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记者/姜伟
在腾讯相继减持JD.COM和新加坡东海集团股份后，2022年1月18日，字节跳动传来战略与投资部解散的消息。字节跳动很快给出了简短的回应，称“公司决定加强业务聚焦，减少低协同的投资，将战略投资部门的员工分散到各个业务线……”
“消息一出，猎头们比我们还激动。”一位互联网企业投资从业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她最近接到了几个猎头的电话，询问她是否愿意跳槽到其他行业。她还看到一些券商和私募机构在招聘信息中表示欢迎CVC毕业生。
企业投资，尤其是大型互联网公司的战略投资部门，在中国的风险投资生态中一直扮演着特殊的角色。过去十年，中国企业在风险投资领域经历了一个高爆发增长期。IT桔子数据显示，CVC在中国的投资数量从2011年的134笔增加到2020年的925笔。159家互联网公司对外投资事件总数，仅占21%，占国内CVC投资总额的58%，领先优势明显。投资MA通常是互联网公司扩张的主要方式。
然而，该行业最近似乎正在经历动荡。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腾讯、字节跳动、阿里等公司的投资频率和方向发生了变化，在游戏、教育等领域的投资明显转向。头部企业逐渐与一些被投资企业疏远。互联网战争投票还会存在吗？曾经对互联网业务格局产生重大影响的投资和MA部门将何去何从？与外界的猜测相比，业内人士的感受并不明显。多位互联网CVC从业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们公司的战投部还在照常工作。“虽然可能会面临一些收缩，但还没有到剧烈震荡的程度。”
战斗不再是“跳动”
外界关注的起源来自战投部门字节裁撤，互联网巨头战略投资业务踩刹车，首次得到证实并公之于众。
投资部负责处理字节跳动的主要商业交易，一直是字节跳动的重要部门。接近字节战投资部的人士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字节战投资部1月18日解散后，员工可以选择转岗，但转岗需要面试通过。原战投部门负责人赵鹏远等5人调任总裁办，负责集团战略。其他跳槽的人都去了业务条线战略，而金融投资条线人员基本都被裁掉了。
根据IT Orange的数据，字节跳动的MA业务始于2014年。截至目前，已有194场公共投资活动。从投资目的来看，字节投资部可以分为战略投资和财务投资。赵鹏远是投资策略负责人，金融投资团队成立于2020年。红杉资本前副总裁杨洁负责。与以协同业务为目标的战略投资相比，财务投资以投资回报为目标。前述人士表示，“赵鹏远是顾问，愿意出策略。杨洁还没确定去哪。”
针对裁员消息，字节跳动表示:年初，公司对业务进行了盘点和分析，决定加强业务聚焦，减少协同性低的投资，将战略投资部门的员工分散到各个业务条线，加强战略研究职能与业务的协调。
字节跳动向商业的转移不是突然发生的。2021年年中，战投部员工转入业务线。"公司内部对战争投资的价值没有达成一致."上述人士称，老板注重投资与字节跳动现有业务的协同，对财务投资的表现并不满意。2021年，字节跳动投资了大量消费品牌，也押注机器人领域。这些都是风险投资的热门行业，但与字节跳动本身业务关系较弱，意味着“战略意义不大”。
在过去，投资是互联网头部公司开疆拓土、获得新增长点的重要方式。据IT桔子数据显示，2021年，字节跳动外商投资数量为76家，比2020年的38家翻了一番，投资额达到250亿元。《中国新闻周刊》梳理了2014年至今在字节跳动的投资项目，发现从最初围绕主业投资娱乐媒体和社交网络，到后来拓展企业服务、电子商务、教育、医疗、房地产、金融、游戏等领域，字节跳动的投资版图不断扩大。
