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早晨5点10分，我妈的老姐妹骑着电动车在我家大门口喊她，我妈随便吃了两口饭就推着电动车出门了。
她们原本是6点上班，这几天太热了，好像全世界都在被高温烘烤着，村里人见面之后的招呼话都不再是“吃了吗？”而是“哎呦，这天要热死人了。”
所以几个老姐妹跟老板商量，把上班时间又提前了半个小时，5点半就开工。
之前写完坐硬座的那篇文章之后，在豆瓣发了一个动态：
有人评论说：对农民工来说，坐硬座就是坐着挣钱，不比工地干活轻松吗？
以前真的没这样对比过，想象的二三十个小时硬座太难熬了，是要命的难熬，所以出行会不假思索的选高铁或飞机，压根没衡量过高铁多个几百块钱，飞机多个千八百块钱是什么概念。
可能在大城市待久了，钱在我眼里购买力太低，不过是一两顿饭，一件衣服，看两场电影，两宿酒店房费。
虽然穷，可有生以来也从没仅仅为了赚钱让自己多么辛苦过，所有的辛苦都是因为赚钱之外还另有所图，所以也没有体会到，贵出来的那些钱，在纯粹用时间和体力换钱的人那里是包含了多少血汗。
这人间疾苦，我实在见识的太少了。
这样的感受，在回家待了十多天之后，体会的越发强烈了。
农村不只有赏心悦目的绿色和幽静的田园，也有更多的人间疾苦，更多像种在土里的庄稼一样，脚扎根在地里，把努力挣扎，当做生之本能的人。
02
爸妈上班的地方，都是露天的。两个人一辈子没打过工，这两年受yq影响，也有时代发展的原因，我爸的小生意做不下去了，只能在周边找一些零工来干。
我妈呢，我有记忆以来她就是个农村妇女，主要任务就是下地干活儿，照顾一家老小，这两年孙子孙女都大了，她看村里的老姐妹们都在打工赚钱，自己就也跟着去了。
打听了一下村子里工厂打工的工资水平，女人，普遍就是一百到一百二三，工作时间8到10个小时，男人工资多些，根据轻重、时间长短，一百二三到两三百都有。
我妈的工作，是在电缆厂处理废料，对于她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来说，似乎还是难得的好活儿。
工作时间短，又自由，灵活上下班，每天干满8个小时就行，干的活儿也不重，就是坐着，一天一百块钱。
她好像很喜欢有班上的日子，用她的话说，一辈子做的都是“没眼的活儿”，而上班赚钱，那些付出和收获就都肉眼可见，实实在在了。
她们早晨5点多出门，近11点回到家，下午4点上班，到7点再下班。这几天的高温，炎热、暴晒，是我在太阳底下待三五分钟，都难以忍受，要大骂老天爷的程度。
但是她要这样在户外工作8个小时，我们几个儿女轮番劝说，太热就别去了，请假吧，老太太很有自己的主意，不听话。
她说老板给买了遮阳伞，买了电扇，可是每次下班回来，都看得出来，这衣服不知道是汗透了多少次了。
她又说，哎呀，我这还好，人家在车间里干活儿的，那才叫热呢，跟蒸桑拿似的，风扇扇的都是热风，那汗哗哗的往下流，衣服都不带干的。
有更辛苦的人，她就觉得，我这算什么啊，能熬。她们是真的把吃苦当成是一种理所应当，并没有想方设法去逃避。
03
我爸的工作，他不愿意跟我多讲，对他来说，每天的日晒雨淋，累到筋疲力尽，都太正常不过了，这就是人生本身嘛，有什么不能忍的，有什么好抱怨啊，要是让他没地方出力卖命了，闲下来待着，他反而要出问题。
就前两年，生意越来越难做的时候，老头就很想不开，觉得自己无用了，以前不管赚的多少，好歹有创造，能养得起家。一下子不能赚钱了，老头儿就开始怀疑人生了，发愁以后的日子怎么过，用我妈的话说，把他愁的恨不得“zeng了脖儿”。
后来有零工可打了，才慢慢又心态恢复平稳。一开始是在村子里帮别人家做一些地里的活儿，一天也是一百来块，后来就跟着装修队，好像是帮忙和水泥。
早晨5点半一过就出门，晚上6点半才到家，中午老板管饭，休息个把小时就又接着干，一天干活的时间要有12个小时，工钱一百八。
我没回家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他每天下班回来就累到往炕上一躺，动弹不得了，别人劝他，不用每天都这么拼命，累了咱就请假歇歇，老头儿也不听，他会说“谁谁那个老头儿比我年纪还大，人家都干的了，我有什么不行的”，“我们年轻的时候干的活儿不比现在累多啦，这算什么”。
而且我爸的脾气，永远学不会在干活儿的时候偷懒、摸鱼，别人劝他，他要跟人瞪眼发脾气的，似乎“认真干活儿”这件事，是他坚守的尊严，他享受那种把工作做得又快又好，认真负责的感觉。
老头儿对物质的要求极低，低到我总是说他，还活在五六十年代，一件干活儿穿的衣服，已经满是破洞了，他还是舍不得丢，谁要是给他买了衣服，他能发半天脾气。买点新鲜吃食给他，他也不吃，硬让他吃，也从来都是吃完撇撇嘴“这有什么吃头啊，白花钱”。
然后你就觉得：确实，这钱花在他身上，比白花还不如。
我妈形容他，这一辈子，就只知道吃饭、干活儿，别的心眼儿是一个也没长。
04
叔叔说，这就是庄稼人的一生啊。年轻的时候吃过比这多百倍千倍的苦，现在的日子已经是好日子了。
不只我爸妈，很多很多人，特别是老一辈的，都是过得这种日子，七八十岁还在下地干活儿，日晒雨淋就跟家常便饭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村子，每五天有一个集，我已经多年没赶过了，以为现在超市开的这么密集，家家户户又都有车，买东西很方便，集应该早就萧条了。但其实没有，人们还是要顶着日头出摊，不管客多客少，一待就是一上午，那些卖烧饼的、炸油条的，除了被烈日暴晒，还要守着火炉，可他们就这样继续着。
村子里这几年流行插花，不是咱们理解的那种艺术插花，是加工塑料花。把零部件，枝干、叶子、花等等搬回家，然后再组装成一束一束的，单价很便宜，一整天从早干到晚，可能也就插出十几二十块，手快的有二三十就是很多了。
之前爸妈也干过，被我们几个儿女叫停了。一开始我觉得他们好不会算账，插一天花，眼睛花了，腰酸手疼，为这十几块钱，值得吗！但是在我爸身上，我看懂了，他不是不会算账，是不像我们这样“惜力”，他头脑里没有付出和收获之间的这个天枰，在他看来，只要能赚就行，至于出了多少力气，那不重要。
所以如果没有其他的赚钱途径，能插花，能赚到这一点儿钱，那也是好的。这样辛苦赚来的钱，换成是我，应该也会和我爸一样，花出去一分，都觉得肉疼。
05
我妈其实很心疼我爸，总是说，没有人再比你爸吃苦吃的多，受累受的大的了。
后来有一天她跟我二舅视频，挂了之后我问她，那你说二舅跟我爸比呢，谁更苦更累，我妈笑了，说：你二舅。
二舅的人生，又是一部说来话长一言难尽的苦难史了。
那些散落在人间的苦痛，我原不知其万一。
在轻松舒适的生活里待久了，满脑子都是形而上，所谓的理想、追求、自我价值，却忘了看一看脚下、身边的苦痛。
或许，人生不是一定要有更高的价值，谋生，努力生存，本就是它的意义，而且是很高级的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