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俊娟|特约评论员
【导读】目前，越来越多的年轻人通过视频阅读和分享各种书籍和知识。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他们对中国历史和文化的立体解读。本文以最近悄然兴起的“孔子热”为例，分析了年轻一代的历史再发现中所蕴含的“历史感”的塑造动因和特征。作者指出，每一个变革的时代都要经历一个“恢复历史”的过程，当前的过程也体现在年轻人身上。他们从严肃的知识出发，结合有趣的表达方式，挖掘出历史文化中具有传播力的概念和意象，借助网络社区的分享、传播和再创造机制，将历史转化为积极向上的流行文化。这种新的叙事方式，虽然不可避免地粗糙和欠考虑，但包含了年轻一代的热情和创造力。他们对历史人物的认识，也反映了一代人仰望世界的自信，对各种价值观的综合，对更加平等的社会的追求。
作者指出，年轻一代主动从历史中探索内容，是形成“历史感”的开始。引导和鼓励这种“历史感”向好的方向发展，正视年轻人的诉求，有助于新一代培养健康完整的历史观。
本文为《文化视界》新媒体《青年观察》专栏特稿。原题为《重见孔子:中国新一代重建历史感的困惑与机遇》。作者授权文化视界新媒体推出。文章仅代表作者观点，供大家参考。
又见孔子:
中国新生代“重建历史感”的困惑与机遇
每当社会变革进入关键节点，对历史叙事的认知和讨论就会作为一个重大命题出现。对于中国来说，历史叙事尤其在洞察世界和安定人心方面发挥着潜在的作用。中国对人生意义和价值的确定，他对社会生活方式和方向的选择，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历史经验和历史哲学。最近二十年，随着中国步入网络时代和视频社会，人们对历史变迁、历史现象和历史人物的关注不仅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活跃，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表现出浓厚的历史兴趣。一个典型的现象是，近年来，继杜甫热、李白热、鲁迅热在年轻人中兴起之后，传统文化最典型的代表——孔子，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流行起来。在社交媒体和视频平台上，年轻一代对以孔子为代表的历史人物有了更多的视频解读和传播。这种现象背后思维的转变，视角的转变，方式的转变，尤其值得关注。
▍寻找历史:新生代的困惑
从文艺复兴时期希腊罗马的重新发现，到当代中国传统文化的重新发现，每一个发生重大变革的时代都有一个“恢复历史”的过程。这个过程往往与现实搅在一起，人们试图在呼应传统的基础上建立新的生活方式和文明形态的合法性。因此，检索历史自然成为新社会建设的必修课。这一课，既有历史观的提炼，也有历史感的沉淀。与注重宏大叙事和精英叙事的历史观不同，历史感是将严肃的历史与普通人的生活联系起来的微观体验。这种微观的体验也是人们对严肃历史产生兴趣并真正参与其中的开始。可以说，一个民族如果缺乏完整的历史观，就可能迷失方向；但是，如果每个人都缺乏历史感，就可能导致心智的普遍衰退。
正因为如此，新一代在新的时代潮流中重新发现历史，这不仅意味着延续历史和传统，还意味着结合其时代重新理解和创造历史文化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说，青少年的历史教育或者说对他们历史感的培养，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基础环节。正如历史学家钱穆所说，“‘史学’必须以大民族群体为长时期的研究对象，从上至下到现在，再到未来。由此可以培养一个人的知识和心智，一个人只能成为一个历史的正面人物，也就是一个能够参与到这个民族国家的历史潮流中去的人物。”年轻一代如何感知和理解历史，将极大地影响他们的价值目标和人生追求，最终影响一个民族、一个社会的发展方向。
然而，这样一个恢复历史的过程对于中国的新一代来说并不容易。现在的年轻人见证了国家的繁荣，感受到了现实的冲击。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们越来越觉得自己处于一种结构性的矛盾中，但所有的人生经历都是同时代的。他们没有历史经验和对过去时代的记忆，因此他们缺乏对历史的复杂性和多变性的认识。更重要的是，从他们接受教育的一开始，他们就面临着一幅宏大叙事与个人旨趣、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等等交织甚至对立的图景。这给他们理解历史和与之建立某种联系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在这种背景下，年轻人如何建立自己的历史感，拥有什么样的历史感，无疑是一个潜在的重要问题。
