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秩序的一些基本逻辑
说到中国制造业的优势,很多人认为劳动力和土地价格低。要素优势有效解释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国的经济发展,但今天中国制造的优势不再是劳动力和土地的价格,而是超大型供应链网络带来的综合成本控制能力。

20世纪90年代后,西方进入创新经济的新模式,产生了对生产外包的大规模需求。承包商必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灵活性和效率。我国中小企业专业化分工符合效率。这些中小企业是互补的,这种互补关系还会继续动态重组。由此形成的庞大供应链网络带来了灵活性,从而成功承接了西部制造业的转移。
衡量供应链网络的核心变量是其规模。规模越大,同时满足效率和灵活性的能力越强。一旦规模超过某个临界点,生产中的成本控制逻辑就会发生变化。综合成本中要素占比大幅下降,供应链运行效率占比大幅上升。
中国大规模供应链网络的出现,进一步深刻改变了工厂的组织形式。过去,一个复杂产品的生产需要多道工序,可能是分布在同一工厂的不同车间;如今,这些作坊大多已经成为供应链网络中的独立工厂。完成最终产品生产的工厂,只完成最后的组装过程,需要与大量生产中间产品的其他工厂合作,在一个完整的供应链网络中运作。
于是,在贸易战的冲击下,工厂迁移的逻辑也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以前可能是各种工艺的工厂整体迁移。今天可能只是完成了终端流程的工厂的迁移,因为只有它面临最直接的关税压力。
而消费者通常是接触不到中间产品的,只能接触到终端产品,所以完成终端工艺的工厂搬迁特别引人注目,但它仍然与其他上游工厂有着密切的关系,后者并没有迁移。
今天商人空主导的经济与国家空主导的政治高度不一致。在过去,我们可能在信息经济中感受更深。今天连制造业经济都已经这样了。
目前中国制造业有这样的优势地位,不是无条件的。其中一个很重要的条件是,中国和西方国家需要有足够好的互信关系。但最近半年,中国与西方国家的互信正在被破坏,这与疫情有很大关系。西方国家有可能不惜一切代价重建安全相关产业。相对于整体制造业来说,这些行业的规模不会太大,所以西方国家还是能够承担这些成本的。可以和西方国家在这些行业形成两套平行的生产体系,然后形成两套平行的技术路线。
安全相关行业往往是引领技术前沿路线的行业,比如美国的曼哈顿计划和阿波罗计划。形成的技术转为民用后,对经济有拉动作用。西方国家在“0到1”的科技创新方面效率很高,所以中国和西方国家有可能在十几年后在相关领域形成技术代沟。届时,即使中国在低端制造业仍有数量优势,但这种优势的意义将大打折扣。但在非安全相关行业,各国仍将深度相互依存。这也保证了即使各国在政治上的互信不断被侵蚀,但在中短期内,在经济层面仍有密切的关系;只要这种密切关系还存在,实质性的政治对抗就还有底线。

原因还是和前面提到的经济空和政治空的分离有关。因为各国的公司和商人并不以国家为单位,而是远远超出了国家空的活动范围,国家间的政治紧张不会简单地线性传导到经济活动上。
跨境电子商务案例的启示
跨境电商是一个非常有趣的观察窗口,贸易战并没有阻止跨境电商在各国市场的融合。比如2020年8月12日,亚马逊联合财新智库发布了《2020中国出口跨境电商趋势报告》,从中可以解读出很多有趣的信息。
2017-2019年,零售电商占全球零售额的平均比例为11.9%。但由于疫情等因素对网络零售行业的刺激,报告预测2020年零售电商占全球零售额的比重将达到16.8%。第三方公开数据显示,跨境电商占全球零售电商的20%。对行业整体水平的良好预期,相信会为中国制造和中国商品走出去营造良好氛围。
卖家的地域分布也符合中国制造业的聚集地。报告显示,在Amazon.com上,长三角地区作为传统制造业聚集地,近五年卖家增速最快,卖家规模增长9倍;珠三角地区卖家规模增长6倍,聚集了中国最大的外贸群体;以福建为代表的海西经济区卖家日益活跃,卖家规模增长了5倍。他们在服装、鞋、包、家具、户外照明等品类上优势明显。
值得注意的是,2018年以来中美贸易摩擦愈演愈烈,此后两年谈判反复。但从目前的增长情况来看,中美贸易摩擦并未对跨境电商的增长形成巨大障碍。
制造业面临着上游需求者不断改变需求的风险,所以企业必须多元化,面对各个层次的需求者。报告显示,该网站上60%的卖家同时运营了两个以上的海外站点,82%的卖家计划在现有基础上拓展新站点。近50%的卖家既面对消费者,也面对企业和机构买家。多元配置可以提高企业的抗风险能力。

2016年至2019年,这家跨境电商网站的十大产品类别分别是:服装、家具、厨房、电子、运动、美妆、家居、电脑外设、玩具、无线。从这个排名也可以看出,在过去的四年里,中国在低端制造业上仍然保持着绝对优势。但也要看到,随着智能家居时代的到来,消费电子、家居用品等智能元素的融合是一种趋势。传统制造业和电子产业的结合,有助于保持中国低端制造业的优势,促进高端制造业的增长。
这份报告只使用了Amazon.com的数据。我相信如果看到更多电商平台的统计数据,就能得出更扎实的结论。但是现有的数据几乎足够我们做出一个基本的定性判断。我们知道中国和世界之间的互信关系非常重要。当这种相互信任的关系在政治层面无法打破时,在经济层面就显得尤为重要。
从跨境电商这个小切口,可以看出一些值得深入思考的方向。信息经济时代也是过剩经济时代,需求是经济活动的主导方。谁能更贴近需求,甚至重新定义需求,谁就能在未来的经济秩序中占据更大的主导地位。
跨国大型数据公司更贴近需求,他们基于算法推荐用户高度个性化,正在重新定义需求。这些跨国数据公司更有可能成为未来经济秩序的主导者,在一定程度上,制造业的生产环节将被他们反向定义。
而这些数据公司的跨国经营特点,决定了它们必须尽可能超越国籍属性,从全球视角形成自己的管理和治理逻辑。如今,这类跨国数据公司主要出现在中国和美国。即使他们之间看起来存在各种竞争关系,但在国家主导的政治空之间面对经济活动的各种干预时,他们从长远来看有更大的共同利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