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的夏日,闷热无比,车水马龙且拥挤的大街,令人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烦躁。
城中村的某些角落却是阴冷的,未经任何科学规划的楼群,肆无忌惮的在各个村道旁野蛮生长着。

那些楼,说高也不高,说矮也不矮,既不似城中的摩登大厦,又不像中西部农村的土房,奇形怪状又恰到好处的占了能占的土地,与这四十多年来中国经济的迅猛发展相映成趣。
有些人形象的称称这些楼房为“握手楼”,只有住进楼中被分割成无数蜘蛛网般的小隔间里,人们才能体会其中的精髓,譬如我恰好在上厕所的间隙,有人和我一样有了尿急,那么我就可以清晰无比的听到别人的嘘嘘声。
这当然不是最有趣的,最有趣的是某个半夜,当我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时,隔壁情侣那销魂的叫喊声,或许会让人真正体会到鲁迅先生说的一句话:人类的悲观并不相通,我只是觉得吵闹。
我在辞掉上一份工作后,原本打算考一个专业技能的证书后再出去找工作,于是整个四月都在准备考试和看书学习,当然了,偶尔放纵自己胡吃海喝兼刷刷各种无聊的视频兼打打各种无聊的游戏是不可避免的。
时间就这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缝中溜走,原本想着五月份就该考完试了,但是培训机构那些大忽悠们,报名前信誓旦旦说四月份可以考试,报名后没多久又恬不知耻的告诉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比如疫情啦、比如人太多啦,总之这个月的考试泡汤了,最早都得是六月份。
我心里燥郁得很,嫖客是脱完裤子不认人,现在的情况是,当我把钱交给培训机构后,他们就成了嫖客,他妈的,钱都被收了,除了请他们快点穿上裤子,我还能说啥?
所以,在这种情况之下,作为祖国曾经的花朵,哪怕今日已接近枯萎,我依然告诫自个,不要浪费光阴也不要虚度光阴,出去找份工作吧,哪怕只干一个月,也能为社会主义的大厦贡献出一两块砖头。
虽然光阴始终是虚度的,人力毕竟是贱卖的,但经历过社会上无数次的毒打以后,谁还没贱卖过几次劳动力呢?
打开了招聘软件,十万以上的工资我们是无福消受的,五万块钱的工资不是给我们准备的,1万块钱的工资大多数是骗人贷款买车的,五六千块钱一个月的工资,没有任何保险,做六休一每个月四天假期,一天12个小时工作制,吃住自理。
他妈的,那么变态,那么明目张胆,底下还有四个金字招牌“最佳雇主”,还是鼎鼎大名的互联网+头牌企业美团,就它了,以我多年在社会上挨打的社会经验,这才是实打实适合老百姓的正经工作,至少不会把你兜里仅剩的500块钱都骗走。
当然了,我顺带把简历发给了其它几家看起来不错的最佳雇主,不过美团最终没让我失望,很快啊,他们的招聘人员一马当先和我交换了微信,并且很快就确定了面试时间和地点,连身份证号都没管我要。
果然,大企业就是大企业,和那些鬼鬼祟祟偷鸡摸狗的小中介不可同日而语,那些不要脸的狗中介每每骗人带着身家行李前往地铁站集合,再像20世纪初卖猪仔一样的洋鬼子般用交通工具一并拉走,不同的是上个世纪那些人的终点站在美国,现在的终点站在东莞。
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上那些人的当,所以当第二天下午三点多我徘徊在一个离地铁站一公里远的城中村时,还是带着些激动又忐忑的心情,等待命运对我的又一次审判。
