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
言
百家争鸣因他而起,由他而终。
孔子是“圣之时者”。
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孔子作为学人,有三大特点:好学、博学、活学。
引言
许多民族都有独特的智慧,许多民族都有曾经的辉煌,他们也都会有自己引以为荣的黄金时代。因此,当他们打开国门,放眼天下,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时,不会因精彩纷呈而眼花缭乱,不会因变化万千而张皇失措,也不会因日新月异而妄自菲薄。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根,有自己源远流长和不可替代的文化,有自己的精神支柱。
我们民族也不例外。
春秋战国,就是我们辉煌的时代;诸子百家,就是我们智慧的结晶;而先秦诸子的百家争鸣,则是我们民族历史上的华彩乐章。
这是一些脍炙人口的故事,这是一些必须铭记的姓名,这是一些仍在闪光的思想,这是一些难以忘却的情怀。这也是一场历时三百多年之久的跨世纪大辩论,儒墨争雄,儒道争锋,儒法争用,可谓纵横捭阖机锋迭起,智慧纷呈,展现出无穷的魅力。
何况这场大辩论,还留下了那么多宝贵的思想文化遗产,留下了建设家园的美好理想,应对变革的思想资源,凝聚民心的价值体系,指导人生的智慧结晶,让我们受益至今。诸子争鸣,岂能淡忘?
但我们该说些什么,又从哪里说起呢?
也许,我们要先说到一个人。
他是诸子百家第一人,也是影响最大的人。
百家争鸣因他而起,由他而终。
他,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是风气之先,也是众矢之的;不可超越又必须超越,难以尽说又不能不说是一个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话题。
这个人,就是孔子。
出身:夫子何人
要说孔子,得先知道他是什么人。
孔子是什么人?拿这问题问中国人,十有八九会说是“圣人”。孔圣人嘛,谁不知道?孟子就说得更明确,孔子是“圣之时者”。
现在,大约也可以叫“文化超男”。
当然,孟子的原意,是“圣人当中最识时务的”。
孟子说,圣人,有四种。伯夷,是“圣之清者”,也就是“圣人中最清高的”。伊尹,是“圣之任者”,也就是“圣人中最负责的”。柳下惠,是“圣之和者”,也就是“圣人中最随和的”。孔子,是“圣之时者”,也就是“圣人中最识时务的”。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孔子善于处世。
孟子说,孔夫子的处世之道,是“可以速而速,可以久而久,可以处而处,可以仕而仕”。什么意思呢?就是该离开就离开,走得快快的;该呆着就呆着,呆得长长的;该隐居就隐居,决不贪图名利;该做官就做官,也不自命清高。总而言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很知道因时制宜,所以是“圣之时者”。
孟子这话可以讨论。
孔子的选择,恐怕没那么自如,很多时候是不得已。这一点,读完本章就会明白。同样,圣人这个头衔,孔子也十有八九不会认同。孔子自己说得很清楚,“若圣与仁,则吾岂敢”!
只不过去世以后,管不着了,只能由着别人说。但倘若知道孟子称他“圣之时者”,则多半会怀疑是不是讽刺。
孔子不是圣人,是什么人?他老人家自己的说法,是普通人。《论语》一书中,孔子两次说到“吾犹人也”,一次在《述而》,一次在《颜渊》。就是说,我和别人差不多。或者说,我也是个人,与别人没什么两样。
那么,孔子是普通人吗?
是,至少原本是。
孔子,名丘,字仲尼,尊称孔子,生于公元前551年,卒于公元前479年,活了七十三岁或者七十四岁。
根据众多学者的研究,孔子的祖上本是宋国的贵族。而且追根溯源,还是商汤的后代。后来,孔氏家道中落,又受到权贵威胁,便迁到了鲁国,其实是移民。孔子本人,则生于鲁国,长于鲁国。就是说,他祖籍是宋,国籍是鲁。宋为商之后,鲁为周之后。孔子身上,有两种文化的交融。
移民到鲁国的孔家,已经没有了在宋国的风光。孔子的父亲叔梁纥,只当过“县级干部”,而且在孔子三岁那年就去世了。所以,孔子的童年,很苦;他的一生,也不顺。不过这种苦,这种不顺,反倒成全了孔子,使他成为一个博学多才的人。
也就是说,孔子即便是圣人,那也是苦出来、逼出来的圣人。
这样说,有证据吗?
有。
据《论语·子罕》,有一个高官曾惊异于孔子的学问,就去问他的一个学生:你们老师只怕是圣人吧,怎么会有这样多的才能?这个学生马上就回应说,当然啦,老天爷原本就要我们先生当圣人,又让他多才多艺嘛!