字节跳动早期的投资布局集中在内容和社交领域。2014年，字节跳动首次采取主动，收购了图片分享社区Tuchong.com..2015年以来，为了配合今日头条业务，巩固内容创作能力，我们加快了对媒体资讯的投入，包括财经资讯提供商“华尔街见闻”和海外资讯提供商“财新世界”。之后，字节跳动三次投资有“印度今日头条”之称的DailyHunt，收购国际新闻平台“新闻共和国”。娱乐媒体也是字节投资金额最大的领域。2014-2021年持续增加，投资事件46起，约占总数的24%。在投资的前四年，这个领域的投资几乎占到了55%。
可以说，在字节跳动的早期投资阶段，战略投资一直占据主导地位。也正是通过战略投资，字节跳动逐渐成为外界所说的“App工厂”。
从字节投资的经历中不难发现，战略投资一直占据字节投资的主导地位。前期以投资娱乐媒体为主，持续融资。随着企业的快速发展，营收的翻倍增长和更高的估值，投资的数量和金额逐年增加，投资领域也从与主营业务相关的战略投资扩展到其他热门领域。2020年金融投资团队成立后，以追求回报为目的的投资事件增多。
2021年初，新消费成为热门投资领域，成立金融投资团队的字节跳动紧随其后。调查数据显示，仅上半年投资的新增消费项目就已经超过2020年相关投资的总和。字节跳动抛出了风度咖啡等名人项目，也进入了火锅、酒饮、口腔护理等多个细分市场。在硬科技领域，字节跳动也在短时间内进行了多次投资，包括何英机器人、嘉智科技、Syrius火炬之星、未来机器人等。在汽车交通领域，字节跳动在2019年第三季度和2020年第三季度两次投资李。
然而，经过多年的强劲增长，Tik Tok和今日头条这两个在字节跳动最受欢迎的应用似乎已经达到了收入和用户数量的顶峰。据《上海证券报》报道，2021年11月18日，在字节跳动商业产品部的股东大会上，字节跳动告诉员工，他的国内广告收入在过去半年里已经停止增长。这是自2013年Byte商业化以来，广告收入首次停止增长。36Kr的另一份报告显示，截至2021年9月，Tik Tok dau约6.4亿，主站dau 5亿，极速版dau 1.4亿，较上年无明显增长。
在投资扩张的情况下，字节取消了投资部门。许多接近字节跳动的员工认为，这也可能是因为监管收紧。自2021年年中以来，字节跳动对游戏的投资大幅下降。自去年下半年以来，唯一的公共投资是麦博游戏，该公司将在2021年底专注于海外市场。相关的政策背景是，去年8月，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发布了《关于进一步严格管理有效防止未成年人沉迷网络游戏的通知》，将青少年的游戏时间限定为每周3小时的具体时间。同时，2021年8月起，游戏版号暂定发行。截至目前，官网，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已经半年没有发布该月的游戏版号审批信息。去年7月版号被叫停后，有业内人士认为会“很快恢复”，但到了2022年，又很少有人这么想了。一位前游戏公司的投资人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的公司从2021年6、7月份开始就停止了对游戏行业的投资。
类似的转折点也发生在教育投资上。字节教育的投资布局也在2018年开始，先后投资或收购了小洋教育、颜楷英语、AIKID等教育产品，目前已有14笔投资。2020年，字节跳动建立了教育品牌“大力教育”，但到了2021年，随着双减政策的实施，大力教育下的大量业务人员被通知裁员，最后一次教育方面的公开投入也停留在2021年5月收购学而思App。
近期调整的互联网投资板块，有外部因素，也有自身的战略决策。据《中国新闻周刊》报道，2021年，Aauto快战投资部曾有一轮人事调整，导致投资结束后有4名投资总监辞职或调任。许多Aauto Quicker War投资部门的前员工认为，这更多的是企业自己做出的决定。
行业已经“转向”
改变的不仅仅是字节。中国领先的CVC公司腾讯投资分别于2021年底和2022年初减持了JD.COM和新加坡东海集团的股份。
