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冲突揭示了互联网空武器化的危险倾向,表现为代码武器化、社交媒体武器化和互联网资源武器化,对未来互联网空之间国际秩序的形成产生负面影响。具体来说,互联网底层信任基础面临挑战,网络空间碎片化趋势进一步加强;网络空之间的军备竞赛愈演愈烈,国际安全规则制定进程到了重要节点;美网空占绝对优势,大国之间的博弈会更加激烈;非国家行为者的力量进一步凸显,大国竞相整合国力。
虽然俄乌冲突仍未结束,但其对互联网空之间国际治理的深远影响已经初步显现。是战争的延续,网络空作为地缘政治博弈的工具,也成为了冲突双方博弈的战场。网络战和信息战作为数字时代的新型战争形态,正从“黑暗之地”走向前台,尤其是非国家行为体的“参与”,使得俄乌冲突中网络空之间的对抗态势更加复杂。互联网空的武器化不仅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俄乌冲突的进程和走向,还会对互联网空之间国际秩序的未来走向产生深远影响。

首先,俄乌冲突加剧了网络间的对抗空
早在1985年,美国《时代》周刊的封面就用粗体字印了两个大写的字“网络战争”,即网络战争。虽然30多年过去了,但这篇封面文章的大部分内容并没有过时。它准确地抓住了网络战的两个方面:一是网络战的动态效应,如黑客攻击和攻击关键基础设施;二是信息战的心理效应,利用舆论等手段潜移默化地影响公众。俄乌冲突中的网络战也体现在这两个层面。
第一,俄罗斯和乌克兰都遭受了持续和系统的网络攻击,包括黑客组织发起的行动和来源无法确定的行动。从乌克兰的角度来看,乌克兰的政府部门、银行系统和关键基础设施遭受了持续的、系统性的网络攻击。冲突爆发前后,乌克兰外交部、国防部、内政部、能源部、教育部等政府部门,多家军事网站,最大的两家银行等经济实体因大规模网络攻击而关闭;乌克兰数百台重要电脑被发现存在数据擦除恶意软件,涉及乌克兰的金融和政府承包商,导致相关组织的系统设备数据被删除。此后,分布式拒绝服务攻击导致多个乌克兰政府网站离线,一些银行网站关闭,银行无法提供服务。
从俄罗斯的角度来看,冲突爆发后俄罗斯也遭到了全球黑客组织的大规模网络攻击。全球最大黑客组织“匿名者”宣布对俄罗斯发动“网络战”。其重点目标包括今日俄罗斯和塔斯社新闻媒体,后者成功入侵俄罗斯央行,并披露了大量秘密文件。2022年3月,绿盟威胁情报中心检测到“匿名者”等支持乌克兰的黑客组织攻击了900多个俄罗斯工业控制系统,400多个摄像设备被劫持,俄罗斯多个敏感机构的工作环境和内容被直播。此外,多家俄联邦政府网站遭遇供应链攻击,导致克里姆林宫、国家杜马、国防部网站、铁路系统、“今日俄罗斯电视台”、红星电视台等多家俄罗斯网站暂时瘫痪,俄罗斯不得不做好启动自己互联网系统的准备。
其次,新媒体时代的舆论战使得关于俄乌冲突的国际话语权异常激烈。舆论是国家主导叙事力量,获得话语权的重要方式。随着美国对国际舆论的主导,俄罗斯在舆论战中处于非常不利的地位。俄乌冲突爆发前,美国向公众公开了对俄罗斯的战略部署和出兵日期。冲突爆发后,俄罗斯军事行动被乌克兰网民直播,并上传至全球社交媒体平台;美国互联网公司,如谷歌、脸书、推特等。“在与俄罗斯和乌克兰相关的搜索结果中主动显示权威新闻内容”,禁止俄罗斯国有媒体“今日俄罗斯”和其他一些俄罗斯媒体通过广告盈利。“今日俄罗斯”和卫星通讯社向欧洲发布信息的账号被YouTube禁止。微软移除了今日俄罗斯的应用,推特也删除了数十个与俄罗斯政府有关的账号,限制和推荐俄罗斯官方媒体,降低其传播能力。乌克兰副总统频繁通过推特发声,得到了大量网友的同情和关注,而俄罗斯官方媒体几乎丧失了在西方网络世界的话语权。
