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8日,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被刺身亡;7月11日,日本参议院选举完成,自民党领导的执政联盟获得三分之二以上席位。日本政坛面临新一轮冲击和洗牌。在日本公众记忆中,平成的过去三十年是失败的三十年。泡沫经济和长期发展停滞使得日本战后经济奇迹的光环不再,战后的历史遗产逐渐被侵蚀和遗忘。取而代之的是泡沫经济破灭后的长期迷茫,中产阶级的空心态和失败,年轻人对政治的冷漠,地缘政治环境的突变。每当政治家们把希望寄托在复兴和改革的新政策上时,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不了了之。由此,我们不难理解平成时代的政治冷漠和社会风气的萧条。3·11大地震和福岛核电站处置之争,也让日本以另一种形象成为世界的“焦点”。
2019年,明仁天皇宣布退位,被尊为“天皇”。图片:视频截图。

作为战后最年轻、任期最长的首相,安倍遇刺不得不说是平成时代的真正终结。变革奋进的时代过后,真的会陷入平庸吗?当我们调侃“平成弃子屋”沉迷于二次元和宅舞的世界时,我们不能忽视日本政治的演变路径和价值观的变迁。在法国哲学家科耶夫看来,已经成为“后现代社会”的日本,在公共福利、儿童与社会的关系、男女权利平等等一系列方面,也试图对自己的传统观念进行反思和批判。同样,2021年日本自民党总裁选举是近年来最激烈、最富戏剧性的一次。随着右翼势力的崛起,两极化的政治言论逐渐蔓延到主流。看似平淡的日本政坛正在酝酿新的躁动和挑战。
三十年的日本风潮:平成政治1989-2019作者:御厨桂,秦川洋一译者:郭,西本正雄版本:浙江人民出版社,2022年5月
我们今天推的这篇文章,是以平成时代的政治变化为背景,梳理日本政治的结构性变化。沿着这条轴线,追溯历史和过去,我们不难找到日本诸多谜题的答案。
作者黄秋园
我们可能不知道日本明仁天皇在自愿选择退位时是怎么想的,但从事后的角度来看,他的决定在任何意义上都是非常“正义”的。1989年1月7日至2019年4月30日的平成时期“恰好”跨越30年,30年“恰好”被视为社会时间中的“一代”。退位的天皇“恰好”避开了不久后开始席卷全球的新冠肺炎疫情,他也“恰好”不以国家名义领导人的身份出席东京奥运会开幕式,因此被推迟并留了下来。但就像年代划分一直是史学界的重要话题一样,虽然日本似乎能够对过去和天皇的年号做出“公正”的区分,但实际的时间空认知在集体记忆的维度上更为复杂。对于普通大众来说,相比于年度标题的变化,重大社会事件往往更适合标记历史。比如平成元年六月一代宋基美空云雀之死,就被很多人认为是昭和真正的终结。同样,本月上旬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的意外去世,也让人在进入第四个年头的现在,感受到了时代的终结。
2019年红白歌会上,昭和时代歌手梅空云雀以AI虚像的形式亮相。图片:视频截图。
有意思的是,战前和战后被视为充满政治色彩的昭和时代,随着一位娱乐圈巨星的去世而被视为终结。然而,政治暗杀成为人们开始反思普遍认为对政治越来越冷淡的感觉的机会。在“历史”几乎不可能的当下,要写一部平成过去的政治史更是难上加难。在这种背景下,由日本学者御厨和政治记者秦川洋合编的《平成政治》以其通俗易懂的对话成为了一本关于近30年来日本政治的入门书籍。这本书的三位嘉宾分别是研究日本政治的美国学者柯蒂斯、曾担任内阁大臣的经济学家大田弘子和前东大教授、现熊本县知事鸠山由纪夫。对话中最吸引人的部分,无疑是不受文章格式约束,由评论者脱口而出的各种奇闻轶事。这本书的参与者确实从幕后讲了权力的秘密,没有任何禁忌。但在他们的嘲讽背后,我们可以发现一些更宏大的因素,影响着日本政治的细节。