在互联网上各类无耻的中介公司巴不得包吃包住包接送的情况下,我在有些荒凉的村道上寻觅了好久,都没看到美团买菜的招牌,这就是我将要去到的美团旗下一个部门,一个因为现实社会内卷而成为各大高科技互联网公司又一百亿金元大混战的商业战场。
在这里,可以看到村里流淌着绿色水流的小河,可以看到低矮破落的瓦房,可以看到远处几个农夫在田园里相谈甚欢,而远处就是在太阳下发着光的一幢幢高档写字楼和摩天大厦。
这样的二元落差让我一度以为我从北京城直接钻进了桃花源。
在村子里转了个来回后,还是没看到牌子,我只好打电话给负责面试的美团买菜站点的站长。
好家伙,电话愣是在嘟嘟声到尽头后都无人接听,仿佛这一通电话打进了村边上那悠悠流淌的河底。
不愧是大公司,果然和那些天天招人又天天缺人的妖艳JIAN货不同,我就喜欢这样变态的公司,越变态的公司反而越有可信度,现实就是这么荒谬。
不得已之下,我只好找微信里的招聘人员问话,我一度怀疑他给错了我地址,因为在这荒郊野岭里工作还不包吃住,按理说这不符合大公司的定位。
最终,那个人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听后,给我发来了一个定位图,让我以一家百货店为参照物,那家买菜门店就在百货店屁股后面。
我又经过七弯八绕后,总算看到了门店的招牌,这主要归功于我的细心,因为那家百货店后面就是一大堆广式握手楼,有修车的有快餐店有便利店,唯独没有美团买菜的身影。
但我在附近一座楼房下发现了几辆冒绿的招牌买菜车,于是在附近又仔细观察了下,皇天不负有心人啊,一个外卖小哥正好骑着冒绿的电动车钻进了旁边一个看似仓库区的大门。
于是我也钻了进去,一排排搭起来的大棚建筑里,有汽车配件仓库和各种建材仓库,有人在打包,但不是卖菜的。
走了几步,豁达开朗,若干辆冒绿的买菜电动车一字排开,好不壮观,外卖小哥们或抽烟或聊天或整装待发,还有几个施展外卖行业的独家技能,平躺在电动车上翘着二郎腿,门店就这样被我找到了。
招聘人员说的百货商店屁股后面,原来是隔了一条小道外加一堵墙,这个后面确实够后面的。
我再一次怀着激动且忐忑的心情,我恨我痴心,我恨我没用,明明是来贱卖劳动力的,可为什么心跳还那么快。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想到了驾照考试科目二的情形,那一年,我刚满21,驾照考试还没有改革,考试也没那么难,所以当我坐进驾驶室里的时候,双手都激动的发抖,然后车辆就熄火了,我考砸了。
我自我安慰了自我一小会,是的,这句话其实不是病句,如果你也经历过人生中很多跌宕起伏的经历,你就能明白我的明白,神奇的汉语就是他妈的这么神奇。
当我踏入了那个大门后,准确的说,应该是掀开,因为那个大门是被透明的类似塑料材质的门帘挡住的,门口光线暗淡,无数货架排列着,一股凉气扑面而来,一道警戒线挡住进去的路,仿佛其中在搞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
我上次见到类似的情景是在按摩店。
一个女性恰好经过货架旁,疑惑得看向我,我看着她身上的绿色工作服,而我一身灰短袖,是了,衣服仿佛某种暗号,就像监狱里的牢服一样。
我说,我是来面试夜班理货员的。
我不禁有些得意,贱卖劳动力的人太多了,但是舍得贱卖整夜劳动力的人就少一点,我自信凭着这一点,可以领先其他人在起跑线上,我绝非浪得虚名,我的爱好是吃苦,能力是耐草,哦不,耐劳。
那个女人往左手边尽处喊了喊,好像叫谁的名字,然后说,有人来面试夜班理货员!
我往那边看去,在暗淡的光线下,一个男人坐在电脑前,仿佛武侠小说里某个神秘山洞里的某个隐世高手般。
那个男人嘟囔了几句,我一句没听清,但是那个女人仿佛心有灵犀似的,毕竟他们都穿着绿衣服,看似武侠小说里同一门派的弟子,她给我翻译说,今天刚好招满了,不需要了。
啊!我一脸愕然,又不知道该说啥,说点啥呢?