▍再看孔子:历史感的萌芽
在年轻人高度活跃的互联网的今天，一股积极探索历史、重温历史的潮流正在兴起。以视频领域为例。2021年，哔哩哔哩有超过4000万人在线观看经典文史视频，其中72%是18-35岁的年轻人。Tik Tok有3000万知识创造者，其中“历史”在话题分类中排名前三。更何况，年轻人对历史的探索和探究，具有非常鲜明的互联网一代特征:在内容上，包括从知识拓展、艺术复制到生活习惯、文化对象等多种类型；在呈现方式上，以文字、声音、漫画、动画、视频等全媒体形式表现。
新媒体时代的年轻人有立体化、全方位生产内容的能力，也有自发创作、圈子分享、社群传播的风气。他们往往能从一个知识原点的发现和发展，形成一系列的内容生产和再生产，衍生出各种具有理性内容和主观感受的内容形式。在重新发现历史文化的过程中，把一个特定的历史人物作为一个“概念”或“形象”来展开、解读和传播，是一种常见的做法。比如，这几年，诸葛亮、杜甫、李白、甘龙等历史人物相继被称为“网络名人”，孔子正在成为年轻人亲近和阅读历史的新“偶像”。在哔哩哔哩和知乎等新媒体平台上，孔子的关注度正在上升。而且，与以往圣人的形象不同，在年轻人尤其是很多“00后”眼中，孔子是精通礼、乐、书、算、御、射六艺的“六角武士”。这种类似游戏角色的刻画方式，将历史文化内容转化为一种更轻松、更积极的知识形式，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年轻人“了解”历史、亲近历史的需求。
为什么孔子这次成了年轻人“历史感”的焦点？就最广阔的时代背景而言，进入21世纪以来，重新重视和激活历史传统的意义和价值，成为当代中国文化复兴的重要选项。以儒学复兴为实质的“国学热”异军突起，作为精神符号的孔子再次“复活”。孔子作为中国历史文化的“万世楷模”，在中国人心中有着超越时代界限的正面形象。所以孔子成为焦点，这与时代背景和社会心理有关。但在这场“孔子热”中，孔子作为一个个性化的人物，并不完全是象征性的，因此与意识形态和商业运作混杂的“国学热”有着微妙的区别。当年轻人发现孔子是历史上的“人”时，他的立体形象与书中作为历史文化象征的孔子形成了反差:刚健有力，爱恨分明，有直报私仇的能力，这丰富了年轻人对孔子的认知维度，使其更加可亲、懂事、可比，更符合年轻人乐于接受的“楷模”形象，进而迅速成为与当下的联系。于是，一个具有新媒体传播力量的“孔子”出现了，并获得了一个颇为“现代”的生动形象。年轻人在解读自己人生经历的过程中，也注入了自己对春秋时期社会结构变迁、个人价值实现、“力”与“理”关系等各种抽象问题的认知。这些认知以情感投射的方式聚焦于“孔子”这一形象，使这一历史人物经历了漫长的时间空，确立了古代与现代对正面价值的共同分享与追求。从这个意义上说，“孔子热”的背后是年轻一代探索“历史感”的强烈需求。此外，互联网的社会文化天然具有发现新的文化形象和传播观念的特点。孔子成为现象级的“网络名人”并不奇怪。
▍单挑一代:视频社会的历史表达
事实上，对历史的有趣解读，包括“孔子热”，并不新鲜。从上一代人熟悉的“历史剧”，到“中国漫画史”系列，再到今天知识的视频内容，每一代人都有自己接近历史的方式。这些具有不同时期特征的历史阐释反映了大众文化对历史精神的选择和传承。当下流行的视频内容，以其生动的表达方式和高频光制作的优势，逐渐成为历史题材的创作源泉。我们可以发现当代青年历史感知和表达的几个特点:
历史内容的生产往往从专业历史出发，结合新的表现形式，赋予历史新的生命力。
新媒体的第一批知识内容创作者，往往是有一定专业基础的年轻人。这些创作者往往基于严肃的史料和历史研究成果，借用数据、图表等分析工具，用互联网式的图形组合或“造梗”语言表达出来。以哔哩哔哩Upmaster Test对孔子的解读为例，基于《淮南子》中“孔子精通，武于郊，力于城”的历史记载，创作者利用网络语言将孔子视为“博尔特”式的硬汉。这种描述完成了从严肃的古籍知识到年轻人容易理解的内容的转化。“六角武士”这一表述，参考了统计数据分析的“雷达图”形式，用一个词形象地说明孔子孕育了“六艺”，综合素质达到了“全标”。
