢磨,要么是力气小的女性,要么就是打人时凶手处在狭小的、不好使力的空间里。
充当完记录员,拿到尸检报告,癞子又干回了老本行,载局长回局里开会。
这一次,作为局长的司机,他获得了一起进会议室的机会。
2
会议室里坐满了主任和领导级别的人物,出去一宿的刑事侦察队也回来了。
情况并不乐观,尸体的身份信息一无所获,大火和高压水枪过后,现场什么都不剩。
找不到尸源,拿不到线索,基本就是白搭。
身经百战的侦查员们不吭声了,可癞子的眼前还烧着那场午夜的大火。
地方这么偏僻,嫌疑人估计有交通工具,柴火垛可能不是第一现场,要找目击者。
癞子在车上偷偷跟局长交流过,可以重点走访有户外活动的人,或许有放牧的看见了经过。
法医主任也补充了癞子的判断。现场没发现血迹,也没有打斗痕迹,杀人抛尸的可能性更大。地面没有拖拽痕迹,嫌疑人应该有汽车。
尸体没有面部特征,能看清的只剩下小半段阿玛尼腰带。
好在这种牌子的腰带价格不菲,县城里有这种腰带的人很少,死者应该不是普通的乡下人。
天一点点擦亮,局长做了决定,利用广播电视等途径向全省各地发布消息,并且向临近市县发协查通告,全力寻找尸源。
同时,癞子提议,载着局长再回一次现场,借着天光看看能不能再捞回点线索。
3
刀子似的风裹着寒气,跟癞子撞了个满怀,癞子一抬头,一片白茫茫。
下大雪了。
本就只剩下一堆灰的现场,这下被大雪覆盖得彻彻底底,像是老天爷要急吼吼地埋住他们最后一点希望。
大火烧了2个小时,消防队两罐车的水又浇下去,癞子抬头看天,眼睛瞪得发酸也只能看到一片虚无的白。
插图师根据真事情景还原
一道去的弟兄们不由得把一堆灰烬围了起来,癞子也下了车,凑近那个圈,下意识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大雪。
技术大队在灰烬中仔细找了一遍,又用金属探测器查了一遍,除了一个被烧焦的u盘,基本一无所获。

众人就在大雪中这么伫立着,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没人说话,都看着那一地的狼藉。
癞子先开了口,“除了这满地的灰,也不剩下什么了。”
局长转过身,凌厉地看了眼现场,撂下一道指令,“不就剩下这些灰吗,就在灰里面找!把这些灰一寸一寸地筛一遍!”
一圈兄弟面面相觑,灰里怎么取证?再说都烧成这样了还能剩什么?
眼见着没人动弹,癞子二话没说去买了细孔筛子,将现场画成几个区域,准备一块一块按区域筛。
其实癞子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笨办法也是办法啊。
他拿起冰得要死的铁锨,小心翼翼地将一锹秸秆灰放在筛子里,摇晃起来——秸秆灰细,灰烬被晃得四散开来。
于是,在大风雪的中央,这个身高一米八五,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东北大汉浑身“黑白相间”,黑色的是灰,白色的是雪。
看着40好几的癞子在雪地里呼呼喘着粗气,技术队的兄弟们也一个接一个加入。癞子心一横,手上又多了几分力。
雪越下越大,癞子的手也越晃越快,直到几块未燃烧充分但是已经严重碳化的纸灰块留在了筛网上,纸灰里隐约能看出一些模糊的字迹。
线索真叫这癞子给筛出来了!