平成政治的结构:从变化到平庸
平城也是一个以变化开始的时代。1955年,民主改革战争结束后,日本几个保守政党统一整合为自民党,以应对日益强大的革新势力。在随后的几十年里,强大的自民党几乎一直保持着稳定的执政地位。左派虽然分裂,但各自在国会的席位正好可以阻止保守势力修宪。这样,稳定的“55年制”就成了日本政治的最大特色。自民党的长期政权使日本既实现了国家主导的经济增长,又实现了社会自由,这是许多模仿日本发展模式的国家在未来都没能实现的。然而,直到平成之后,看似铁板一块的自治政权才开始出现裂痕。1989年,在日本第一位女性领导人土井多贺子的领导下,社会党在参议院选举中掀起了一阵旋风。落败的自民党虽然仍是第一大党,但自成为一党以来首次失去过半席位。4年后的1993年,在众议院选举中大败的自民党终于彻底失势。中共八大组成的细川护熙内阁也成功实现了战后政党轮替。
平成史编辑:小熊迎儿译者:欧文东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9年5月
标准的史书会告诉读者,平成之初自民党失败的最直接原因是短时间内爆发的一系列作弊案。包括1988年的里科利事件和1992年的佐川急案,都将自民党议员、商界和地下势力之间的勾结和腐败暴露在阳光下。但是,在这本书作者的对话中,我们可以发现其背后更大的结构变化。
柯蒂斯明确谈到了三个重要的宏观变量。首先,美苏冷战的结束使得日本国内的政治对立变得没有必要。左右政党不需要纠结于选边站的原则性问题,可以在政策上采取更灵活的立场。一个标志性事件是1994年社会党、自民党和另一个小党组成的联合政府。社会党作为执政党,一改之前的敌对姿态,在自卫队、美军驻军等问题上与自民党基本保持步调一致。当然,这也意味着该党抛弃了自己的身份和价值观,这也成为其日后灭亡的原因之一。第二,柯蒂斯提到泡沫经济的破灭也是平成转型的重要原因。此时,以经济发展为基础的自民党政府的合法性彻底丧失,人们开始思考给其他政党一个发展模式的机会。最后,柯蒂斯从世代的角度将人才资本这一变量带入对话。他提到,进入平成后,自民党内各大派系的第一代领导人实际上已经退出了第一线。而正是他们凭借天生的执政能力或者游走于黑白之间的巧妙技巧,帮助党实现了长期执政。但当他们因为年龄原因不得不交出技能时,却发现遗传的天赋素质并没有完全跟上。这也给了反对党夺取政权的机会。
日本国会议事堂。图片来源:sanko-e.co.jp
然而,在看似充满可能性之后,平成政治的后续发展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元。1996年,自民党在桥本龙太郎的领导下重新执政。2009年,统合民主党再次击败自民党,实现政权更迭。然而,经验不足的民主党在2011年东日本大地震的百年一遇的灾难中表现极其糟糕,对其极度失望的民众再次选择了自民党。自此,再也没有真正能对执政党构成威胁的反对势力。

对于平成政坛的僵局,参与会谈的人士也指出了背后的结构性原因。在这里,制度设计的中间层要素成为决定性力量。第一个有影响力的制度是日本自1994年以来采用的小选区制度。简单来说,每个选区选出的众议员人数从之前的3-5人变成了只有1、2人。本来代表不同背景选民的政党候选人可以联合当选,互相制约,但改革后,一个政党的当选人只能为特定选民的利益服务。几个立场相近的在野党事实上仍然分裂,意味着他们和自民党的竞争一直处于不对等的地位。这就导致了自民党即使支持率不超过半数也能一直掌权的现象。另一个重要的制度因素是桥本内阁自1996年以来实施的行政改革。综上所述,桥下彻试图将以前的党派主导变为内阁主导。通过精简行政部门和在内阁设立各种委员会,他重新控制了以前分散在各部和议员手中的行政和立法议程。可以说,正在进行的改革的一个高峰是2014年安倍晋三成立的内阁人事局。通过这一机构,政府约600个职位的任免成为首相可以直接干预的事情。这种“统一”的局面也使内部的声音和可能的挑战降到了最低,从而保证了自民党长期顺利执政。
