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没有发生的变化。
腾讯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马进入“自我提问、自我回答”时间。2018年10月24日，马在腾讯投资的社交问答平台知乎上提问“未来十年，有哪些基础科学突破会影响互联网科技行业？互联网和消费互联网的融合创新会带来哪些变化？”，收到了数万条回复。他不需要别人的回答:9月30日，腾讯宣布启动史上“第三次战略升级”，成立“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由执行副总裁唐道生负责。汤道生负责的社交网络事业群被拆分，核心产品平台QQ并入新成立的平台及内容事业群——这是腾讯自2012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内部重组。官方宣称:通过这次战略升级，
1.新物种的创造
站在腾讯“20年巨变”的新旧路口，我们可以简单回顾一下它的历史。
2018年底正式启动的腾讯“第三次战略升级”，意味着腾讯进入成立以来的第四个历史时期。
腾讯的“初创期”从1998年11月成立开始，到2004年6月在香港上市结束，这是腾讯的第一个历史时期。在此期间，腾讯完成了第一个物种创造——QQ，并成功解决了“活”的问题。通过与中国移动“梦网”的合作，2002年，腾讯得以规模化盈利，并陆续衍生出q币、网游、门户等盈利业务，成为首家在香港上市的中国互联网公司。
腾讯的“平台扩张期”从上市开始，到2010年12月的“3Q大战”结束，这是腾讯的第二个历史时期。在此期间，腾讯通过QQ的低成本用户获取能力，成为中国领先的流量巨头。QQ秀、QQ空以及基于QQ的网络游戏平台，为腾讯奠定了不可动摇的竞争壁垒，QQ成为“一站式生活平台”；腾讯的业务也横向扩展到搜索、电子商务和网络安全产品。这一时期是“桌面互联网”的黄金时代，腾讯成为桌面互联网时代最具统治力的巨头。但正是因为扩张太快，太激进，没有边界，缺乏合作伙伴的支持，用流量优势碾压了太多初创企业，也让腾讯背负了“垄断”、“抄袭”、“狗日腾讯”等诸多骂名。
值得注意的是，在此期间，腾讯完成了公司治理体系的现代化:一批具有投行背景和欧美科技公司背景的“港式”职业经理人、一批具有华为背景的深圳本土职业经理人相继加入公司。“港派”和“深派”的人才体系决定了腾讯未来15年的人才结构，也奠定了腾讯组织文化的基础。
腾讯的“开放转型期”始于2011年初的“开放”战略，止于2018年9月底的“产业互联网”战略升级。这是腾讯的第三个历史时期。作为桌面互联网时代的“决战”，“3Q大战”加速了腾讯建立“开放平台”的想法。2011年6月，腾讯召开首届“合作伙伴大会”，宣布向所有合作伙伴提供开放的流量和平台基础设施——在QQ平台上开发游戏和应用的创业公司和开发者，可以从QQ用户那里获得流量导入。现在被视为“产业互联网”战略核心业务的腾讯云，也是在向游戏开发者开放流量和计算能力的过程中形成的。
围绕“开放”原则，腾讯建立了“资本”和“流量”双重壁垒——通过输出流量，可以获得合作伙伴和共同利益；通过输出资本，我们可以剥离非核心业务，建立联盟打击竞争对手。
但外界通常忽略了一件事:腾讯的“开放”逻辑是中间颠倒的。
2011-2013年，也就是“开放”的前两年，腾讯的流量输出以QQ平台为中心，资本输出以搜索和移动工具为主。先后扶持金山网络、搜狗等公司，与“3Q大战”的宿敌奇虎360结盟。但事情很快发生了变化。
2013年是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的关键转折点:这一年，阿里巴巴和腾讯的寡头竞争格局基本形成；这一年，网约车战场硝烟骤起，滴滴和快的分别获得腾讯和阿里的投资。今年，两年前出生的微信活跃用户数突破3亿，增长势头超过QQ。微信支付、微信微信官方账号、朋友圈等功能拓展了微信的应用场景，使微信在地域、年龄、社会身份等方面比QQ更具代表性，成为真正的“国民”应用。在移动互联网时代初期，腾讯通过全民移动互联网工具微信完成了历史上的第二次物种创造。
