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带着女儿离婚后的第三年，林秋意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律师。
她接待过很多在婚姻中落败的女人，来时无不灰头土脸，或茫然不知所措，或哭得撕心裂肺。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一对曾经跟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母女找上了门。
“小紫奶奶，如芬，你们怎么来了？”
前婆婆眼神黑洞洞，布满褶子的手紧紧抓着林秋意不肯松开，可她嘴里嗫嚅半天，愣是吐不出一个字。
柳如芬抹了把眼泪，稍稍克制地说：“秋意姐，我们有事想求你帮忙！“
“求字太重了，有话慢慢说。”
林秋意把人带到办公室坐下，亲自泡了两杯余烟袅袅的热茶递过去。
柳如芬用纸巾按了按被泪水染得红彤彤的眼角，磕磕巴巴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事情不复杂，但很狗血。
65岁的前公公宝刀未老，他高龄喜当新郎又当爹，还丧尽天良逼迫同甘共苦几十年的老妻净身出户。他打着美美哒的算盘，决意陪娇妻幼子共度余生。
林秋意听得目瞪口呆。
她见识过前公公为老不尊的本性，却也没想到，人老了能坏到黑心的程度。
只不过，作为见惯风浪和豺狼的律师，她第一时间没有同仇敌忾咒骂渣男，而是抽丝剥茧，追溯缘由。
“小紫奶奶，你是什么时候答应离婚的？”
大约半年前，老头以买房为由提出假离婚，欺负她文化水平不高，半哄半骗让签了许多文件。哪知，离婚证到手后，他再也不肯回头。
前婆婆深深叹了一口气，风雨走过数十年，她怎么都没料到在快踏入黄泉的道上，被枕边人狠狠骗了一把。
02
林秋意目光了然。
嫁入门不久，她就听前夫柳志力说过，公婆从小一块长大，齐齐携手从农村迈入城市，从饭店打杂干起，直到拥有自家酒楼。
在最风光的几年里，前公公咸鱼大翻身，一鼓作气买下两套房，外加三间铺子收租。
前几年生意不好做，他把酒楼转让出去，又四处看楼盘打算多捣腾出一套房子，日子过得依然滋润。
只是，老男人把钱看得很重，家产全攥在手里，死活不肯让妻子和儿女们沾手。
当上快活的包租公后，前公公常到家里附近的棋牌店打牌。
吞云吐雾间，坐在对面打扮艳俗的女人，不经意间把白嫩的脚丫子，勾/到他的小腿/内/侧摩/挲。
天雷勾地火，一来二去，眉来眼去的一老一嫩火速搭上。
老房子着火，真是十辆救火车都不顶用。前公公被迷得七荤八素，承诺只要女人生下儿子，就带着所有财产风风光光把她娶进门。
言下之意，是把房子和铺面都像云彩一样带走，一丝儿都不留给糟糠之妻。
前婆婆贤惠地围着灶台转了大半辈子，满心满脑为家庭付出，压根没想过替自己留条后路。
如今人生快走到尽头，婚姻突然爆雷，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
03
沉默片刻，林秋意问：“柳志力是什么态度？”
提到儿子，前婆婆身子一僵，脸上露出一筹莫展的神色。
柳如芬的眼角，升起一种略带嫌弃的厌憎，“我哥太没良心了，爸答应将来分他一间铺子和一套房后，他就倒戈过去了。”
林秋意顿了顿：“那你呢？”
柳如芬苦笑了一下：“嫂子，我爸只看重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确实如此！
柳如芬高中毕业时，家里的情形还没好起来。为了给柳志力挣学费，身为大家长的前公公，早早逼她外出打工。
以至于乖乖巧巧的柳如芬，时至今日也只能在商场当导购。
林秋意的目光带上几分怜悯，轻声又笃定地问：“你们想要一个什么结果？”
前婆婆黯然垂首，她逆来顺受大半辈子，本不敢忤逆丈夫的。
可一想到，她从前在病榻照顾十年，好不容易才送走了如芬的爷爷奶奶，里里外外操持整个家，得到的只有净身出户四个大字，身心俱是煎熬。
“何况，我有太多东西对不起如芬了，绝不能让死老头把我们母女俩当抹布一样对待。”
前公公被迷了心窍，态度很恶劣，前婆婆不想让他称心如意，靠着给人当保姆挣钱养老。
“婚离了就离了，但财产要重新分配，还得给懂事听话的如芬，挣回她应得的东西。”
林秋意了然，心中唏嘘之余，也为前婆婆的拎得清点赞。
毕竟不是所有女人，在面对丈夫压倒性的气势，都有直面暴风雨的勇气。