在这样的内容创作中，史料和作为“知识”的认真研究，往往是创作者强调作品可信度的基础。这种对“可信度”的要求，驱使创作者不断探索专业内容。对传播力的追求也意味着内容和形式必须有趣。因此，创作者也有意识地借用网络潮流句子和隐喻，在“严肃”和“玩笑”之间不断跳跃，通过一些不影响流畅度的“提示”加以区分，从而达到传播历史和刺激快感的双重效果。
对历史的表述体现了“平视一代”的价值观念和社会追求。
当代年轻人对历史的认知具有明显的“去过度崇高”的特征。就像几年前流行的《那年兔子怎么了》里，有年轻人提出“爱国主义要萌芽”。目前对孔子的创新表达，首先是从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想象孔子如何在人生的各个重大节点上应对挑战，做出选择，解决问题，最终成为一个值得尊敬的“圣人”。经过这样的诠释，孔子的成就不再是一个高不可攀的传说，而是一个人在困境中坚持、思考、努力的结果。
这种“去崇高”的背后，是新一代年轻人俯视世界和历史的心态:除了历史的沉重和历史人物的伟大，他们主动将当下的时代与遥远的历史联系起来，与历史人物并肩对话，进而寻求自身发展的方向和可能。这种“抬头”的背后，是时代赋予年轻人的自信，年轻人创造新历史的愿望逐渐萌发。这种“抬头”也带有一定的个人主义特征。年轻一代更大胆、更直接地表达个人的追求和欲望，对建设更加平等的社会、促进个人价值的实现有着明确的希望。其中，他们或多或少地融合了传统与现代、民族与世界、信仰与技术、东西方思想与价值观的综合传承。
历史形象的选择暗示了年轻人对代际和解的简单想法，以及他们对同龄人之间分享价值的天然诉求。
孔子、杜甫、鲁迅、李大钊不仅仅是年轻人的专属“偶像”，而是被社会普遍正面认可的历史名人——在上一代人眼里，这些都是精神楷模。年轻一代对这些形象的选择，当然离不开学校教育带来的熟悉感；借助这些“共同”的形象进行重新解读和自我表达，也意味着年轻人认同不同代人共有的相同认知基础。这种认同传递的是对共同价值观的追求，是对交流空空间和平台的无意识创造，是对自我表达内容的“保护”。对此，年轻人通过借用超越世代的共同形象，创造了火热的网络文化现象，这不仅让他们的表达得到更广泛的传播，也在一定程度上证明了这种潜在和解心态的包容性。
当然，互联网文化的主要受众还是年轻一代。创作者通过对历史的具体解读，主要是与同行分享知识和价值。在分享和互动的过程中，他们对历史人物的想象和叙述，也会成为一代人内部模糊而柔软的“共识”。就像“六角武士”孔子一样，被视为人生的好榜样。影像一代通过表达促进自我学习和教育，让历史成为同代人分享价值观的重要载体。
▍结论:把生动的“历史感”和严肃的“历史观”联系起来
从“孔子热”的案例可以看出，在互联网和视频重述历史的过程中，年轻一代主动亲近历史，表达了基于历史的丰富而充沛的情感和诉求。这些诉求在价值上往往是模糊的、感性的、综合的。这些关于历史的公共性和生动性的新理论，也因为其强烈的主观性而被质疑不够严肃，甚至模糊了历史。
但在更长的时期内，当厚重的历史遭遇新的互联网模式，历史的多元化解读和传播是必然的。年轻一代在新媒体上对历史的重新认知和重新解读可能比较粗糙，没有经过历史观甚至历史哲学的打磨和提炼，但这确实是很多年轻人认知历史的一个过程。而且，这些叙事不仅包含了相当程度的热情、活跃和创造性，还传达了年轻人对公认社会价值的认同，促进了代际和解和代内共享的趋势。这些特点应该引起重视，对年轻一代“历史感”的雏形也应该给予适当的引导和鼓励。
综上所述，前代更注重“历史观”的作用，愿意探索宏大历史叙事的深度；然而，对于缺乏足够阅历和遥远历史记忆，但却充满创造力和活力的新一代年轻人来说，最迫切的是先培养“历史感”，再问历史观，这也正是这一代人正在做的事情。这种历史认知上的代际差异并不是真正的差距，只是两代人的时间空经历和问题视野上的不对称。要化解这种不对称，需要给青年足够的耐心，让他们从孵化历史感逐渐过渡到历史观，最终实现生动的历史感和严肃的历史观的对接。这样才有可能逐步培养全社会的普遍历史意识，才有可能发挥历史对人心的滋养和引导作用，而不是仅仅停留在精英历史叙事的自说自话上。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再看孔子》的时代相遇所折射出的思维的改变、视角的改变、方式的改变，也为年轻人重建历史感孕育了契机。
本文为《文化视界》新媒体“青年观察”栏目特稿。原题为《重见孔子:中国新一代“重建历史感”的困惑与机遇》。欢迎个人分享，媒体转载请联系版权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