这些都导致腾讯的“开放”战略从2014年开始转向:一方面，以战略投资滴滴、JD.COM、美团为标志，腾讯资本输出“开放”，目标敌人迅速从奇虎360调整为阿里巴巴。以资本为纽带，腾讯成为“反阿里统一战线”的领头羊。
另一方面，随着腾讯历史上第二次物种创建的完成，微信逐渐取代QQ成为“连接一切”的节点——以QQ平台为中心的“流量开放”的商业和战略价值被削弱，但新崛起的微信并没有承担“流量开放”的角色，其流量仅在微信内部流通，形成了内生的巨型流量孤岛。
在将微信这一移动互联网“船票”牢牢握在手中后，腾讯“流量”和“资本”的双重开放战略，转向了以资本为主、流量为辅的开放形式——腾讯战略投资的滴滴、美团、JD.COM、58、摩拜单车、拼多多，可以有限度地使用微信支付“九宫格”接口的推广渠道，获得微信带来的流量支持；“腾讯”企业在九宫格的排名也象征着它们在江湖中的地位——这是一种“计划经济”的开放。
压倒了资本流动的“开放性”，投资体系在腾讯内部的地位凸显，影响到整体业务情况，从战略投资到财务投资，也就是腾讯所谓的“投行”。
“投行”是腾讯在自己的江湖体系内分配流量、资源和产业角色的制度基础。它战略性地设定了产品和业务单元的创新边界，为腾讯在搜索、电商、本地生活、短视频、内容等领域的发展预设了“不与合作伙伴竞争”的前提。这也导致腾讯近年来在游戏之外成功的“微创新”，几乎只发生在微信上。随着2018年移动互联网流量锐减，腾讯营收和利润增速明显下滑，产品创新乏力，外界开始质疑“腾讯没有梦想”——其实所谓的“腾讯没有梦想”，恰恰是对9年前“狗日的腾讯”的一种反应。
在此背景下，2018年底，腾讯进入第四个历史时期，即“产业互联网”形成期。前20年的一个流量红利周期结束后，腾讯需要通过在产业数字化升级中辅助中国经济社会发展，重构商业理性，明确合法性，为未来20年的自身发展奠定基础。
这不是一个仓促的调整。腾讯在2015年抛出了“互联网+”的概念，已经在布局“产业互联网”，这是基于腾讯云的。作为腾讯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马多年来一直缺席“腾讯全球合作伙伴大会”，但他从未缺席一年一度的腾讯“云+未来”峰会。在2018年5月腾讯“云+未来”智慧峰会上，马提到了腾讯“数字化助手”的角色，以及“助力行业数字化升级”的愿景——这是四个多月后“战略升级”的核心表述。
然而，与前两次战略调整，尤其是7年前的“开放”战略调整不同，腾讯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在这次“产业互联网”转型中，它将创造什么，将输出什么。
7年前3Q大战结束后，腾讯明确“流量”和“资本”是开放的城墙和武器。其本质是“开仓放粮”——资金在银行账户里是天文数字，流量是QQ、微信上现成的巨大流量。腾讯通过对外输出自己的存量优势，团结了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构筑了自己的护城河。
七年后的今天，当腾讯决定继续高举“开放”大旗，投身产业互联网领域，“资本”依然是其对外输出的重要资源，但“流量”的输出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一个行业并不需要所有的天然流量，所以把微信“hop hop”游戏的所有用户都引导到“数字广东”的政务服务平台是没有意义的。对于企业、政府、公共机构，腾讯想以“数字化助手”的身份输出自己的技术能力和解决方案。
但这不是腾讯的存量优势，而是增量资产。腾讯的“开放”逻辑从“开仓放粮”变成了“造轮子”——需要在制造甚至定制新轮子的同时，提供给政府、金融、零售、教育、物流等领域的合作伙伴。
从输出存量到输出增量，从提供流量到提供解决方案，从开仓放粮到造轮子，这是腾讯在产品和商业逻辑上最大的转向，也是二十年来前所未有的挑战。面对这一挑战，腾讯需要完成历史上的“第三物种创造”。
第一个物种创造，QQ为腾讯创造了不可动摇的流量壁垒；在《第二物种创造》中，微信给腾讯带来了不可替代的数字节点连接能力；对于第三物种创造，腾讯需要为中国的社会经济生活发明一个“智能操作系统”，实现对社会经济神经末梢的数字化、智能化连接。