平城政治的矛盾:理想与现实
这本书的批评者参与了几十年来平稳的日本政治,既是旁观者,也是见证人。从他们的期待和失望中,我们可以清楚地发现一种韦伯式的政治矛盾。
然后上面提到的一系列行政改革。2017年,《思考》入选日本流行语奖。这个日语单词类似于中文的深思熟虑或猜测,但它包含了根据你老板的好恶行事的意思。它开始流行的几年,也是安倍权力集中达到顶峰的几年。即使没有上司的直接指导,政府下属也会推测自己的意图,这种“主观能动性”也在几起作弊案中发挥了作用。诚然,上层的政客并没有明确要求造假,但下属在权力结构的压迫下所犯的错误又怎么能说是自己的责任呢?所以,原本为了让政策更好的执行而进行的人事权统一管理的想法,最后成了恶的帮凶。
“考虑”一词在日本的流行,也意味着不负责任的制度对日本政治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图片:东京新闻。
上述小选区改革也是理想与现实矛盾的一个很好的例子。改革的最初目标是使日本实现像美国或英国那样彻底的两党制。但如果一个政党在一个选区只能推出一个候选人,党内会更加团结,那么派系就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性。但参与谈话的学者指出,制度设计缺乏对现实的理解。具体来说,英美两党制匹配的是一个分裂的社会。两大政党背后都是同样的“二分法”宗教、种族或阶级。然而,虽然日本社会并不像日本人自己或外界的刻板印象所认为的那样同质,但社会分层也没有严重到可以支持对立的两派。所以原本更加多样化的选区和政党可能更适合日本。当然,派系阀的另一个理想弱化,也确实是因为党首集权而在一定程度上实现的。但也带来了自己意想不到的后果。御厨和北川谈到,在在野党无力的现状下,自民党内的派系实际上在一定程度上扮演了在野党的角色。当它们都被削弱时,就没有制衡的声音。再者,原派遣阀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培养年轻议员的地方。但新成员只能和帮派交往,没有前辈手把手教政治实践。
2016年熊本地震,熊本城天寿阁摇摇欲坠。图片来源:熊本政府网站。
这本书最后一个由平成政治的理想和现实衍生出来的矛盾就更重了。谈及第三位与会者,熊本县知事漆岛在任期内经历了熊本大地震。其实整个平成也是一个天灾不断的时代。评论员谈论如何在救灾领域帮助所有日本国民。但一个不容忽视的现实是,现实中似乎存在着国民生命的“高低”价值。比如人口较多的城市地区的防灾基础设施自然比小城市或农村好。比如避难所的设计,假设所有的对象基本都是健康的青壮年。其他弱势群体需要在这个“初始值”的基础上进行特殊的调整或回避。评论者一针见血地评论说,归根结底,任何政策的制定都是建立在“相当一部分人必须死”这个著名的前提之上的。因为这样的候选人注定得不到选票。然而,这一事实却在现实灾难中一再重复。
因为篇幅和题材的限制,本书的参与者没有时间空去分析这个已经上升到政治哲学的矛盾。但对于读者来说,平成日本面临的困境显然不仅限于岛屿本身。如何面对已经陷入日常泥潭的“祛魅”政治理想,对任何一个国家的人民来说,都是一个永无止境的挑战。
平成之后:新的可能性?