林秋意低低在两人面前耳语，手把手教她们如何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只是目送旧人离开时，她深感疲惫。她知道，很快还有另一场硬仗要打。
04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林秋意就接到了柳志力的电话。
“秋意，我专门到城西买了你最爱的栗子蛋糕，等会到学校接完女儿，直接带到你家。”
“嗯！”
林秋意回答得很简短，但心中翻起的滔天巨浪，将一艘原本有可能开往复婚的小舟，晃得毫无方向。
半年前，柳志力萌生出旧情复燃的想法。
今日买花，明日送菜，他打着关怀女儿的旗号，频频上门向前妻示好。
当初两人离婚的原因，是林秋意瞧不上柳志力一天到晚只会在家里打游戏，没点上进心。
导火索，源自于他没经得住游戏里的美眉邀约，到外头跟人约/了/一/炮。
林秋意气得倒空了最爱的包包，直接扣上男人的头颅，来一通原地暴击。
柳志力还委屈巴巴：“谁让你为了到律所实习，成日忙个昏天黑地，回家只顾带女儿玩，根本没心思理我。”
对于不知悔改，还乱泼脏水的物种，林秋意当即决定离婚。
只是一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要开展新业务，又要照顾女儿，她难免感到心累。
当柳志力谈了两任不那么合适的恋爱后，深深体会到林秋意的好，他便舔着脸上门求和。
起初，林秋意把他当成空气，只不过看在女儿需要父爱的面子上，才让他登堂入室。
怎么说呢！
狗男人在几年时间还是有点变化的，他学会用烤箱做披萨，耐着性子陪女儿捣腾手工，还时不时煲一锅花胶鸡汤等她回家。
柳志力披上温和的外衣，努力扮演着好前任，好爸爸的角色！
在离异时，什么四角/撕/逼，冷暖暴力，还有为了家务财产争个天翻地覆，林秋意统统没有经历过。
要是硬从矮子里面拔将军，她跟柳志力间的那点破事，还真算是清汤寡水了。
可老天好像突然开眼了，在决定要不要复婚的当口，居然让林秋意碰到前任公婆闹离婚的事情。
05
柳志力如约提着栗子蛋糕出现。
林秋意用叉子塞了一口进嘴，不知为何，往日甜糯的栗子香，此刻腻得让人吃不下。
等男人陪女儿在客厅玩到消停犯困，她终于逮着机会挑起话题。
“你爸妈的事，有什么想说的吗？”
柳志力为难表示：“这事，我爸做得确实不厚道！我劝过也说过了，但他性子拗，你又不是不知道。”
前公公的脾性，林秋意自然十分了解，老头属于一旦下定决心，九头牛难以拉回那种犟货。
她刚生下女儿那会，正是柳家春风得意的时候，酒楼客似云来，每日进账丰厚。
住在同一屋檐下，前公公几乎是一言堂。为了逼林秋意赶紧生孙子，他甚至冲动地跑到她实习的律所去闹，说什么女人家家的就该呆在家里相夫教子。
后来，林秋意为了柳志力的一次出/轨执意离婚，导致前公公抱孙子的愿望落空。
生活充满戏剧的张力，就像谁也没想到，老头会抵不住诱惑，亲自上阵捣腾出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来传宗接代。
林秋意深深看了柳志力一眼：“其实，如果你们母子三人联手，你爸未必不会毫无顾忌。”
前公公的年龄搁在那里了，身体每况愈下，有了新生的儿子也未必能亲手带大，享受天伦之乐。
柳志力突然坐起，很官方地表示：“这节骨眼上，我爸被迷得完全失去理智。要是硬劝，他说不定一激动就把财产全部转移出去，到时岂不是便宜了外头的母子俩！”
“所以，你宁可看到你妈被欺负，也没有替她出声半句？”
“秋意，我妈这辈子没啥想法，有钱没钱一样过。何况，我爸答应了，如果我不闹事，就把一间铺子和一套房子留给我！”
他顿了顿：“对我们女儿来说，是好事一桩！”
林秋意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你爸一向喜欢男孩，如果知道财产将来会留给我们女儿，他还能答应？”
柳志力眼神迷离盯着她的锁骨以下：“要是咱们复婚，肯定要响应政策！不说三胎，起码要弄个二胎出来吧！”
男人语气里，全是满满的自信和期盼。
林秋意心头一凛，感觉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凉得透透的。
06
把柳志力赶出家门后，林秋意因气愤而涣散的理智，渐渐归拢。
离婚后，她并非没想过再婚。
只是，一来忙于工作；二来帮很多离婚女人打官司，算是彻底看透婚姻，对男人提不起太大的兴趣。