“智能操作系统”是腾讯新发明的轮子。它不是一个社交工具，一个桌面软件，或者一个可见的，可下载和可安装的操作系统。不可能是腾讯某个事业部、某个产品团队独立开发的。它的基石是腾讯云，腾讯云承载了视觉识别、语音输入输出处理、海量数据计算分析、供应链智能配置、订单和财务结算系统、不同行业定制化接口和二次开发的数据接口……创造这样一个“新物种”，需要人工智能、软件工程、数据分析、广告系统、微信小程序等众多业务和RD模块的资源配合和投入，需要整个腾讯“专心做大事”。
历史上，腾讯的“产品传奇”都有类似的叙事桥段:一个小团队，低调隐身，独自深入，闭门造车数月，开发出一款产品，迅速获得大量用户和爆发式增长，成为现象级传奇。其灵魂创造者也被封为一代“产品教父”。而马的QQ，张小龙和微信，和王者荣耀，都是这样的桥段，这样的经历，这样的神祇，这样的传说。
但这一次不同。这种围绕工业互联网的“物种创造”，在诞生之前就已经提前宣传，从一开始就高举。它是腾讯战略“顶层设计”的产物，寄托着腾讯未来20年的最大野心。它没有几个队伍并行空“比赛”。它不具备“单打独斗”的可能性。它不能闭门造车，更不能由任何“产品教父”来创造。只能是全体腾讯人集体智慧的结晶。
将最大程度挑战和改变腾讯过去“小团队颠覆大格局”的成功经验，实现真正的“出清”，打一场全民战争。因为它不是一个消费互联网产品的物种创造，而是一个社会经济生活底层操作系统的物种创造。
腾讯需要回答的问题是，如何以其不可验证的能力实现这样一个“零”的第三物种创造。
2.发展新文化
要完成第三个物种的创造，腾讯需要在文化上进行新的培育。必须承认，在过去的20年里，腾讯是一家内部文化备受外界称道的中国互联网公司。与阿里巴巴强势有效的文化备受争议且难以学习不同，腾讯的文化是大多数中国互联网公司可以借鉴的模式，更具有可操作性和可执行性。
3.新连接结构
对于腾讯来说，驱动中国经济社会基础设施数字化转型的“产业互联网”，本质上还是一种“连接”服务。
马曾这样解释腾讯未来20年要做的事情:“聚焦连接、工具、生态三个角色。腾讯不是进入各行各业取而代之，而是为你提供最有效的数字接口，最完整的数字工具箱，与你共建最具创新性的数字生态。”其中，“数字生态”依赖于各种数字接口，“数字工具箱”中的工具通过不同的数字接口供给。“连接”仍然是“工业互联网”所包含的所有行业、产业、场景的前端沟通方式。
作为中国社会经济生活的“超级数字节点连接器”，连接是腾讯所有业务的基础，是腾讯产品和业务的终极属性，也是腾讯成为各行各业“数字助手”的最终落地点。
即将进行“第三物种创造”，为中国经济社会生活发明“智能操作系统”的腾讯，也正在经历一场“连接”方式的重要变革。
QQ创造了中国用户中最大的社交连接，也就是拥有十几亿用户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人们每天通过QQ聊天、交朋友、玩游戏和交流。当QQ在2008年开始尝试与第三方游戏和应用开发商合作时，它最有可能在中国创造“脸书式的连接”。但也必须承认，QQ最初提出的“一站式生活”平台的愿景并没有完全实现——QQ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仍然是一个沟通和娱乐的工具，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微信的出现，扩展了腾讯“连接一切”的可能性。它连接了更广泛的人群，成为真正的全民社交工具；随着移动支付的兴起，以微信支付的大规模普及为标志，微信实现了与商家、金融机构、公共服务机构、电商、旅游平台等更广泛的连接。微信登录变成了跨平台的数字身份证。QQ的“一站式生活平台”未能实现的愿景，被微信实现了。微信也开启了“用二维码打开和连接世界”的时代。通过二维码的“扫一扫”，腾讯的连接从人与人的“社交连接”延伸到人与场景的“物理连接”，即数字世界与现实世界。
2017年1月，微信推出“小程序”，强化了微信的“物理连接”属性。