二、俄乌冲突网络对抗使得网络空之间的武器化倾向明显。
网络攻击和信息操纵是网络空之间正常的安全隐患,但由于网络空之间的虚拟特性,这些网络行动在和平时期通常隐藏在暗处,很少公开进行。在俄乌冲突中,被互联网赋权的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纷纷对冲突方采取行动,使得互联网空之间的安全威胁不仅表现为代码和社交媒体的武器化,也使得传统上远离地缘政治冲突的基础互联网资源甚至信息数据成为制裁冲突方的工具。

第一,代码武器化。由于网络武器的匿名性、归属困难性和低门槛性,网络攻击已经成为网络空之间风险的常态来源,网络攻击作为战争手段的历史至少已经有20年。比如,美国和英国都公开谈过他们在伊拉克和叙利亚针对“伊斯兰国”恐怖组织的网络攻击,主要集中在情报收集和干扰舆论上;在2008年的格鲁吉亚战争中,网络攻击的使用不仅分散了人们的注意力和迷惑了人们,还为传统的动能武器攻击提供了有力的帮助。由于网络攻击是针对敌方计算机系统、网络或设备的,通常不会通过破坏、暴露或修改软件或服务、窃取计算机系统数据等方式直接造成人员伤亡。国际社会并没有明确界定什么样的网络攻击属于战争。因此,在冲突中,各国倾向于在动能攻击之前优先考虑网络攻击来攻击敌方目标,并将其作为冲突中的作战手段。到目前为止,战争中网络攻击的效能大致可以概括为:一是攻击敌方军事作战系统,增加敌方作战成本,效能相当于非致命武器或精确制导武器;第二,攻击其政府机构和关键基础设施,扰乱其社会秩序,降低其社会动员能力;三是窃取其重要部门或设施的重要数据,泄露重要信息,扰乱其现有战略部署。
第二,社交媒体武器化。合法性宣传是冲突双方必须争夺的阵地。它不仅关系到国内民众的愿望,也是通过公共外交赢得国际支持的重要手段。在互联网时代,互联网承载了更多的社会功能,可以传播思想,塑造认同,进而影响冲突的发展。与传统时代宣传渠道主要由政府掌控不同,在新媒体时代,每个网络用户都可以生产和传播信息,尤其是那些拥有大量不同国家用户的超大型社交媒体平台,成为冲突双方展开认知舆论战的重要领域。其特点可以概括为:第一,舆论战的参与者不再主要局限于冲突双方,而是扩展到全球网民;第二,战争过程全民直播,互联网使得公众信息与局势发展高度同步,战争的成形导致舆论对冲突双方的压力增大;第三,控制社交媒体平台的互联网科技公司,通过封闭账号、信息推送等操纵手段,对舆论走向具有强大的主导力量。在这种影响下,政府在战争中对舆论的引导能力进一步削弱,而网络时代极易出现的两极分化的舆论对冲突走向的影响力大大增加,甚至可能影响或改变冲突各方的军事行动部署。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网络空之间的舆论战,是对战争合法性话语权和战争进程解释权的网络战争。
第三,互联网资源武器化。信息革命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原有的国家政治生态。被授权的科技公司被称为“破坏性创新者”。他们凭借对关键数字资源的控制能力,不仅成为网络空之间重要的技术节点和信息流节点,还分享了原本属于国家的一部分公共权力,在国家政治、经济、军事领域获得了更重要的控制权和影响力。随着越来越多的西方科技公司在俄乌冲突中选择站队,它们掌控的互联网资源成为制裁俄罗斯的“武器”。在域名解析层面,多家互联网服务运营商发起“断网”行动,停止向俄罗斯用户提供服务;在内容层面,推特、脸书等互联网公司删除了与俄罗斯政府相关的账号,并限制其信息发布;在应用层面,苹果、谷歌等公司宣布停止向俄罗斯提供服务和产品,移除应用;谷歌地图开放俄罗斯军事设施的高分辨率卫星图像,无疑给俄罗斯带来更大的安全风险。在战争中,科技公司的力量一旦被充分利用,不仅可能在网络上威胁被制裁国的安全空,在现实中也可能威胁该国的整体国家安全空。
