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来了几个奇怪的病人，他们把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敢照到阳光。
一旦被阳光找到，皮肤就会迅速溃烂。
这种病无药可治，有人甚至被阳光活活晒死。
医生们仔细诊疗，发现这些病人似乎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所以才得了见不得光的病。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见光死这回事？
01.
医院是最容易看到人间百态的地方。
这里有父慈子孝，也有亲人反目。
有担心人财两空的焦虑，也有放弃治疗的无奈。
在这里，能看到善，也能看到恶。
今天这个故事就是从医院里开始的。
江城中心医院门诊大厅，人声鼎沸，人满为患。
此时才上午八点。
实习医生宁江看到几条壮汉压着一个暴躁的年轻人。
年轻人脑门上青筋暴露，非常生气的样子，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口水四溅。
年轻人前面站着一个略显驼背的中年人，他转过身，反手甩了年轻人一巴掌，十分响亮。
大厅里的人却没几个注意他们。
中年人打完后却泪流满面，哭着喊造孽。
年轻人依旧暴躁，高声骂：“鬼！都是鬼！”
那几条壮汉很嫌弃年轻人，不住安慰中年人。
中年人擦干眼泪，排队挂号看病。
宁江极度好奇，想知道这群人是干什么的。
他一路跟随，看到他们来到医院新开的戒毒门诊。坐诊的医生曾经带过宁江，姓宋。
宋医生似乎认识他们，中年人不停哭泣，年轻人依旧狂躁无比
等这群人离开，宁江笑嘻嘻坐到他身边：“宋老师，他们怎么了？”
宋医生叹了口气，面露愤怒之色，说：“哼！还能怎么，畜生！吸毒害死人啊。”
宋医生见眼前病人不多，便给宁江介绍了一番：“这个小伙子我印象很深刻。前一段时间，他老婆到了预产期，来医院生孩子。孩子生下来后，皆大欢喜。有亲戚就说着孩子长得像父亲，有说长得像母亲。小伙子把孩子抱了过来，左看看右看看，说都不像。”
宁江习惯性开玩笑说：“难道长得像隔壁老王？”
宋医生严肃地瞪了一宁江一眼，说：“不是。小伙子盯着孩子看了半天，像发了神经一样，说孩子长得像鬼，生出来是要害人的。他老婆和爹妈很生气，怪他一点吉利话都不会说。小伙子脸色一变，大声咒骂，说所有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想骗他。情绪越来越亢/奋，突然举起孩子往地上摔！”
宁江惊得站了起来：“我靠，刚生下的婴儿也摔？”
宋医生面露不忍之色，说：“是啊。眼看这孩子要被亲生父亲摔死，好在孩子老妈爆发了，凭着母亲的本能从床上窜出来躺在地上，用肚子接住了孩子。”
宁江又坐下来，说：“吓死我了，人都没事吧？”
宋医生捏了捏鼻梁：“孩子没事，母亲受了点伤。这家人发现小伙子精神不正常，身体虚弱得厉害，像是得了病，一检查，原来是麻果吃多了，吃出了幻觉，以为孩子是恐怖片里的鬼。后来给小伙子强制戒毒了一段时间，好了一些。最近似乎又开始犯病了。他也是你们学校的，品学兼优，结果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要是沾上那玩意儿，看我不弄死你。”
宁江毕业于江东省中医药大学，得知这小伙子是校友，一时感慨万千。
他现在每天都跟着老师坐门诊，各个科室都要转一圈，帮忙记录病情，主要是学习。一连几天，他脑海里都是那个小伙子丧心病狂摔婴儿的画面。
几天后，他跟着皮肤科坐上午的门诊，一直到下午两点还没看完上午的病人。
最后一个病人穿着一身黑衣服走进来，衣领竖得高高的，头上戴着帽子，鼻梁上夹着魔镜，脸上还包裹着一层厚厚的口罩。宁江暗自警惕，这人的皮肤病一定很严重，羞于见人，否则不会打扮成这样子。
病人进来后，低沉着声音说：“可以把窗帘拉上吗？我怕光。”
宁江觉得莫名其妙，看病就看病，拉窗帘干什么？他望了医生一眼，医生眼神示意他去拉。
窗帘拉上后，就诊室的光线暗了许多。医生下意识地去开灯。
“别开灯！”病人陡然拔高音调，无比凄厉。
宁江吓了一哆嗦，怕病人来找茬。如今医患关系紧张，这个月以来有好几个医生挨揍。
病人站起来，关上就诊室的门，并且加了反锁。
宁江和医生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的紧张。
病人坐下，递出就诊卡，哑着嗓子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吓唬你们。我实在是怕光，太害怕了。医生，救救我！”他的声音又凄厉起来。
医生调出就诊卡，看到病人叫林毅。医生也一直戴着口罩，他和颜悦色地问：“你哪里不舒服？把口罩眼镜帽子摘了，给我看看好不？”
这个叫林毅的病人低声说：“很恐怖，你们不能嘲笑我、”
医生安慰道：“放心吧，我们每天都会见到几百个病人，不会笑话你。”
林毅明显不相信，阴测测地说：“我这样子很恐怖，他们天天讽刺我嘲笑我，我害怕。我不能见光，一见光脸上的肉就会烂掉！我是不是要死了？”
医生说：“没事，我们是江东省最好的医院，你要配合我们。”
林毅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摘下帽子，头部和额头很正常，没有长烂疮。他又摘下眼镜，眼睛里充满血丝，但也说不上恐怖。看来病人担心的是自己的脸。
他额头上冒出一丝丝细汗，呼吸变得沉重。
他慢慢去摘口罩。
02.
