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第23期《中国经济周刊》封面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孙兵|北京报道
“专业和创新”是政策和行业的热词，当然也成为了投资的热词。投资者是嗅觉最灵敏的群体。面对明确而密集的政策信号——“去虚”与“强链”，大量来自互联网、新消费等领域的资本涌向过去不太受关注的工业制造领域。希望掘金以后“专精于新”，发现“小巨人”。
尤其是科技创新板和北交所的相继推出，不仅为中小企业尤其是工业制造业中小企业提供了新的融资渠道，也为资本构建了新的退出渠道，这是资本敢于押注的关键因素。相比于不确定性飙升的美股，高门槛的港股，新的可能性怎能不令人兴奋？
然而，在这个被戏称为“99%的投资人不懂”、连中国创投的“美国大师”都玩不转的新领域，各路资本喜忧参半，心知肚明。
“专业化创新”被抢了。
“互联网融资最火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景。”在一线投资机构负责工业项目的投资人德里克向《中国经济周刊》讲述了他最近的“神奇经历”。
“一家做新材料的创业公司，去年营收只有2000-3000万，但估值达到40亿。去融资会之前，我们想去公司做一个回调，和创始团队沟通一下。我们得到的答复是很抱歉我们没有时间。后来的投资会由于公司空间有限只能在网上开，因为参与竞标的投资机构有200多家，很多投资人甚至都没去过公司。”德里克说。
什么项目这么吸引人？德里克透露，这家公司生产一种用于VR/AR设备的特殊材料。"但这离真正的大规模生产还有十万八千里远."他说。
“VR/AR设备被认为是未来元宇宙的入口，元宇宙被描述为继PC和智能手机之后的‘下一代计算平台’。就像现在有了智能手机，如果未来每个人都有一副VR眼镜进入元宇宙会怎么样？”德里克说，大量以“互联网思维”进入工业制造业的投资者，正是喜欢这类“故事”。
德里克最初把它作为一个笑话分享给了他的同龄人，但后来他发现这不是一个笑话。“我们看了另一家制造动力电池的初创公司，它没有给出多少份额。它只接受了3 ~ 4笔投资，但至少有50家投资机构参与竞争。现在投资圈真的太大了，我想创业。”德里克半开玩笑地说。
清科研究中心数据显示，2021年前三季度，中国私募股权投资市场共发生投资案例9391起，其中披露交易8758起，总金额10540.36亿元。投资案例数和投资总额均已超过2020年全年，同比分别增长70.5%和74.9%。
2021年前三季度，中国私募股权投资市场共募集可投资中国大陆的新基金4574只，同比增长87.3%；募集金额达到12，690.39亿元，较去年同期增长50.1%。新增募集资金数量和规模均已超过2020年全年。
这么多钱，该何去何从？这确实是个问题。
警惕工业制造业投资的“互联网思维”
随着工业制造业突然从创投圈舞台的边缘被推向核心轨道，一大批退出互联网领域的VC、PE正蜂拥而至，顺应政策导向，一些过去投资新消费的投资人雄心勃勃地投资“工业国货”。
这对于一直面临融资难、融资贵的制造业中小企业和创业公司来说，当然是好事。但是，热浪之下，也需要一些冷静的思考。
“中国的VC行业只有20年的历史，但机构数以万计，从业人员数以百万计，远超美国的风险投资历史。而且过去20年，中国风投主要投资互联网领域，‘美国大师’没有投资工业制造。因此，目前还没有形成一套成熟、权威的工业制造投资体系。”北极光创投合伙人黄河告诉《中国经济周刊》，他是业内为数不多的对工业技术进行早期投资超过十年的投资人。
黄河是技术出身。他在清华大学本科读博士，并留校任教。他拥有多年的行业和投资经验，投资了多家“专业化、创新型”和“小巨人”企业。“我参观和研究了许多专业化和创新名单上的企业。确实有很多好公司，但也有‘水货’。”他说。
黄河表示担心，许多投资者试图在工业技术领域复制互联网的投资模式。他认为，目前存在两大误区。第一，工业技术领域投资的关键逻辑与互联网行业不同。互联网领域可以投资一堆项目。只要一个项目获批，获得超高回报，整个投资就成功了；但在产业技术领域，能成长到500亿元以上市值的公司少之又少，很难看到单个项目获得巨额回报。所以投资要有更多的确定性，不是保证不会太差，而是少犯错误。