但女儿还小，不管身体还是心灵，光靠母亲一个很难兼顾。
就像好多来打离婚官司的女人，如果不是完全走不下去，都会为了孩子忍受婚姻带来的痛苦。
过去几个月，柳志力卯足了劲头想挽回，戒烟戒酒，表现良好。
女儿一句想吃蛋黄酥，他横跨半个城市也跑去买。
看着女儿脸上灵动的笑脸，林秋意不免生出想给她一个完整成长环境的念头。
在复婚与不复婚的墙头之间，那根摇曳不定的小草，似乎开始倾向前者。
可是，经过这场难堪收尾的对话后，林秋意的旖旎心思消失殆尽。
可笑的前夫为了蝇头小利，毫无芥蒂接受了那个将来会跟自己抢财产的弟弟，弃亲妈和妹妹不顾。
夜阑人静之时，林秋意想起了前婆婆的好。
记得她刚出月子不久，老太太在商场买了个质量差劲的产品。
拿去退货时，对方理直气壮说是她故意用坏的，气得前婆婆直哆嗦。
林秋意抱着孩子去帮婆婆，她义正言辞要打电话去投诉。对方欺软怕硬，讪讪把东西收走，乖乖把钱退回。
前婆婆欣喜不已：“秋意，我吃了没文化的亏，只知围着男人和孩子转。要是能像你那样，跟人吵架都能有理有据，就不怕被欺负了。”
打那以后，一向软弱的婆婆顶着公公的压力，全力配合林秋意带娃，让她在取得法律职业资格后，安心在律师事务所实习，而后顺利取得律师证。
如今想来，或许草蛇灰线，一切在冥冥中早有安排。
07
前婆婆心思既定，林秋意处理起专业事情，得心应手。
她拿到前公公婚前跟人同居，并以夫妻互称的证据后，提出重新分配财产。
前公公气势汹汹唾骂前妻不识好歹，家里的钱全是他挣的，她哪来的脸要求分一块肥肉。
前婆婆大抵是顺从惯了，面对丈夫不留情面的暴虐，她只敢低眉顺眼哭泣。
林秋意却笑了，意味深长。她挺起胸膛站了出来，有理有据逼迫前公公做出合适的选择，否则告他重婚，好好到监狱呆上一段时间反省。
得知耗下去有可能要坐牢，前公公到底是怂了，他咬牙切齿分出一半财产，恨恨地离开。
见前婆婆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林秋意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将来好好跟女儿过日子。
前公公只看到了自己在外面赚钱辛苦，却忘了他在穷困潦倒的那些年，是谁一如既往守在身边，替他撂开挑子照顾家里老人，抚育一双儿女。
要是他没有咸鱼大翻身，贤妻十有八九会陪他走到最后。
可凭什么，在女人好不容易赌赢一回迎来好生活时，男人就觉得她的义务和权力不匹配呢？
糟糠之妻不是生来活该受苦的，当夫妻走进婚姻，就该知道彼此都是这场豪赌里的利益共同体。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08
最后一个来闹的，是柳志力。
前公公认为，是他的前妻让自己丢脸又丢钱，原先他承诺的铺子和房子决意收回。
柳志力气急败坏：“如果你不帮那俩没文化的，她们肯定闹腾不起来，房子和铺子将来也能留给我们女儿。现在好了，我妈在生我的气，还说东西将来全给我妹，你这不是完全便宜了外人嘛！”
林秋意冷冷看着他，为自己以前的眼瞎，深感痛惜。
她原以为，前夫只是没有上进心而已，没想到他的私心比想象中更重。
前婆婆以前把家里的好东西让给了柳志力，得到的是反被捅一刀的回馈。小姑子以前打工让他读书，结果，这人把书读到狗肚子里面了。
幸亏复婚的事情泡汤得早，否则她还得浪费时间和精力跟人掰扯。
这种人即使捏住了钱财，也不可能真心留给女儿。
探明林秋意的态度后，柳志力索性露出獠牙。
“你把我弄到这般田地，当心我连抚养费都不给你！“
“你别忘了我是干哪一行的，如果你不履行当父亲的职责，我多的是方法让你后悔。”
看着眼前淡定自若的女人，柳志力哑然。
他差点忘了，脱离柳家后，林秋意的能力早甩自己几条马路。
“如果我是你，就会从现在开始对你妈和妹妹好！没准将来在亲妈立遗嘱时，还能用孝心博得几分同情。”
柳志力无力反驳，最终怏怏离去。
尘埃落定，前婆婆邀请林秋意带女儿上门做客。她张罗了一桌饭菜，祖孙俩和从前一样说说笑笑。
柳如芬摸着小侄女的肚皮逗得小小人儿十分开心，还让前嫂子以后忙，就把孩子丢过来她们帮忙带。
晚霞缓缓流淌，映得天边的色彩深浅不一，透着温柔又缱绻的气息。
一屋子的女人因为彼此相助，让人间不值得的世界，添了几分烟火味十足的暖意。
-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