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盛唐的倩影消逝在时光的隧道,当那些才华四溢的风流人物成为历史,本以为之后的岁月里会变的不堪回首。
还好,有苏轼。

读苏轼,他是一片叶,一根草,一缕微风,一个印象,是一段旋律,他并不需要华丽的辞藻,面对他,其实我感到羞惭,羞惭是我永远达不到的高度,因为我往往把时间浪费在喋喋不休的表达上,而东坡,只是静立在彼,就已经如诗如画。
有人说,苏轼一生只写了三篇文章,两篇是前后赤壁赋,一篇是《记承天寺夜游》,其实,如果我说,一本卷帙浩繁的大部头,还不及区区几十个字,更能打动人心,你信服吗?
文字是个奇怪的东西。军队出征,讲的是气势,是力量。浩浩荡荡千军万马好不好?好的,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兵多将广,十则围之,必有胜算。”可是换做文字却不一定。也许你是滔滔几万言,引经据典,考据万端,体系严密,一本大部头摔在桌子上就是一声巨响。但是,很多时候,就是攻不进心墙。而常常有寥寥数语,直指灵魂,撼动魂魄,一瞥之间,就看见了生命的真正美景。雨夜,本来就如黑云压城,烦闷压抑,但突然电光闪耀,一切的蒙蔽顿时消散。
我读《记承天寺夜游》,是很随意的,无拘无束的,毫无目的性的为自己书写,写出心中所想,不存在任何桎梏和束缚。
有人说“马克思说戴着镣铐的舞蹈最美,但是剑拔弩张,充满力感,那是壮美,那是无产阶级打破剥削枷锁时的斗争之美,那种美固然好,但不是唯一。”
我们需要自由,需要挥洒自我,因为往往在没有心理束缚,没有目的的时候,才能感到书写的畅适,写作的快乐,笔墨的趣味。只有随性了,自由了,才看得见往常里看不见的,发现习惯中被蒙蔽的,洞悉素日里被忽视的,触摸真实,发现自己,回归自己。明确了,冷静了,虽有另类的严谨美,字里行间却少了意气的挥洒。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
记叙文要交代时间,很对。
可是,在这儿,东坡记下了一个美妙的时刻,一个特殊的瞬间。这样一来就成了日记。是的,日记,就是要把时间写清楚。可是,经过了一个日子,和在那个日子结束的时候记下那个日子,大不一样。因为当你提笔,写下那一天,那一夜,那个时间已然不朽,成为永恒的记忆了。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那是个什么日子?对多数人而言,一辈子不知过去了多少个“十月十二日”,而那些日子,早已经死去!可对这首词的主人公,一个惆怅着的诗人,那个日子,就是他怀才不遇被贬黄州的时候。那个日子,被他囚在心中,不得释放,反复回味,早已成了隐隐作痛的伤。可是,这当中的事情,竟“念无与为乐者。”因而,“十月十二日”,永远不朽,永远活着的日子。
“解衣欲睡。”没有爱,没有相思,没有回忆,没有痛苦辗转,没有刻骨铭心的夜晚。没感觉,所以,也没有记录。时间会使人麻木,漠然,浑浑噩噩。毕竟,我们都是肉胎凡身。天黑了就睡觉。许多许多个夜晚,就这样过去了。过去了就过去了。闭上眼睛,世界就与人无关;眼帷垂下,天地就彻底熄灭。如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也许就是正常,我们叫它“常态”。
黄州的田野清气流荡、宁静美好得不忍打破,以东坡之多情,一定对这一切有所觉察,可是他没有,他“解衣欲睡”了,“欲”,是想要吗,已经有了打算,把自己交给黑暗,放过这一天,等待第二天吗?也许是的。
可是月光不会放过一个有灵性的人。