小程序的“本体”生长在微信这个社交工具上，但它不是为了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而发明的，而是为了数字世界与现实世界的连接。你无法用小程序结识身边的人，聊天甚至深度阅读，但你可以用它扫描一个二维码连接网店，查看价签，搜索加油站，下单，入住酒店，办理出境证件；商家可以用它来调配门店资源，查看零售数据，开具电子发票；政府可以用它来管理交通动态数据，查看和应对突发事件——小程序的发明是微信从“社交工具”向“社交基础连接工具”转变的最重要一步。它未来的进化方向很可能是微型机器人，可以实现连接和通信响应的自动化。
马花藤小程序的初衷是“希望微信用户可以连接越来越多的线下服务。只要能连接好，用好，对腾讯都有好处。”这些“线下服务”的提供者，就是腾讯“产业互联网”版图上那些互不相连的信息孤岛。在2018年11月的“腾讯全球合作伙伴大会”上，包括高级执行副总裁汤道生在内的多位“产业互联网”操盘手也在发言中提到了小程序在家乐福门店管理、公交乘车、导游、民生服务等方面的落地场景——小程序与其说是小程序之母微信的一部分，不如说是在腾讯“产业互联网”的框架内
腾讯正在打造产业互联网的“智能操作系统”。云是基础设施层的底层，平台和软件的数据层在上面，应用层在上面。浮在表面的是提供连接功能的数据接口——小程序是最重要的数据接口。
其实腾讯的“产业互联网”应该是由一个叫做“云、小程序、智慧产业事业群”的业务体系来掌控。作为一个“智能操作系统”的底层和前端，云提供了智能和计算的基础，小程序提供了应用和操作之间的表面连接。但事实是“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已经成立，小程序仍在微信事业部之下，是微信的核心资产。小程序并没有像微信支付剥离给腾讯金融一样脱离微信的本体，成为腾讯“产业互联网”的一部分，而是真正把整个腾讯的巨大想象寄托在了“产业互联网”场景的落地上。
小程序乃至微信应该如何参与腾讯“产业互联网”的转型？恐怕这是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随着小程序的推出，微信已经从单纯的社交工具转变为社交基础设施连接工具，因此应该成为“产业互联网”核心资源配置的一部分。现在的问题是:从工业互联网各事业部总经理，到云与智慧产业事业群高级执行副总裁唐道生，再到腾讯总裁刘驰，CEO马，都在不同场合提到了小程序在工业互联网布局中所起到的“数据接口”作用，但还是不愿意说出来。没有人站出来明确说小程序和微信是这次战略升级的核心资源，还有腾讯云。
他们不说什么，微信本身也不说什么。
2018年腾讯全球合作伙伴大会微信分论坛上，小程序是主角，但没有人在演讲和发言中将小程序与“产业互联网”的大会主题联系起来。“云与智慧产业事业部”在其他分会场投出的球，没有被微信捡起来。
在12月12日的“2018腾讯员工大会”上，马表示，产业互联网不是孤立存在的。“正是因为我们在消费互联网有着广泛的人脉，才能更好地服务于to B和to G客户”。刘炽平还指出，移动互联网的连接产生的大量数据“被AI分析，在小程序上为企业提供云服务、接触用户的时候，各行各业的能力其实都得到了提升”。都表达了消费互联网和产业互联网的内在联系。刘炽平还将小程序、云服务和人工智能列为提高“工业互联网”能力的关键。
作为腾讯办公厅成员，高级执行副总裁、微信事业群负责人张小龙也在员工大会上发言。他提到了互联网从业者的“套路”，经营了一家以“记录美好生活”为口号的短视频公司，抛出了“AI可能比你聪明，但你可能比AI善良”的金句。他还提到了微信游戏，再次强调微信是工具而非平台。小程序和工业互联网他一句话都没说。
微信是腾讯“产业互联网”版图的一部分吗？这将决定腾讯能否在数字基础设施的连接上实现飞跃。作为一家以“连接”为起点，以“连接”为最终归宿的科技互联网公司，用什么工具连接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场景，是其永恒的探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