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我碰上一桩极其特殊的离婚案——一个80岁的老太太被告上法庭,原因是子女们想要让她与90岁的丈夫离婚。越了解实情,我越觉得心酸。老太太和丈夫是二婚,四个孩子都不是亲生的。50年来,她对他们视如己出,还曾流掉过自己的亲生孩子。现在,她要被子女们扫地出门了。
2015年夏天,我接到法律援助,一桩怪异的离婚案。

我只看了一眼材料,就犹豫了:被告林婉慧,1932年出生,原告张大生,1923年出生。
这俩老人真是精神抖擞,都九十多岁了,还有精力诉讼离婚。
我想拒绝这份援助,怕自己帮老太接下案子,结果法庭上气倒她老公,收的一千块钱援助费还不够赔偿。
但交差的人压根不听,反而嘱咐我,要柔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别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说得倒是轻巧。
我又看了一眼起诉状,发现这个离婚案件处处透着诡异:结婚几十年,家里却没有任何可供分配的财产。约等于老太太要“净身出户”。
为了还原案件的真实情况,我决定约见自己要援助的老太,林婉慧。
隔天早上,律所楼下出现一个举着黑色遮阳伞的老奶奶。她衣服挺旧,但非常干净,斜挎一个小帆布包包,上台阶时,将伞当拐棍轻轻点地。
毫无理由的,我感觉这就是与我从未谋面的林奶奶。
来到律所,她布满褶皱的脸有些红,眼睛亮亮的。“我都八十多岁了,还要通过打官司离婚,真是让您见笑了。”
我特意强调了要注意财产,她却摇摇头,说夫妻俩清贫大半辈子,积蓄都用来给儿孙们置办婚事了,现在手里根本没什么钱。
“那你们住的房子呢?”我怕她是真的要净身出户。
林奶奶告诉我,她和丈夫住的是老房子,归属于单位,两人只有使用权,不能买卖和继承。
但我知道,近几年城里有项政策,就是允许使用权者购买产权,交些钱可以办理产权证,变成个人所有。如果离婚,这就是一笔值得争夺的财产。
“你们俩有几个子女?”按道理来讲,这个年龄段,即使自己想折腾,子女都不能同意。
林奶奶并未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定定地坐着,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才勉强开口“我们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但是,我和老伴是二婚,四个子女都是他的。”
我大概猜到,她不愿意提及家事。
在我追问下,林奶奶吐出了一个更让人惊讶的消息——她现在还没离婚,就被继子女送进养老院了。
她的老伴近年重病,已经卧床不起。继子女突然说要照顾父亲,还说家里太小住不开,把她送到了养老院。
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刚进养老院,就被起诉离婚,继子女也不闻不问。
我特意去相关部门咨询了一下,如果林奶奶丈夫去世,那她就是这套房子唯一的使用权人。
而在离婚起诉书的结尾,是林奶奶丈夫模糊的签名,笔画弯曲,根本看不出来是文字。这不像是一个意识清醒的人写的。
我怀疑,她的丈夫被胁迫了。
很多事情,我没有办法继续追问,林奶奶的状态太紧绷。我不想无意中冒犯,让老人家平白无故地添烦恼。
1
很快,到了第一次开庭。
我和林奶奶准时到庭,原告席上只有代理律师一人,继子女们坐在旁听席上,神情严肃。
法律规定,离婚诉讼中,原告不得无故缺席,否则按照原告撤诉处理。但林奶奶的丈夫迟迟未到。
整个法庭里所有的人都安静地坐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林奶奶沉吟良久,“老爷子都卧床好几年了,怎么可能出庭?真要是为了离个婚把人抬过来,怕是这把老骨头要被折腾散架了,造孽!”
法庭上,她表示自己太老了,只是想有个家。
但半个小时过去,她丈夫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这时法官看了一眼原告代理律师,问,“原告本人呢?”
“原告因身体原因无法出庭。”原告代理律师拿出一沓没有医院印章的病历,而且是之前一个月左右的。
法官要求原告律师提供确实能证明原告无法出庭的证据,否则就按照原告撤诉处理。
法官宣布休庭后,在等待签笔录的时候,林奶奶小声的问我——“这个婚就这么离了?”