2021年12月23日，腾讯宣布计划向腾讯股东派发约4.6亿股JD.COM股份作为中期股息。分配后，腾讯在JD.COM的股份将从17%降至2.3%，不再是第一大股东。腾讯总裁刘炽平也将辞去JD.COM董事一职。在官方公告中，腾讯解释称，这是由于腾讯的投资策略:投资处于发展阶段的公司，支持公司成长，在公司未来计划自筹资金时，退出投资并与股东分享利润。
与腾讯JD.COM的合作始于2014年，当时腾讯将旗下所有电商资产打包交给JD.COM，同时注入2.14亿美元现金，换来京东。该公司在上市前拥有15%的普通股，在IPO时还拥有5%的股份。当时，双方还签署了为期五年的战略合作协议，包括腾讯对微信和手机QQ的平台流量支持到JD.COM。协议到期后，签订了为期三年的合作协议。为了挑战阿里巴巴在电商市场的地位，腾讯此后以同样的方式与美团、拼多多达成联盟。
对于腾讯此举，市场上有不同的声音。光大新鸿基证券策略分析师吴礼贤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腾讯出售这些公司的股份有助于缓解监管部门的担忧。另一方面，随着微信小程序开始构建电商生态，腾讯将回归电商领域，未来腾讯将无法避免与JD.COM的竞争。
腾讯减持的不仅仅是JD.COM。2022年1月4日，腾讯宣布减持新加坡东海集团部分股份，持股比例由21.3%降至18.7%，并大幅放弃在东海的投票权。腾讯投资管理合伙人、腾讯集团副总裁李朝晖也退出了多家企业的董事和法人职务。
腾讯在游戏领域一直保持着投资热情。据IT桔子数据显示，2020年腾讯投资了31家游戏公司，是前一年的4倍多，2021年甚至达到了64家。2021年，腾讯投资游戏的动态也在10月停止。考虑到宣布投资时间的延迟，相比上半年的活跃，下半年腾讯几乎停止了对游戏的投资。
腾讯投资是国内最活跃的CVC部门，也是对外投资最活跃的互联网企业。自投资部成立以来，腾讯已披露1347起对外投资事件，远高于其他中国企业的CVC。2021年投资数量为265笔，同比增长约55%，投资金额达到1301.68亿元，同比增长约25%，均达到历史最高点。
腾讯有单独的投资MA部和各个事业群的投资部门。在过去，腾讯投资部的工作改变了互联网商业格局:滴滴快的、美团和大众点评等大型MA事件都有腾讯投资部的参与。据IT桔子《2021中国CVC投资MA报告》显示，2021年中国295家独角兽企业中，背后有腾讯投资的有59家，有阿里参与的有31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领先的互联网公司接受了腾讯或阿里的投资。
在这一轮互联网CVC的战略收缩中，阿里巴巴也参与其中。字节战废除的同一天，也就是1月18日，阿里巴巴娱乐退出优酷股东名单，改为间接持股。1月21日，蚂蚁集团也减持了众安保险，持股比例从13.54%降至10.37%。阿里巴巴董事局主席兼首席执行官张勇也于去年年底和今年年初分别辞去了滴滴和微博的董事职务。据IT桔子数据显示，2018年是阿里投资的高峰期。全年公开投资事件80起，已披露投资金额约817亿元。但2019-2021年投资额持续下降，2021年投资额仅为194亿元。
曾经，中国互联网创业领域有一个基本共识——创业的目的是在项目跑出商业模式后，卖给BAT等互联网巨头，也就是卖给BAT；；即使不卖，最后的结局也很可能是被BAT“吃掉”。
作为互联网大公司CVC的极端模式，“掐MA”对创新生态的负面效应开始不断显现。2021年9月，市场监管总局发布的《中国反垄断执法年度报告》提到“掐架并购”，认为近年来互联网巨头大举投资并购初创平台和资本实力巨大的新兴企业。如果与自身业务互补，则通过并购后优势业务的“引流”来抢占市场份额；如果可能与自身业务形成竞争，则在合并后通过团队整合和规则再造，彻底消灭潜在竞争对手。
这是否意味着大厂的CVC模式被全盘否定？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数字经济与法律创新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许可向《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反垄断强调的是企业的投资和MA行为是否能够阻止新兴企业参与竞争，从而扼杀潜在竞争者，导致限制竞争和垄断的后果。