孔子的这个学生,就是子贡。子贡,姓端木,名赐,子贡是他的字。子贡,也有写成“子赣”的。子贡是卫国人,生于公元前520年,比孔子小三十一岁。此人的特点,是头脑灵光,能说会道。无论办外交,还是做生意,都得心应手。他和颜回、子路一样,是孔子最重要的学生。
子贡在《论语》中出现的次数也很多,仅次于子路,排第二。孔子的许多名言,比如“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就是对子贡说的;孔子学说的一些重要特征,比如“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也是子贡总结出来的。如果他不是孔子的得意门生,这话就没资格说。
子贡与孔子的关系很亲密,也很随便,随便到孔子常常会调侃他。据《论语·公冶长》,有一次子贡问孔子:先生看我这个人怎么样?孔子说,你是个东西,是个器皿。子贡又问:是什么器皿?孔子说,瑚琏呀!瑚琏,是宗庙里的礼器,与簠簋同类,也有人说就是簠簋,总之是用来盛放米饭之类食品的,说白了就是饭桶。但用于宗庙,又很高贵,是既贵重又华美。那么,孔子说子贡是瑚琏,是什么意思呢?这就看我们怎么理解了。钱穆先生取其贵重华美,认为这是赞许子贡为“廊庙之材”。李零先生认为是有分寸的肯定,因为“瑚琏是重器,但不是最重要的器”。李泽厚先生认为是有褒有贬,半开玩笑,这个我比较赞同。我也认为孔子是半开玩笑。他的意思是:阿赐呀阿赐,你是一个“又贵重又华美的高级饭桶”。
孔子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敲打子贡。孔子带学生,有个特点:因材施教。有的学生要鼓励,有的学生要敲打。
子贡就经常被敲打,因为子贡太聪明。一个人,如果太聪明,就容易自作聪明,也容易耍小聪明。这很危险,当老师的不能不敲打敲打。比方说,据《论语·宪问》,子贡喜欢“方人”。
方,有人说是“讥讽”,也有人说是“比较”,其实一回事,就是子贡喜欢拿自己跟别人比。比较的结果,是觉得别人都不如自己,便难免讥讽。这就是卖弄聪明了。于是孔子就说:阿赐呀,你就那么优秀吗?我就没那闲工夫!
的确,一个人,管好自己就行了,何必对别人说三道四,品头论足?
不过敲打归敲打,欣赏归欣赏,孔子其实是很喜欢子贡的。据《史记?孔子世家》,孔子去世七天前,子贡去看他。孔子说:阿赐呀,你怎么来得这样晚啊!又说:天下无道已经很久了,谁能继承我呢?说着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孔子这话,就有点托以后事的意思了。事实上子贡对孔子,也是忠心耿耿,情深谊长。孔子去世后,学生们都守丧三年,唯独子贡在墓前守了六年。后来,又力排众议,力挽狂澜,极力维护孔子的“光辉形象”。
当时,社会上刮起了一股贬低否定孔子之风,而且都拿子贡来说事,说子贡比孔子优秀多了。子贡说,这是什么话!就像盖房子,我的院墙只有肩膀那么高,当然一眼就看清楚了。我们老师却是深宅大院,你们只怕连门都摸不着,哪里知道他老人家的深浅?别人再优秀,也只是丘陵而已;我们老师却是太阳和月亮,永远都不可超越!
实际上,孔子去世以后,尊奉孔子为圣人的“造圣运动”,就由子贡发起。太宰问他孔夫子为什么多能,他说“天纵之将圣”,并不奇怪。
然而孔子听说却不以为然。
他说,太宰这些人能了解我吗?我的童年是很苦的,很卑贱的,所以会干许多脏活、累活、苦活、下贱活。一个“君子”,能有这么多本事吗?不能吧!
