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若经历变故波折,或许尚能单纯地为之哭泣,而年纪越大,生命里的起伏,便裹挟了越多沉重的况味。关于人生,关于生死,关于不再留有余地的岁月,都有太多无从道出的悲凉。
李商隐在这个末世,经历了太多,因而也就有格外多的怅惘感慨。

只是,无论怎样感慨于前路的茫然,眼前横亘的依然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这一份心底的思量,便唯有在一次次登高中,得到升华,也得到释放。此时的李商隐,就好似经过流水打磨的鹅卵石,渐渐趋于圆润,对于得到与失去的界限,也日益模糊难辨。
既然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已然失去,留下来的就权当作是上天的馈赠,豁然开朗总是在历经潮涌浪卷之后,如同彩虹总是挂在久雨初晴时。
如今吸引他的不再是充满蓬勃朝气的晨晓,而是将要与黑夜交替的黄昏,只因此时他知晓无论是时代,还是自己,大限已至。而他唯有在这抹无限好的夕阳中,一边赞叹,一边怅惘。乐游原【唐】李商隐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就好像一则关于时代和人生的寓言。
它实在太美,这美不张扬,不妖冶,是经历了繁华,又承受了落寞的大气之美,但它即将消逝,湮没在墨一样的子夜中。
于是,人们总免不了对它留恋、悼念一番。即便明日还有新的太阳跃出地平线,也与今日的有了差别。在浪里沉浮过的李商隐,更能感知黄昏刹那间的美与永久消逝的遗憾与眷恋。
但这次他驱车登上古原,并非为了单纯去寻找黄昏给予他的感慨,而只是单单因“意不适”。对于这“意不适”,诗人做了模糊处理,于是后人也无从知晓是因何而起。或许是又想起了已不在人世的妻子;或许提笔作诗,苦思冥想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也或许仅仅只是因为一剪斜风,惊起了一潭池水。但这些历经千年后,已变得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诗人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将自己囚禁在惆怅的牢狱中,而是驱车出门散心,让自然界治愈他的伤口。乐游原位于长安西南,西汉时汉宣帝曾在此为故世皇后建立乐游庙,又名乐游阕、乐游苑,因了这里地势高而轩敞,人们便渐渐以“原”称之。登上此地俯瞰长安城,曲江、宫陵、终南山等丰美风光皆可入目,遂而成为游览胜地。每逢重要节日,即正月晦日、三月三日上巳节、九月九日重阳节,此地便成了游玩的好去处。
舞文弄墨之人,到了此地总也不会放过挥洒感慨的机会。唐代最狂妄诗人李白曾写下:“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虽然是倾诉女子情怀的相思词,但由于出自诗仙手笔,仍不失盛唐风致。其中宏阔的意境,浑厚的气象,悲壮的声情,更是悲凉跌宕,颇有长篇古风之气。而李商隐少了李白的那一份洒脱,也遗失了盛唐那一份磅礴的气韵。
所以,同样提到了乐游原,李白的悲凉是替词中女子臆想出来的,而李商隐的悲凉则与生俱来,深彻入骨。唯有被苦痛的车辙在身上轧过的人,才能够懂得朝夕幻变时的那种幻灭的美。因为知晓盛衰只在顷刻,下一秒或许便是岑寂,故而更能从零星的美感中,寻求永恒的意义。
即便这其中渗透着深重的哀伤,也算得一种对生命的领悟。于是,当李商隐登上乐游原时,看到重重云雾盘踞空中,一轮夕阳在云雾的空隙中,迸射出一条条殷红色霞光,宛如深沉大海中的游鱼,翻滚着金色的粼光时,他最初的感受除却“美”字能形容,再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元代的马致远用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写就了一首《天净沙·秋思》。没有任何粉饰,就将眼中琐碎的景致搬进了词中;没有构思布局,却是最和谐又最悲凉的组合,成为游子羁旅最为经典的场景。
殊不知,早在多年前的晚唐,李商隐仅仅用二十余字,便写尽了人生感悟。概括起来,这二十个字,只包含三个词语——古原、夕阳、黄昏,还有一个隐在的诗人。马致远行在路上,感受到的是人生漂泊无依的荒凉,故而在将所见风景罗列完毕后,引出一句“断肠人在天涯”。
李商隐这首诗,亦没有华丽辞句,亦是将眼中所见诉诸笔端,同时也有马致远的“断肠”之感。所不同的是,马致远的哀伤,是赤裸裸的,而李商隐所感受到的惆怅,被掩盖在美感之下。看着夕阳一寸寸沉浸在半江瑟瑟半江红的江水中,与夜色交替渗透,的确是一种大美。然而,这大美背后,却是一场宏大的谢幕。
亲眼看着美好的事物渐行渐远,就好像心在一点点下沉。它无影无踪时,心也似乎被莫名的尖刀剜去。诗人看着夕阳下坠,恰如看到自己的人生。
感官的迟钝、身体的衰老、死亡的催逼,固然使他悲伤,但这场爱而不得、得而复失的人生,才是他真正感伤的原因。时至晚唐,中兴无望,昔日繁盛的大唐不复存在,而李商隐空有一腔抱负,终未来得及施展,便陷入朋党之争,犹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