宁江心跳渐渐加快，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伤会让病人害怕成这般模样！他握紧拳头，感觉手心都是汗。他注意到医生手里的笔在轻微地颤/抖，看来医生也被病人恐惧的情绪感染。
林毅猛地扯掉口罩。
宁江迅速扭过头去，不敢看。但是他很快意识到这个动作可能会伤害病人的自尊，又把头扭回来，赫然看到病人就是摔孩子的那个小伙子！
小伙子的脸在病人当中算是正常的，脸上只是有四五处暗疮而已，有两个疮在流脓，再就是有一些红疹。
宁江嗤之以鼻，心想这样的病人见多了。
医生说：“不是严重，我给你开点药就行了。”
林毅双手猛拍桌子，愤怒得满脸都是病态的潮/红，尖声叫道：“很严重！只要被太阳一晒到，我的脸就会烂掉！烂掉懂不懂！”
宁江有些担心，怕病人发疯打人。
医生很淡定，说：“可能是对紫外线过敏，注意防晒就好了。”
林毅爬上桌子，半个身子都凑了过来，狰狞地说：“不是晒伤！晒一下就会烂掉！”
医生也被吓到了，几秒后才说：“既然这样，那住院观察治疗吧。住院的报销比例多一些。”
林毅抓着头发大叫：“不能住院！我不能见太阳！我这不是病，是中了诅咒！医生，救救我！”转眼间林毅又跪在地上大哭，嘴角挂满涎水。
宁江暗叫糟糕，又发疯了！
这时候就诊室外边传来小孩子的嬉闹声。
林毅像见了鬼一样，慌里慌张戴好口罩眼镜和帽子，夺门而出。
宁江看到就诊室外面走廊有个大人抱着小女孩，小女孩调皮，随手扯掉了林毅的口罩。
走廊里有阳光。阳光照在林毅脸上。
林毅声嘶力竭地惨叫：“啊！”似乎很痛苦。
小女孩被吓得哇哇大哭。
家长却不安慰她，而是痴痴望着林毅远去的方向，嘴巴微微张开，忘记闭上。
宁江走过去，问：“怎么了？”
家长咽了口口水，揉了揉眼睛，说：“奇怪，刚才这人怎么一瞬间脸就烂了！”
“烂了？”宁江重复问道。
“是啊！就跟一块肥肉扔到滚烫的油锅里一样。”
家长怀里的小女孩哭个不停，便抱着她边走边哄。
宁江努力去想一脸烂肉的样子。
他越来越好奇，难道这林毅说的是真的，不能见太阳？
他满腹疑云，走到门诊大厅时，看到大厅门口被一堆人堵住了，围成一团，有的人高喊“医生医生快来救命！”他奋力挤进去，看到林毅躺在地上，脸上果然都是翻滚着的烂肉。
林毅圆眼怒睁，尽是惊骇。
“这是什么病？跟见鬼了一样。”人们纷纷讨论。
急诊医生过来抢救，同时联系林毅家属。林毅的父亲满身疲惫赶过来，担心儿子又闯祸。但这次，他再也不用担心儿子闯祸了。
他被太阳晒到的地方都布满水疱和血疱，溃烂而死。
宁江震惊林毅的死亡，跟踪等待他的尸检结果。
结果还没出来，微博朋友圈就已经流言满天飞，有的说这是最新的传染病，有的说林毅是吸毒把自己吸死了，最多的传言竟然是说他中了诅咒，恶鬼缠身。
宁江对鬼神一说自然是不屑一顾，但是不得不担心第一种说法。
如果这是传染病，那也太恐怖了。他开始认真执行七步洗手法，时刻保持消毒卫生，害怕自己感染上病毒。他想到林毅临死前，曾有个小女孩摸过林毅，他不禁为那个小女孩感到担忧。
没多久，宁江更加忧虑，几天后他碰到第二个类似林毅的病人。
03.