局长大手一挥,让兄弟们赶紧回去,他瞅了眼癞子,说:“癞子,你别开车了,我自己开,抓紧回家洗洗去,再配合技术队的人把现场物证处置一下,你不总愿意研究小部件么?发挥你长处的时候到了。”
癞子低头看自己,像从农村炕洞里爬出来一样,局长八成是怕他坐了车之后还得洗车。
东北大冬天洗车,车至少得在车库停一天才能干,不然水就会把车门冻上。癞子懂局长的意思——现在命案当头,车哪敢停。
可他周围看了一圈,只有技术队的人和他造得一样脏,但人家的车也满了。
癞子就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说话。倒是兄弟们不好意思了,都招呼癞子一起坐车。
癞子的轴劲儿又上来了,他没说什么,只是拍拍身上的灰,朝技术队“拉货”的大车走去。
经技术队改装,那辆车座位后面有个隔板隔出的空间,紧急情况下会临时放置尸体或其他重要物证,但没放过活人。
癞子成了这个座位上的第一名“乘客”。
4
回了单位,癞子急忙冲了个澡,外边侦查的事情用不上他,癞子就守在技术的实验室里。
癞子对电子产品算有点研究,自告奋勇把U盘的处理任务接了下来,他有一套自己专门修电脑的小工具,本以为能派上用场。
但u盘已经被烧变了形,他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卸开来看,终于痛苦地承认,以县局的技术,想要把里面的信息恢复出来是没可能了。
癞子又看了看其他的技术人员,基本上都在鼓弄那几块被烧的纸灰片,也遇上了难题。
可能干一辈子刑事技术的也没有干过这个活,警校的痕迹鉴定里可没有教过这个。
纸灰片的边缘已经碳化,过火之后变得像祭祀烧过的纸钱,是酥的,稍微用力就会破。里层又因为烧得焦黑,黏在一起。
插图师根据真事情景还原
想把这一沓东西拆开看字儿,就像把蝉翼撕成两层。
技术的兄弟们想到一个方法,他们拿着小喷壶一点一点喷着水,靠着水的浸润,让碳化的纸片尽量柔韧一些,然后再慢慢把纸灰片揭开。
大家不敢使蛮力,甚至不敢出大气,就这么小心翼翼一层一层地揭,干一会儿就一脑门子汗。
撕开后,还得像拼图那样来回地排列组合,再拿到显微镜下对比,纸灰上的字样并不完整,只能靠猜。
一间实验室,一盏灯,两个显微镜,一宿的时间,癞子也没有回家,别人忙着干大事,他就帮着在实验室里做小事。偶尔用不上他,他就躺在沙发上眯几分钟。
技术兄弟们忙活了一晚上,真拼出了点东西——
不规则的纸灰片上出现了几个数字,应该是个电话;有一张写着“留台”的缴费凭证,一张写着“金夜娱乐有限公司”的名片,还有一张写着“中国”“安财”“公司”几个字的纸张。
插图师根据真事情景还原
字样上最明显的涉案地点就是金夜娱乐有限公司,这个公司在临省,信息明确,市局的主要力量负责去追。
纸片上的电话则是留台市自来水公司的,那张缴费凭证很有可能是水票。
这条线索由局长亲自带队,癞子被选为司机与后勤保障,又在队里面抽了两个兄弟,临时组成了留台专案组,开始寻找尸源的工作。
协查工作也正式启动,局里正式向其他地市发出协查工作的文书,联系人留的是癞子的电话。
癞子靠着死磕,把自己正式“磕”进了这个案子。
5
刚一进城,即便是癞子这样的老司机,也被留台市区错综的路冲得有点晕。
一天晚上,癞子心不在焉,一直琢磨着安财安财,总觉得自己露掉了什么。
突然,癞子的嘴巴先于脑子喊了出来——
“中国平安财产保险公司!”
第二天一早,癞子立刻去留台市的平安财产保险公司问了一圈,这一问,还真叫癞子问着了,负责人说,他们支行有一个叫章扬的职员,最近两天莫名其妙地联系不上。
章扬22岁,未婚,平时就住在留台市。
案发当晚,他和朋友聚餐到深夜,直到第二天的凌晨,再没人收到过他的消息。
癞子第一时间找到了章扬的家人,取了DNA,并且连夜返程,连家都没回,直接到市里进行化验。
那具大火里的焦尸被确认就是章扬。
整个刑警队都来到了留台,调查章扬的社会关系。
调查发现,章扬有一个24岁的女朋友,长得非常漂亮,是移动公司上班的柜员,两人感情稳定。
但章扬这小子爱喝酒爱上网,失踪那天就是去找朋友喝酒。
散伙后,章扬打出去了十几个电话,先后与很多异性联系过。
最后一个电话,章扬打给了一个女网友,32岁的李丹。
李丹和章扬2年前认识,是没有公开的情人关系,就在当地一家娱乐场所工作。

癞子一下想到了章扬身上那张印着“金夜娱乐有限公司”的名片,和他头上很浅的、有可能是被女性打出来的伤口。
通话记录也显示,章扬失踪那天的凌晨,接到的最后一通电话就是李丹打去的。
癞子这边刚摸到线索,一个意外的消息却突然来袭——死者章扬的手机竟然开机了,还向黑龙江打了一个电话!
癞子自告奋勇开车去抓人,当天就向定位地点出发。
车开到那里已经是晚上了,癞子没有任何停留,和几个同事趁着月色慢慢摸进了村子,找到定位的房子,直冲到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