我都领先别人一个起跑线了,终究还是败了,我本以为在这座城市的人安然入睡进入梦乡之时,我还出来贱卖劳动力,这样努力的我焉能失败,没想到还有人领先我一个起跑线。
我终究还是错付了,想到招聘人员让我下午1--4点来面试,而我睡到了下午三点才起床,四点多了我才姗姗来迟,这些细节已经注定了我的失败。
无数身穿绿色工作服的人在里头穿梭,多少人挤破头都想挤进去,哪怕是一名外门弟子,外门弟子不光干最累最脏的活,连最基本的跌打丹药都没有……
我晃了晃脑袋,从脑中的幻象里醒来,外面一轮金色残阳,这时候步行回地铁站,路上也不那么热了,心情似乎也不似之前烦躁了。
路上骄阳似火,微风拂面,我在一座桥上停了下来,无言地对着桥下污浊的河水。
一片绿叶从桥岸的树上落了下去,轻轻地飘在了河面上,随即沿着河流,飘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我倚着栏杆,有些许落寞,好在周围空无一人,没人注意到一个升斗小民在河岸上的落寞,他们只是在路上匆忙忙地走着,从这里去到那里,从一个目的地到另一个目的地,从1号线地铁到19号地铁。
这时候,电话铃响了,最佳雇主的马仔——哦不,招聘人员打来电话,是一个声音有些沙哑的女声:
“吴先生,请问您找到目的地了吗,应聘上了吗?”
“找到了,可是他们说夜班的人员招满了。”
“啊——那你要不要问问他们,还招不招白班的,你应该离站点还不是很远,可以问问!”
不——兽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连包吃包住都没有,我怎么可能上白班。
“不要,我不要上白班——挤早高峰的地铁——挤得我的头都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大概那位负责招聘的姑娘也觉得我说得太有道理了,一时竟无法反驳。
“呃,这样啊,那我帮你再看看……在离你七个站的地铁那边,有个站点还招人,你可以去试试,我把位置发你微信上。”
“好吧。”
话休絮烦,在经过一番艰苦卓绝的舟车劳顿后,我到达了美团买菜的另一个站点,并且和一位看起来40岁又自称90后的一位皮肤黝黑的胖子进行深入交流后,双方初步达成了共识——明晚8点来试岗。
那一夜,我激动地整夜未眠,又提前喝了三瓶青岛啤酒以示庆祝,直到次日七点才在辗转反侧中得以入眠。
晚上我做了个梦,实际上应该说是白天我做了个梦,也就是白日梦。
我梦见自己成了一名骑士,身着黄衣黄甲黄头盔,背后写着四个大字——骑士买菜,送啥都快。
衣服的胸口上绣着个大圆圈,里面也写着一个字——快!
我就是如风般的骑士,如风般的快男!
梦里有一位公主被邪恶的恶龙抓走了,而我正在去解救公主的路上。
有一只白鸽从恶龙巢穴起飞,带来了公主的位置,还有公主的口信,谁先解救了她,她就嫁给谁。
我志在必得地对白鸽说:请转告公主,我从城中村出发,五分钟到达公交站,再等待十分钟左右搭上31路车,经过六个站点换乘1号线地铁,再通过电梯站内换乘5号线,从5号线出发经过4个站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我会从从B1出口出去,再顺道进入恶龙的巢穴……

如果不出意外,60分钟内我将解救出公主,顺利和她完婚,进而登基为帝,一统天下,雄才伟略,青史留名,走上人生巅峰,并被后世刻在纪念币上,陵寝成为了闻名海内外的世界级景区……世界文化遗产。
在这个梦进行到一般的时候,我正从梦里的地铁艰难地挤了出去,梦就醒了,被手机的闹钟吵醒了,上面的时间提醒我,十分钟后该坐公交车了,这样才能在八点之前到达工作站点。
七点半,我站在绿色的招牌下,昨天的黑胖站长大概觉得我已是砧板上的鱼儿,于是失去了昨天略带热情的神色,以命令的口吻对我说:
“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打包点橘子,现在正是高峰期,忙得很……”
看着他略带沧桑的背影,我似曾相识,但是一点都不敢动,便呆呆地傻站着,虽然前方有几个椅子,但考虑到我已一只脚踏入了贼门,便不能太过放肆。
我的面前挂着四台大屏液晶电视,连接着配送系统,前方是一群身着绿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七手八脚地打包着后方人员送上来的货物,物品打包好后放在前方的铁架上,再由那些骑士们取走进行配送。
这是一个巨大的库房,无数货架鳞次栉比地排列着,上面是琳琅满目的各式商品。
这里就像是一家不直接对线下客户营业的大型购物超市,它们专注于线上,并美其名曰“互联网加”,企业主声称,“互联网加”将会改变整个社会——
社会会不会改变我不知道,至少菜市场上几毛钱利润的生意是被他们改变了。
大约过了半小时,在我站得腿发麻的时候,黑胖站长走了过来,简洁地说:跟我来!