“月色入户”,月光还想和东坡这样的雅士对话,太白当年“花间一壶酒”,原本就没有打算睡,才有了后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东坡只是心有所动,并无太白的那种拉开了架势享受月夜的计划。是月光前来拜访,在沉睡前拯救了寂寥的东坡。
“入”,心有灵犀一点通,月亮如解人意,她知道一个有灵性的诗人并不愿意放弃一个美好的秋夜,她知道有一颗懂得美的心,绝不轻易在天边风月里合上外壳。人与月融如一体,一如五柳先生的“悠然见南山”,南山,不是抬头看见的,而是融进了五柳先生的心怀的。
他们都是随时随地能物我两忘的人,他们与天地风月没有间隔。
“欣然起行”,换作一个恹恹欲睡的人,他会如此起行么?他会在看到月光的一刹那,想到去捕捉那离合神光吗?也许一个美好的月夜他会就此放过,这是一种习以为常的“常态”。
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里有一个片段,少女娜达莎在寒冷的冬夜睡不着,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和一帮同伙伴驾着雪橇连夜出游,寒冷一如莫斯科之夜,一群少男少女明朗的笑声让冷寂的城市活了过来,而后来,她嫁给比尔,“稳重”了,就算衣服前结了奶痂也毫不在意。
我感到莫名心痛,少女的她不再了,青春之梦幻不再了,赤子的天真与激情永远消失不见,是一种悲剧还是喜剧?就像托尔斯泰的追问,是战争好还是和平?我想,高速运转的时代里,很多人都是成熟的娜达莎,他们不再对夜晚抱有别样的感觉,他们的眼里失去了憧憬的光芒,他们不会连夜出去疯跑了,不会欣然起行,他们已经变老,而黄州的东坡依然还是那个赤子苏东坡,即使时间,也无法真正使他不在意,多年的贬谪生涯,他依然无法释怀。
“何夜无月?何处无松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两问一叹,直指内心深处,让人顿悟。
是的,哪里没有夜晚?哪里少了月光?竹竿林立,翠柏青青,偌大的美好江南,哪里少了这些寻常的风景?可是杜牧说,“睫在眼前人不见,道非身处更何求?”人们看见的往往不是身边的事物,只有新奇的东西才能拯救他们疲劳的视觉。
所以周立波说“旅行就是从自己活腻了的地方跑到别人活腻了的地方去。”
人很容易厌倦,容易麻木,容易“活腻”,人们总认为那些个别处,比自己活腻了的地方好。人们太喜欢刺激,但更多的刺激后,躲在这样荒唐而庞大的时代幕布下的,只是更多的落寞,因为,越是追求新奇,反而越木然。
东坡的问题,很棘手啊。
幸福与否,到底是与我们得到事物的多少有关?还是,与我们对事物感知的深度有关?正因为有了这样的追问,那个月色入户,欣然起行的夜晚,便有了深刻的意义。
其实每夜都有月光,每处都有竹柏,只是少了我和怀民如此闲人罢了。喟叹。东坡此文之可贵,是因他在贬谪生涯中,还能拥有强大的内心,在逆境中实现自我的突围。
人类的通病是,看似忙碌,其实很多时候活得并不自由,不知道自己真正需要什么,真正想要什么。人们蒙蔽,麻木,面对丰美的人生盛宴却毫无食欲,味同嚼蜡。为什么?

是因为,我们不是闲人。
什么是闲人?首先来看忙人。忙人忙什么?
功名利禄,升官发财,勾心斗角,斤斤计较。司马迁描述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熙熙攘攘,挥汗如雨,忙忙碌碌,脚不点地。何曾有一时半会之闲?这种忙碌,从司马迁的汉代早已开始,也许更早,在苏东坡的宋代也是惯常风景。人们因为贪婪而忙碌,到处都是忙人,满眼都是忙事。然而,在他们急忙来回奔走时,谁会为皎洁的月光放弃沉睡?即使沉睡,那么谁又会真正得到安眠的甜蜜?“失眠”已然是我们的时代通病。
优雅,淡定,从容,这是闲。不慕荣利,现世安好,也是闲。
由此看来,人生的得失,虚妄与现实,东坡的答案,怎一个“闲”字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