第二，投资者痴迷于技术。“我们必须把工业理解为一个系统。技术只是一方面。我们永远不能说好技术就是好公司。真的有纯粹靠技术生存的顶尖公司，但是很少。行业讲的是:你能不能解决我的问题；你想用多少钱来解决我的问题；你能稳定地解决我的问题吗？简单来说就是要好用，便宜，稳定，量产，除了优秀，还要管理好供应链。”黄河。
黄河认为，绝大多数优秀的工业企业，只需要技术独特、先进，更重要的是要注重技术改造。如果技术不能落地，找不到大规模的商业应用场景，一切都是空空谈。
“产业技术领域的投资应坚持‘长周期、宽轨道、不唯纯技术’的投资原则。有了这些经验，并不是说我们比别人强，而是来自于2010年以来我们在工业制造上的早期优势。学费早交了，坑完了。”他说。
是局部过热吗？制造业靠钱是打不过头部企业的。
“整体不好判断，但局部投资过热已经非常明显。”黄河认为，目前的产业和技术早期投资可能正在经历中国风险投资史上的泡沫，资本的大量涌入造成了局部的、周期性的过热，甚至超过了当年的互联网。
去年以来，机器人领域就是“局部过热”的典型代表。投资圈里甚至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中国各地的投资者，不是在东莞松山湖，就是在去东莞松山湖的路上。因为机器人领域有大量的初创公司，甚至硅谷的机器人公司都一路搬到了松山湖。
“现在机器人领域的投资已经是整体市场规模的数倍，就连全民关注的半导体行业吸引的投资也没有超过整体产业规模。有的机器人创业公司，成立4个月，收入为零，只有PPT，却完成了3轮融资，估值超过20亿元。当年的互联网还没那么疯狂。”黄河叹息。
更让人惊讶的是，即使在机器人行业内部，也是“冷热不均”，故事更容易理解，未来想象空间更大，但目前应用场景不多的C端机器人却异常火热。
“在机器人领域，220多亿元投入C端机器人，而B端的工业机器人市场规模约400亿元，年增长率可达20%，但获得的投资只有40亿元左右。”黄河透露。
原因很简单。一些有“互联网思维”的投资人认为，确定性的20%年增长，不如不确定性的很可能达到万亿规模的C端市场有想象力。其实在很多领域，比如科学仪器、工业AI、工业互联网、自动驾驶等。，存在局部过热和周期性过热的问题。
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大量的资本席卷了各个网点，几次留下“一地鸡毛”。但是大浪淘沙之下，确实涌现出了很多千亿、万亿市值的头部企业。黄河认为，部分领域的资本过热，如果只是导致资本效率低下，并不可怕。更糟糕的是会“驱逐良币”，拖垮整个行业。
德里克也有类似的担忧。“一个公司的产品终端售价是4万元，但是渠道的价格是8万元，然后用钱补贴渠道。为什么？因为这家公司筹集了大量资金，所以它必须'制造'收入数据，以满足在科技创新板上市的门槛。公司还高薪养了几百个医生来‘变现’高RD投入，但实际上这类产品根本不需要那么多医生。这一套融资获客，低价抢市场的互联网游戏，会让行业内真正做事的公司做不到。”德里克说。
更令人担忧的是，资本过度集中在一些“高精尖”的赛道上，但很多与制造业升级和技术升级相关的关键环节仍然是“资本洼地”。
投资人在很多人的印象中，一般都很聪明。为什么他们表现得像“人傻钱多”一样？黄河认为，创投圈普遍缺乏工业制造的经验，技术门槛导致的信息不对称是一个原因，但不排除有人投机而不是投资。“投资机构投资一个好公司，提振一个行业，赚钱，可以是完全不同的逻辑。可能对某些人来说，只要数据好看，成功退出赚钱留下一地鸡毛都无所谓。”他说。
要解决发展过程中这些不可避免的乱象，黄河建议监管要更加细化。比如科技创新板，只要求营收，不要求盈利。给科技创新型企业发展的时间是对的，但也要有配套的约束，比如亏损要逐年缩小，防止一些公司通过学习规则成为“好公司”。
“资本的本质是逐利的。只有资本在不好的公司赚不到钱，才能‘逼’到好的公司。”黄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