于是他领着我走到了一旁的杀鱼间,又叫了一个工作人员过来,命令道:今天你带着新来的熟悉一下。
黑胖站长向我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在鼓励我好好大干一场似的,说:我先下班了,你今天就跟着他好好学!
那个工作人员头顶着一头经过烟花烫的黄发,就叫他黄毛吧。
我问他:我们平常还杀鱼吗?
黄毛点了点头,说:白天有专门杀鱼的,但是我们夜班要自己杀,不过晚上没那么多买鱼的,所以不用担心,其实没那么多鱼可杀。
他又带着我走到了一个货架前,说:这里就是专门放超过保质期的食品、蔬菜水果的地方,整理完了要扔掉的,千万注意,保质期过了的东西不及时处理,是会被罚款的。
我问他:我们平常还扔这些垃圾吗?
黄毛点了点头,说:白班不用扔,但是我们夜班要自己扔,其实也没有多少垃圾,你不用担心。
他又领着我去到保鲜库,保鲜库的角落开着一个门,里面就是冻库,用来存储冷冻制品,而保鲜库里则放着水果蔬菜牛奶饮料等物品。
黄毛拿了个类似手机一样的机子给我,说:现在我们开始干活,先用机子扫货架上面的二维码,上面就会显示剩余的物品,底下就是库存和保质期,现在我们把今天12点以后就过期的物品挑出来,放在这个框里,晚上到货后就非常好整理了。
我打断了他滔滔不绝地讲着工作的前后流程,问他:我们平常还负责卸货?
黄毛不以为然地看了我一眼,说:白班不用卸货,因为大货车在白天限行,所以货物必然是晚上到的,我们夜班就要担负起这个责任,再说了,卸货嘛,很简单的。
我压抑住要脱口而出的一句广东名言——“我丢”!
我又想到今天是试岗,大不了提前走人,现在尚且十指不沾泥,怎么能这么快就打起退堂鼓呢!这样的我怎么成为共产主义接班人,怎么能在美好的未来成为久经考验的战士!
于是我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开始拿起机子,和黄毛兵分两路,扫描货架上的二维码,对货物进行整理。
不一会儿,我就轻车熟路了起来,毕竟不是什么脏活累活,不过是扫扫码,挪一下橘子苹果牛奶饮料之类的东西,再加上保鲜库十几度的低温,宛如空调室一般,比在外面忍受三十几度的高温舒服多了。
约莫过了一个半小时,我们便把保鲜库的货架整理好了,马上要过期的商品堆积了两个箩筐。
这时候白班基本上已经全数下班了,系统推送到站点的单就要夜班人员负责,于是黄毛又带着我去进行货物的分拣和打包。
此时已临近十点,人们在吃饱喝足之后就要开始激烈地运动了,众人开始忙碌地挑选各类避孕产品,有薄的,有超薄的,有薄若无物的,各类型号真是一应俱全。
单子仍然保持了生物多样性,你永远想象不到现代人在科技的加持下能有多么懒惰,有买一盒雪糕,有买两桶矿泉水的,这些东西还算好找。
而我身后的一位哥们正在一组女性用品货架前,急得抓耳挠腮,他正匆忙地抓起一样东西,仔细瞧了瞧又放下,又拿起旁边的东西,又再一次放下,如是者三。
“丢……女人就是麻烦……”他不耐烦地喊了声广东名言警句。
他正从一堆女性卫生棉里挑选着客户下单的那一款,可惜天不遂人愿,以他的性别,显然无法分辨出同一样东西,包装却高矮胖瘦各不相同,他永远也无法亲身体会这玩意外表包装得花里胡哨,内里是有什么实质的不同?