孔子这话不好懂。什么叫“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这个“多”,是“多才多艺”的多,还是“多能鄙事”的多?太宰问的,显然是前者。孔子的回答,却显然是后者。“多能鄙事”是不能算作“多才多艺”的。
因此许多学者的解释,是认为孔子并不欣赏这个“多”。比如李泽厚先生的《论语今读》,就直接翻译为“君子需要这么多的技术吗?不需要”。
资 料 作为对于儒家原典思想的现代阐释,《论语今读》表达了李泽厚和孔子的对话。一方面,李泽厚让孔子复活,仍然以其生命力向人们言说;另一方面,他又凭其独特的方式针对孔子的问题给予回答。对于本书的读者来说,值得思考的不仅是孔子自身的思想,而且是李泽厚所阐释的孔子的思想。 李泽厚认为,《论语》这本书所宣讲、所传布、所论证的那些“道理”、“规则”、主张、思想,已代代相传,长久地渗透在中国两千年来的政教体制、社会习俗、心理习惯和人们的行为、思想、谚语、活动中了。它已成为规范整个社会活动和人们行为的准则和指南,并且“百姓日用而不知”,由文化而心理,不仅极大地支配和影响了人们的思想、理解答认识,而且也作用于人们的情感、想象和信仰,是有关中国文化的某种“心魂”所在。孔子和《论语》所代表的儒学,在塑建、构造汉民族文化心理结构的历史过程中起到了无可替代、首屈一指的严重作用。 因为重要,李泽厚重新译注了《论语》,并围绕今日如何读《论语》这个中心,写下了自己的评论、札记和解说,统称为“记”。它们长短不一,品类不齐;或讲本文,或谈哲学;或发议论,或表牢骚;或就事论理,或借题发挥;并无定规,不一而足。 李泽厚《论语今读》 李泽厚先生的翻译是有依据的,依据就是朱熹的注。朱熹认为,孔子虽然承认自己“多能”,却又特别说明那不过是一些下贱的技艺而已,不足为道,与圣不圣的也没关系。 据此,则孔子的话就可以这么理解:我因为少年贫贱,多少能干一些粗活。如果是真正的君子,会有这么多技术吗?不会的。 这当然也通。但这样一来,孔子的话,就不但答非所问,而且连多才多艺和自己是君子,也都否定了。这好像有问题。 因此,我更赞成李零先生的解释:孔子认为“多能”这事,与是不是圣人没关系,与出身好坏也没关系。恰恰相反,就他个人而言,反倒正是少年时代的贫贱所造成。实际上,同在《论语?子罕》,就有孔子的一句话:“吾不试,故艺。”试,就是举用、出仕、做官。 因此,孔子这话的意思就是:我不被国家任用,所以才艺特多。多艺既因“不试”,多能岂非因为“贫贱”? 那么,“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怎么解释? 原来这里说的“君子”,并非道德意义上的,而是阶级意义上的,指的是那些出身高贵、生活优越的贵族子弟。这也是“君子”一词的本来意义──“君之子”或“上等人”。这些人,饭来开口,衣来伸手,用不着亲自干活,哪会“多能”? 穷人的孩子倒是早当家。因此,孔子的话就可以这样翻译:太宰这些人真能了解我吗?我的童年是很苦、很卑贱的,所以会干许多下贱活。那些养尊处优的上等人,能有这么多本事吗?不能吧! 孔子的话如果能做这种解释,那我对他老人家真是要肃然起敬。 许多人只知道孔子是大圣人,不知道他小时候是苦孩子。事实上,为了谋生,孔子当过季氏的家臣,看仓库,喂牲口,做会计,一步一步升上去,有机会就学习,终于自学成才,成为当时顶尖级的大学问家。 而且,我认为,孔子做学问能够融会贯通,古为今用,很大程度上与他懂得民间疾苦,懂得世事艰难,曾经亲身实践有关。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一贯主张年轻人应该吃一些苦,甚至主张一个高中生考上大学以后,应该保留学籍,先去当一年兵,或者当一年农民。 其实,即便孔子的话不能这样理解,也很难得。因为当时他已经名满天下,否则太宰就不会那么问。 然而,盛名之下的孔子,并没有接受“天纵之将圣”的哄抬和吹捧,反倒将“吾少也贱”的真实情况和盘托出。也就是说,他不但告诉我们他是普通人,还告诉我们他曾经是“贱人”。而且,尽管他瞧不起那些“鄙事”,却还是承认自己“多能鄙事”。这说明孔子是坦诚的,他愿意把真实的自我呈现出来。就凭这一点,我们将永远敬重他老人家。 孔子不拿自己当圣人,我们也同意。至少,得尊重他老人家的意思。不过,要说孔子就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怕也不通。 那么,他该是什么人? 学人。 孔子作为学人,有三大特点:好学、博学、活学。 他的名言,是“学而不厌,诲人不倦”,“敏而好学,不耻下问”。 