《平成政治》作为一本入门书,可读性极强。即使对日本政治一无所知的读者也能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同时,书中的很多话有时会让人在某一种饭局中感到不舒服。在两位主持人的策划下,三位嘉宾分别代表了日本政坛的“他者”,即外国人、女性和地方官员。因此,期待他们对平成的政治历史做出更加客观的判断。但问题是,书中的五个角色都是老牌政客,都与既定体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外国学者炫耀自己在日本政界的人脉,前大臣影射“一代不如下一代”,地方高官人气不断,两个评论的权威性为其指明方向。他们越是批判平成政治,人们越是怀疑他们自己是不是这些问题的原因。
在这里,我想到了另一部话题性的作品,同样是“政治史”这种体裁不太明确但却明显反思平成政治的作品:《为什么不能当首相》。这部由导演大岛伸二制作的政治纪录片围绕着反对党议员小川奈那·春展开。小川奈那的政治生涯可以说是平成日本政治的一个缩影。1994年从东大毕业后,他进入当时的自治省,成为一名决策官僚。然而,他很快发现,无论他经历了多少次改革,日本政治面临的困难都没有得到彻底改变。2003年,他正式辞去公务员的“铁饭碗”,加入了当时的民主党。他决心成为首相,并开始从家乡香川县竞选众议员。
纪录片《为什么你当不了首相》中的众议院议员琼·小川奈那。

《为什么当不了首相》最独特的地方在于它的提问。成为执政党的一员,竞选总理,最后赢得政权,这似乎是一个不言而喻的逻辑。那么在未来几年、几十年甚至几十年似乎都没有再次执政的可能性的情况下,年轻人为什么还要加入日本在野党呢?小川奈那对此的回答是,他不想当总理,但他不认为他不能。他认为,日本未来要做的不再是分享发展的正面成果,而是分摊发展的负面成本。基于这个基本假设,他提出了一系列他认为最适合未来的政策。但是,这些政策在自民党内推行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有趣的是,小川奈那在其选区的主要对手平井卓一也是《平成政治:自民党的传统政治家》一书中核心人物的代表。作为“国会议员三世”,平井一夫的祖父母和父母都是活跃的政治家,其中不乏成为大臣的高官。更重要的是,他们家是香川当地的“媒体大王”,控制着当地的报纸和电视系统。相比之下,小川奈那是个“三无”:无名气、无背景、没钱。这部纪录片的一大成功之处在于,尽管小川奈那本人是故事的主角,但导演还是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来展示他的家人和朋友是如何在政治道路上支持他的。导演跟进的17年间,他在当地经营一家小理发店的父母,头发开始花白,但即使弯下腰,也会帮儿子鞠躬,向路过的选民问好。尽管小川奈那的两个女儿也表示,她们将来绝不会嫁给政客,但她们也总是以微笑回应来自对方阵营的批评。
有了上面这种“强对弱”的叙事结构,《为什么当不了首相》很容易被当成一部来自反对派阵营的“造神片”。但这部电影在日本引起巨大反响,说明它一定不止一个方面。影片中的“利弊”并不单纯代表现有政治的善与恶。小川奈那春也只在2009年和去年的两院选举中在小选区赢得了平井一夫。一次是借着当时民主党的东风,另一次是在他因为这部纪录片获得全国知名度之后。在剩下的选举中,他在所谓的“政党比例区”复活了。事实上,在现实中我们也可以发现,自民党的第二代议员仅仅依靠家族积累的人脉,就可以成功地执行政策,为选区的人民提供更好的服务。这些都是有理想的新人做不到的。小川奈那自己也曾为了选举更换过政党。这也被他的支持者批评为投机。无论哪一方的政治理想和现实都是赤裸裸的,这是这部纪录片能够获得巨大成功的主要原因。然而,在明白了现实的残酷之后,小川奈那依然选择了不放弃自己的理想态度,让日本民众看到了平成政权算计背后来自草根的新的可能。
本文为独家原创内容。作者:黄秋园;编辑:袁;校对:茜茜。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请转发到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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