我忙跟林奶奶解释,因为张爷爷没有按规定出庭,所以今天这个庭就先不开了,如果下次他还是无故不能到庭的话,那么这个婚就离不了了。
出了法庭,几名旁听人员与林奶奶形同陌路,我们在等电梯的时候,他们连同律师一起急匆匆地走楼梯离开。
我和林奶奶走出法院大门,面前是个三岔路口。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遮阳伞,默默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她皱纹密布的脸上看不到细微的表情。我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盛夏的太阳毒辣得很,很快一层汗珠就出现在林奶奶的额头和颈后。就这样安安静静站了有十几分钟,林奶奶轻轻地叹了口气,跟我道了声再见,就打着遮阳伞消失在了人潮中。
回律所的路上,太阳暴晒,我总觉得这个案子只露出了一小部分。而林奶奶始终撑着那把伞,将自己的内心遮盖得严严实实。
2
第二次开庭,林奶奶的丈夫张爷爷依旧没有出庭,林奶奶松了口气。
但就在法庭上,代理律师拿出了一份视频——张爷爷卧在病床上,身边的子女在反复询问他是不是要离婚,看上去他已经无法完整准确地说什么了,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声音。
最后,子女们干脆辅助他,用手帮他点头确认。
我当庭反驳,从视频来看,张大生不具备表达个人意愿的能力,要求对方提供证据,来确认老人的真实状态。
坐在旁听席的子女们瞬间骚动起来。他们一脸的愤恨,向我和林奶奶投来恶狠狠的目光。法官提醒他们,如果再这样就要请法警了。
法官问林奶奶住在养老院多久了?那里又要多少钱?
林奶奶说此前一直住在家里,丈夫卧床离不开人照顾,近半年才住到养老院的,一个月2000元。
“你的退休金是多少钱?”我想知道支付完养老院的费用之后,林奶奶还有多少钱的生活费。
“不到1700块钱。”林奶奶说着,窘迫溢于言表。和其他老太太不同,林奶奶说起自己的境地时,并没有借机卖惨,反而很小声,生怕让别人看笑话的样子。
“那也不够付养老院的钱啊?”我和法官有些不可思议,一起问到。
林奶奶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暂时先每个月交一千块钱,养老院院长是同意的。”我见她几乎是憋着眼泪把话说完的。
然而旁听席的继子女们却叫喊起来:“我就说她把咱爸的钱都骗走了,要不怎么可能住得起两千块钱一个月的养老院?!”
“我给咱爸借五万块钱都借不出来,要么就是这个死老太太不借,要么就是咱爸手里是真的一毛钱都没有。”
“啪!”林奶奶突然拍桌而起,吓了书记员一跳。
“你们几个对被告不负赡养义务吗?”法官一句话让旁听席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法官宣布休庭。旁听席几个人小声讨论:晚上回去看看老爷子存折里还有多少钱。
在法院电梯里,林奶奶忍着眼泪,不停自言自语:“这哪是人?这哪是人干的事?!”
林奶奶依然拄着那把遮阳伞,还是站在法院门外的三岔路口边。嘴角哆嗦。
“林奶奶,张大生为什么要和你离婚?”我盯着她,渴望听到一句真话。
“是儿女们的意思。”林奶奶说,可能是继子女估计父亲快要去世,担心她成为房子的唯一使用权人。
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以林奶奶的年龄,应该不会再嫁了,不过是想要有个住的地方。为什么继子女一定要将她赶出家门呢?
林奶奶忍不住了,眼泪流出来。但她抿着的嘴角让我无从开口发问,我只能递纸巾,看着一行行泪水流过她脸上细密的皱纹,有的泪滴流不动了干脆就留在了褶皱里。
不管怎么样,林奶奶的实际情况确实不应该离婚。
我建议林奶奶回家去看看,不愿意面对继子女们,可以趁他们不在时过去。如果丈夫张爷爷意识尚清醒,那就好好谈谈,组织子女们签个房屋协议也算解决问题。
如果丈夫意识已经不清醒,录个像也能在法庭上作为证据提交。
这一次,林奶奶和那把雨伞没有在三岔路口消失掉。我打车带着她回到了曾经居住过大半辈子的楼下。
3
这栋楼的年龄在我岁数的两倍以上。楼梯间脏乱破旧,说实话还不如外边的马路整洁,卫生间都是几家共用一间。
夏日午后,有很多老街坊坐在楼下纳凉聊天。林奶奶不愿意见到她们。
我俩绕到楼梯拐角,在散发霉味的空间里相对无言,既害怕惊扰邻居,更怕惊扰恰巧在家的继子女。
林奶奶捂着自己的小帆布包,一直盯着家门,像生怕错过了什么。累了就把遮阳伞当拐棍拄着。
我等得百无聊赖,小腿酸胀,顾不得体面,直接坐在带着污迹的地面上。
林奶奶从小包里翻出一个手绢,让我垫在地上,小声嘱咐:“你坐一会就起来,太凉了,小姑娘不好席地而坐的。”
快两个小时了,张大生家里没有一点动静。

我不住催促林奶奶快点过去看看。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有些破烂的布包,从里面拿出来一把钥匙,站在门口,却迟迟不开门。
不管我怎么小声催促,林奶奶都无动于衷,只是拿着钥匙站在那。
一扇破旧的木门,隔着两个许久未见的老人,曾经相伴走过几十载风风雨雨,如今一个卧床不起,一个要“被离婚”,有家难回。
最终,林奶奶小心翼翼地把钥匙装进小布包里,再放进帆布包里收好。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走吧姑娘,我不想见到张大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