孔子说,他十五岁就“志于学”。直到晚年,依然是“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可谓活到老,学到老。 他还说,像他这样忠厚诚信的人,一个十户人家的地方就会有,却都“不如丘之好学也”。可见孔子对“好学”的看重,还在“忠信”之上。这两个字,他只给过一个学生,那就是颜回。 孔子曾两次对人说,自从颜回去世,就再没有听说有好学的人了。这两次,一次是对鲁哀公,一次是对季康子,两次都说“有颜回者好学”,都说“今也则亡”。好学,太重要了! 孔子好学,学什么呢? 什么都学,学无常师,多才多艺。 据《论语·子张》,有一个卫国人曾经问子贡,说“仲尼焉学”?这话的意思很清楚,就是要问仲尼先生的学问,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或者说,你的老师是孔子,孔子的老师又是谁?他这样问,可能是好奇,也可能是质疑。因为一个人如果学问很大,人们就会关心,他是什么学校毕业,师从何方神圣,几岁开始读经典,对这问题研究多少年了,等等。如果答不上来,他就会怀疑你是文化骗子。 所以,正如李零先生所说,老师的老师是谁,有时是大问题。 然而孔子却恰恰是个没有老师,也没有学历和文凭,自学成才的。 那么,子贡又怎么回答呢? 子贡说,文王和武王留下的文化遗产,并没有丢失,而是散落在民间。每个人都能在民间学习,只不过“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而已。文武之道既然遍地都是,我们先生在哪里不能学习,为什么一定要有固定的老师、专门的传授呢? 好一个子贡,回答得真是漂亮! 俗话说,英雄不问出处。一个人,只要他有真学问,课上得好,你管他学问是从哪里来的,你又管他的老师是谁。难道一定非得是什么门什么派,才是“正宗”? 我同意李零先生的观点:“学无常师,才叫大师。”因为只有学无常师,才能兼收并蓄,自成一家,也才能成为大师。何以谓之大?有容乃大。何以谓之师?可法曰师。 因此,堪称大师的人,一定是博学多才、融会贯通,而且可以学习,可以效法的。 孔子就是这样的大师,他这个学人也不是专家型的。 《论语·子罕》记载了一件事:有个村民评论孔子,说是“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孔子听说后,就对自己的学生说:那我做什么人?马车夫,还是射击手?还是做马车夫吧!这段话,历来也有两种解释。郑玄、朱熹他们的解释,是说达巷党人赞美孔子,说孔子这人太伟大了,六艺都通,没办法用一门学科来称他为专家。孔子自己谦虚,选择了地位最低的马车夫。 我倒是更赞成杨伯峻、林语堂、李零等先生的解释。李零先生的解释见于何书,前面说过了。杨伯峻先生和林语堂先生的解释,则分别见于《论语译注》和《孔子的智慧》。按照这三位先生的解释,所谓“博学而无所成名”,或者是叹息,或者是讥讽。叹息的意思是:孔子博学是博学,可惜没有足以树立名声的专长。讥讽的意思则是:孔子博学是博学,可惜样样都通,件件稀松。 李零先生也认为是讥讽,但认为孔子的回答很巧妙。李零先生说,孔子是拿马车夫和射击手做比方。射击手是只盯着一个目标,马车夫是到处跑。孔子选择马车夫,就是选择广博,不选择精专,也不在乎能不能当“专家”。看来,他老人家要是活在今天,就不会说学中文的怎么可以讲历史。 孔子是好学的,也是博学的。 更重要的是,他的学问做得很活,不是那种死学问。他认为“三人行必有我师”,生活中处处有学问,跟谁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学活用,举一反三,卓有成效。 那么,怎样才能把学问做活?两条:一是悟性,二是贯通。据《论语·公冶长》,有一次孔子问子贡:阿赐呀,你和颜回比,哪个更强些?子贡说,阿赐怎么敢比阿回?阿回听到一就能想到十,阿赐顶多才想到二。这里有个细节请大家注意,就是孔子说到颜回和子贡,都是称名不称字。 子贡回答孔子的话,说到自己,说到颜回,也都称名。这就是“礼”。依礼,与长者、尊者说话,无论提到自己,还是同辈,都是只能称名的。所以孔子的问话,是“女与回也孰愈”;子贡的回答,则是“赐也何敢望回”。于是孔子说,是比不上。他还说:“吾与汝,弗如也!”这话什么意思?一种解释是:我赞成你的说法,你是比不上他。另一种解释是:我和你,都比不上。两种解释,都通。 孔子对颜回的评价,为什么这么高呢?就因为颜回有悟性。孔子做学问,最反对四种毛病,叫意、必、固、我。 意,就是凭空想象;必,就是绝对肯定;固,就是固执拘泥;我,就是自以为是。