整个江城都笼罩在绵绵阴雨当中，空气很闷，这让来医院看病的患者和亲属心情更加压抑。
宁江看到另外一个和林毅症状类似的病人。
当时天已经快黑了，第二个病人同样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脸上除了口罩和墨镜，他还缠着一圈厚厚的围巾。
宁江注意到他手上戴着一双超薄手套。
病人手里握着手机，不时地看上一眼。
接诊医生是宁江的老师，姓彭，也是上次给林毅看病的那位。
彭医生看到病人如此打扮，下意识地严阵以待。
宁江从就诊卡的信息里看到病人叫郑普，很年轻，就诊卡上有郑普的照片，长得挺精神的一个小伙子。
郑普的情绪看起来比死掉的林毅要正常得多。
郑普冷静地叙述自己的病情：和林毅一样，郑普也害怕光，一旦有太阳光照射在他的皮肤上，皮肤就会长水疱，照射时间稍微一长，水疱就会破裂。水疱里面的脓水流到哪里，哪里就会长出新的水疱。如果再次被太阳光晒到，那么原水疱破裂的地方就长出新的水疱，密密麻麻，层层覆盖。
彭医生请郑普摘下他脸上的防护工具，观察他的肌肤。
郑普脸上的水疱和红疹比林毅要少一些。水疱都结了痂，看起来不是很明显。宁江细细观察，才知道郑普化了妆，那些水疱被隐藏得比较好。除了上述症状，郑普的脸呈紫色，看起来非常诡异。
宁江琢磨着病人走后，他得请人把整间就诊室多消毒几次，免得被传染。
彭医生向郑普询问病情。
郑普说话的腔调很好听，有点像电台的播音员，非常温柔。
郑普自述，说两个多月之前，他出门后没多长时间，皮肤就被太阳晒伤，灼痛感强烈。他没怎么在意，涂抹防晒霜继续出门，但是灼痛感越来越强烈。慢慢的，他的脸开始长水疱，脖子手臂以及其他露在空气中的皮肤都在长，又痛又痒。
他有点讳疾忌医，不好意思来医院看病，自己去药店买药吃，以为只是普通的皮肤病。但是吃药之后病情反而更加严重。他又试着用化妆来遮挡，但纸包不住火。
到后来，只要稍微一接触阳光，他就感觉自己像烧起来了一样。百般挣扎，他才趁着下雨天来看病，因为下雨天没什么太阳。
宁江不由得想起林毅来看病的时候，那可是晴天。难道林毅不怕晒？可能林毅吸毒的后遗症还没好，神志不清。
郑普在描述病情的时候间或低头看手机。他每次看玩手机，脸上的表情就亢/奋起来，和林毅的激动几分相似。
彭医生建议郑普住院观察治疗。
郑普稍作犹豫，便答应了，去办理住院手续。
第二天宁江不用跟着上门诊，在病房里跟着查房。上午是阴天，到中午时变得艳阳高照。郑普十分惊恐，强烈要求把所有窗帘都拉上，不让阳光进来。其他病人不同意。下了很多天的雨，难得晴天。
更重要的原因是，病人怀疑郑普跟林毅一样被恶魔缠身，不然怎么会怕太阳？不然林毅怎么会被太阳晒死？虽然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但是某些时候，人们依然会相信某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郑普和其他病人争吵不过，干脆钻进厕所里不出来，那里面没有太阳。这厕所是病房里的公共厕所，他霸占了其他病人怎么办？于是又闹起矛盾。双方协调无效。
到了晚上，郑普的父母来探望他，给他带了三套蚊帐，把病床包裹起来，蚊帐比较薄，挡不住阳光，又在外面罩了一层窗帘。
郑普浑身武装躲在里面。医生要给他做检查，他都拖到晚上做。
他不能见阳光。
郑普的父母看着自己儿子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样的样子，十分心痛，眼泪不停。郑普倒是无所谓，对父母不理不睬，自顾自地躲在厚厚的包裹里玩手机。
宁江极其留意郑普。当晚他跟着值晚班。彭医生很负责，晚上也查一次房。郑普一直在玩手机，手机没电了就玩电脑。他带了笔记本，键盘敲得飞快。
半夜十一点多，宁江打算回家睡觉。他路过郑普的病房时，下意识地往里面瞟了一眼。郑普黑色的文章像一口巨/大的棺材。郑普像是睡在棺材里的吸血鬼。
病人都们都睡着了，非常安静，偶尔有病人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呻/吟声。
突然，宁江从病房里听到一阵小女孩的笑声。儿童的嗓音和大人截然不同，嗓子比较尖。他在午夜时分听到这道女童的声音有些害怕，想到香港鬼片里那经常出现的空灵凄厉尖锐的粤剧女声。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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