当然了,我也不懂。
女人用的东西总是那么花里胡哨,譬如包包,她们总是想买上几十个还不愿意满足,哪怕那些包一年都无法拿出来两次。
站点在接近十一点的时候,单量便寥寥无几了,在这难得清静的时刻,为了表现出我不是那种好吃懒惰的人,我便将双手负背,像个主管一样,在硕大无边的门市货架间来回穿梭,四处徘徊,东瞧瞧,西望望。
“那个谁!别东张西望了,就是你,现在没什么单了,你先去把地面扫一扫,像什么纸屑瓜皮的,把它扫干净。”
黄毛对我的名字还不是很熟悉,只好以“那个谁”来代替,作为一名新来员工,扫地这种粗活当然由我一人承担了。
于是我吭哧吭哧拿来扫把,又吭哧吭哧地扫着地,可是地面又着实较为干净,为了让自己看起来非常忙的样子,我又吭哧吭哧扫了半天。
十二点左右,第一辆货车到了,这里才算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一大卡车货经过一次次搬运,整齐的放在了站点的各个区域,好在从车上将货物卸下的工作,由货车司机负责,而且是半机械化的,用一个类似手推车的工具就全部搞定了。
之后再将货物分类存放,我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一起将几十箱货物搬到了保鲜库和冷库中,嗯,其实也没那么累,工作赚钱嘛,不寒碜。
这时候黄毛又把我交代给了另外一个工作人员,说:你跟他去冷冻库学习怎么理货,你来教他。
那名工作人员又高又瘦,操着一口地道的广普,说:嚎鸭,新耐嗒,跟窝到冻库里来鸭,先区穿棉服啦,理面系很冷嗒。
于是我和他走到卫生间附近的货架上,取下宽大的绿色军大衣和雷锋帽,再戴上棉手套,全副武装准备进入冻库。
此时外面温度三十几度,而我们穿得像是要去遥远的北极打企鹅似的。
这让我觉得非常不简单,等我踏入冻库之时,已悔之晚矣。
零下二三十度的冻库,初进时尚不觉冷,一分钟后便已感到冰冻刺骨,而我不仅要拆包商品,还要将商品按照货架上的次序依次摆放好。
用来扫描货架上二维码的机子,在这里也不是很灵光,在补库录入商品数量之时,按下一个数字,譬如补库的数量是5,当我按下5后,机子便发病似的重复输入5,于是5份商品数量就变成了5亿份,我一脸问号地站在原地不知所以然。
此时我已经被冻库里寒冷的温度冻得有些秀逗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干?
这时候,我不得不将数字删除,再重新按照刚开始的程序输入一遍,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我恨不得把机子都砸了。
我在哆哆嗦嗦地补完一箱货物后,双手已经发麻且能感觉到指尖的刺痛,被军大衣裹住的地方还好,其它诸如脚踝、眼睛、鼻子、双颊等处,麻得感觉已经脱离了我身体的范畴了。
而我身边还有二十多箱待拆的货物,而这还只是今晚第一车的冻库部分商品,后方还有源源不绝的箱子等待我去拆包整理。
我咬了咬牙,又整理了一箱,手已经不听大脑的使唤了,我终于明白了“麻木不仁”是怎么样一种感受。
此时大脑还在两种不同的声音中激烈交战,一个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一个说:你在想屁吃,还是小命要紧,赶紧逃吧,反正今天干了也白干。
我本想学那汉高祖刘邦,趁着夜色尿遁而去,没想到在站点内部的小角落里,有一个供员工使用的厕所,于是这个计划胎死腹中。
恰在此时,黄毛叫住了我,他让我暂时不用去冻库了,跟着他一起把那些过期和腐烂的水果及其它物品分类挑出来,再分类扔进垃圾袋,分好后从后门出去,将包好的垃圾袋扔到垃圾桶。
我第一次觉得黄毛看起来是如此的顺眼,我忍不住在心里默念:我丢,您可真是我的大恩人啊,黄毛来了,我的青天就有了。
我脱掉军大衣,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迅速打包好了两大袋垃圾,一手一个,迅速冲出了美团买菜的后门,再迅速奔跑到垃圾桶边上。
这一刻,我就是苏神,风一般的男子,飞一般的感觉。
在扔完垃圾后,我长舒了一口气,这辈子从来没有觉得——原来站在垃圾堆旁,空气也可以那么美好,那么新鲜。

这种感觉就像是孙悟空逃出了五指山,原子弹落在了广岛,库里投中了三分球,克里斯.吴叼着牙签进了看守所,别提有多自在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的月亮,清丽出尘,光华璀璨,风萧萧兮东方寒,我擤了擤鼻涕,就在夏日炎炎的路上。
这就是不包吃不包住没有五险一金的工作啊,这就是最佳雇主的恩赐啊!
或许,很多年以后,我还会记得这样一件事:
——那一夜,我落荒而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