在互联网的CVC投资中，往往存在与企业业务关系不大，以拓展生态版图为目的的项目。比如腾讯就提出了“开放战略”，希望以投资为核心战略之一，与其他企业建立生态合作。这让腾讯的投资范围非常广，也让腾讯被誉为“最像财务投资的互联网战略投资”。
在许可看来，这种平台生态鼓励竞争，也是中国企业发展的动力。与美国互联网在细分市场的主导地位不同，中国互联网行业由于跨界竞争的存在，很容易破解平台经济形成的“生态垄断”。
互联网向何处去？
相比过去，消费互联网项目已经很难引起CVC的重视，芯片赛道和工业互联网正逐渐成为新宠。
2021年11月3日，腾讯首次公布了AI计算、视频处理和高性能网络三款自研芯片。“芯片是硬件的核心部分，是工业互联网的核心基础设施。”腾讯高级执行副总裁唐道生透露，腾讯会一直积极探索，做长期投资。
除了自研芯片，投资依然是大厂的惯用策略。但相对于过去消费互联网项目成熟的商业模式带来的流量，长期投资是科技初创企业更有效的投资逻辑。
例如，字节跳动正在紧锣密鼓地布局芯片领域:2021年11月，字节跳动投资了2020年1月成立的光州半导体公司。其知名子公司是半导体AR眼镜。此外，从去年开始，字节跳动还陆续投资了一批初创公司，如Sim Computing、Moore Thread、润石科技、锐思信等。2021年12月31日，腾讯投资新增对外投资信息，投资企业为智芯半导体，投资比例约为5.24%。腾讯曾参与芯片制造公司随缘科技的多轮早期融资，参与GPU芯片研发公司Moore Thread的20亿人民币A轮融资。小米在芯片赛道上也动作频频。2021年12月29日，小米成为陈佳电子的股东，其业务范围包括集成电路和传感器设备的设计。据不完全统计，小米通过长江产业基金投资的形式新增半导体企业超过50家，在芯片领域的投资版图超过50家。目前，小米有超过730项“芯片”专利申请。
总体来看，未来互联网创投概率收窄，对整个创新市场有什么影响？一位创投行业从业者告诉《中国新闻周刊》，对于私募市场来说，如果头部互联网投资停止投资，溢价会相对较低，市场会变得更加理性。
对于初创企业来说，过去面对的“单挑阿里或腾讯”可能不复存在，但也意味着不会有被大厂高价收购的退出途径。对于那些规模较小的初创企业来说，市场力量越分散，对它们越有利。一位消费品创业者认为，前端激进投资下降，其他有实力的初创企业获得的资源更少，更有利于小企业的发展。
但对于VC投资人来说，这不一定是好消息。前述创投从业者坦言，在美股上市受阻的背景下，如果大厂收购难度加大，那么投资机构的退出模式会更紧，最终不利于投资回报。
在他看来，越来越多的CVC企业正在成为VC，独立于母公司的筹资和投资项目。比如华为2019年成立的“哈勃科技创业投资有限公司”，今年1月14日已经完成私募基金管理人注册。未来可以设立私募基金产品进行股权创业投资。
事实上，字节跳动并没有放弃对外投资。2021年8月5日，字节跳动的投资公司天津字节跳动股权投资管理有限公司更名为天津字节跳动私募股权基金管理有限公司，未来字节跳动仍可通过该公司进行境外投资。同时，字节跳动还是黑蚂蚁资本、XVC等风险投资机构的LP。此外，张一鸣也是源资本的LP。其他互联网公司一直有做LP的习惯。据调查，2021年底，美团成为元和普华LP。2022年1月，腾讯和小米共同投资源码资本，阿里和美团投资华登国际。
“可以预期的最大变化是，用自有资金直接投资股权的公司，通过申请基金经理资格或者做LP的方式，在内部设立一些基金。”上述战投员工认为，从行业生命周期来看，CVC在国内是新生事物，VC并不成熟，还处于发展初期，出现一些变化很正常。另一方面，有能力通过收购或投资实现实质性垄断的公司毕竟是少数。大部分公司还是按照以前的逻辑投资一些有自己业务的公司，可能不受限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