这四种毛病,孔子都没有,今人都不少。原因之一,就是没悟性,一根筋,认死理,画地为牢,还死不开窍。 当然,光有悟性不够,还得贯通。据《论语·卫灵公》,有一次,孔子还是问子贡:阿赐呀,你认为我这个人,就是书读得多,又都记得住吗?子贡惊异地说:是啊!难道不是吗?孔子说,当然不是!我是靠一个东西来贯通它。 我认为,这是孔子治学箴言中最重要的一句话。不要以为知识多、记性好,就一定是大学问家,还要看他有没有“一以贯之”的东西。这个东西,可以是基本观点,也可以是基本方法。 但如果没有,则所谓学问云云,不过一地鸡毛。可惜,中国的学术界,多的就是鸡零狗碎,少的就是一以贯之。就连民间一些人,崇拜的也是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回字的四种写法他都清楚。三皇五帝,子曰诗云,甲乙丙丁,开中药铺。这样的人,能算知识分子吗?我看只能算字纸篓,或者王朔说的“知道分子”。 孔子不是这样的人,他的学问也不是这样的学问。这当然因为他少年贫贱,多能鄙事;又学无常师,自学成才。 但也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的学问要有用。 用在哪里?官场,社会。为什么?因为孔子的学问,主要是关于政治和伦理的。政治的要用于官场,伦理的要用于社会。没有用,也等于白搭。 孔子的学问主要是关于政治和伦理, 那么,他用上了吗? 孔子的学问要想用得上,只有一条路:做官。 孔子想做官吗?想。有多想?跃跃欲试,蠢蠢欲动,急不可待。据《论语?子罕》,有一次,还是前面说到的那个学生──子贡,忽然问他的老师:如果这里有一块美玉,咱们是把它藏起来呢,还是找个合适的人卖了呢? 前面说过,子贡这人,很会做生意,是孔门弟子中唯一的大商人。孔子周游列国,据说就是他赞助的。现在时兴讲儒商,子贡便可算作祖师爷。因为他又有学问又有钱,还有官衔,是儒商中的顶级儒商。在商言商,所以子贡会有这话。 不过,孔门师生之间的对话,往往不能就事论事,只做字面理解。 比如据《论语·学而》,有一次,还是子贡,问他老师:“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谄,就是低三下四,讨好巴结;骄,就是趾高气扬,盛气凌人。所谓“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就是说,穷不傍大款,阔不耍大牌,怎么样? 孔子说,可以。但不如贫穷却快乐,富有也好礼。 子贡又问:《诗经》上说,要像对待象牙一样,仔仔细细地切磋;要像对待玉石一样,仔仔细细地琢磨。是这个意思吧? 孔子一听,十分高兴地说,阿赐呀阿赐,我可以和你谈诗了!告诉你前面的,就知道后面的。 这话听得我们一头雾水,这都是哪跟哪呀?原来,孔子的说法,确实比子贡的境界高。“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只是避免了“不应该”;“贫而乐,富而好礼”,却是提出了“该怎么样”。前者是对别人,后者是对自己。前者易,后者难;前者要求低,后者要求高。因此是“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即精益求精。从前者到后者,是精益求精;从子贡到孔子,也是精益求精。子贡浮想联翩,举一反三,悟出了这个道理,所以孔子夸他。 孔门师生之间的对话既然像打哑谜,不能就事论事,则子贡前面说的话,也就不是要做买卖,而是在打比方。子贡的问题很清楚:一个人才,一个士,是应该隐居呢,还是应该从政? 这个意思,孔子当然懂,便飞快地说:卖了吧,卖了吧!我这正等着卖呢! 这里的问题是“贾”。贾,音古,商人的意思;也通价,价钱的意思。如果是后者,则孔子的“待贾”,就要读作“待价”,也就是在等好价钱。 事实上“待价而沽”这个成语,就从这里来。但我更赞成许多学者的观点,所谓“待贾”,是在等好买主,即子贡说的“善贾”,也就是识货的人。当然,“善贾”也可以读如“善价”,即理解为好价钱。 不过,宝刀赠烈士,货卖与识家。对于孔子来说,“识货”恐怕还是比“价高”重要。这当然也可以讨论,但不管怎么说,孔子一口气说了两个“沽之哉”,他急于从政的心情,已是跃然纸上。 孔子既然都在“待贾”,则后世的读书人如果“待贾”,也不丢人。说他们“待贾”,也无贬意。认为“待价而沽”不清高,庸俗,其实是后世腐儒的看法,虚伪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