第三,网间武器化空会影响未来网间国际秩序空。
在百年未有大变局的背景下,国际形势继续发生深刻复杂的变化。俄乌冲突不会从根本上改变网络空原有的国际格局,反而会加速现有趋势的演变。就一场冲突而言,网络空对抗的主要目的是搜集信息,干扰社会秩序,引导舆论配合传统军事行动。迄今为止,它尚未造成任何可能影响冲突进程的破坏性伤害。然而,网间空的安全风险以及俄乌冲突所揭示的网间空的整体武器化倾向,导致网间空的安全困境不断加剧,这将对未来网间空国际秩序的形成产生非常负面的影响。
一是互联网底层信任基础面临挑战,网间空碎片化趋势进一步加剧。随着网络空与现实空的深度融合,这种在技术层面遵循统一运行规则的“全球网络”,在全球互联的网络遭遇国家主权边界时,将呈现分裂态势。比如,各国出于国家安全和发展利益的考虑,会立法制定自己的内容审查和控制措施以及数据存储和流动规则,这些事实上成为数据层在全球自由流动的壁垒,导致网络空的分割。互联网基础资源的国际治理采用多利益主体治理模式,其有效运行有赖于多方的相互信任,共同维护互联网的有效运行。在俄乌冲突中,ISOC和ICANN在乌克兰试图将俄罗斯赶出互联网世界的要求下,做出了非常明智的不参与地缘政治冲突的决定,这也验证了现有互联网多利益主体治理模式的灵活性和有效性。但是,我们也看到一些运营商和许多西方科技公司选择站队,利用他们控制的互联网资源作为制裁俄罗斯的手段,特别是社交媒体平台。可以推断,俄罗斯将在安全脆弱性高的地区进一步减少对西方国家的依赖,建立替代性的安全体系。对于其他国家,基于安全的底线思维,也会全面审视地缘政治冲突下互联网基础资源治理所蕴含的安全风险。此外,互联网的基础资源不仅是互联网运行的基础,也是数字时代国家经济发展和国家安全的基石。其战略意义不言而喻。未来,当互联网的基础资源成为稀缺资源时,可能会面临更大的来自地域冲突的冲击。
其次,网络空之间的军备竞赛愈演愈烈,制定国际安全规则的进程到了一个重要节点。如果说俄乌冲突是突发事件,那么俄乌冲突中的网络对抗就是正常事件的延续。它只是凭借制裁俄罗斯的所谓“正义”从后台走向前台,从黑暗走向光明。这也会加剧没有清晰感知网络空间安全风险的国家的不安全感,从而成为这些国家追求网络空军事化的重要动力。当美国作为网络空之间的超级大国,采取进攻性的网络安全战略时,强者欲强,弱者不甘示弱。网络空之间的军备竞赛已经是大概率事件。早在2004年,联合国就成立了首个信息安全政府专家组,讨论信息技术的使用如何促进国际安全与和平,并在2015年取得重要突破,达成了11项负责任国家自愿、非约束性的行为准则。2019年,联合国政府专家组启动了双轨制。开放工作组机制邀请更多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参与,并在2021年达成共识报告。然而,这些非强制性规则显然无法真正约束安全困境中的国家行为者,也无法约束那些实际参与了俄乌冲突的非国家行为者。然而,网络空之间的溯源问题以及区分军用和民用设施的困难,使得传统的国际安全框架难以适用。如果任由网络空之间的军备竞赛发展下去,国际安全与和平必将面临巨大挑战,因此国际社会迫切需要为制定现有国际安全规范的进程注入新的动力。

第三,美国在网络空上占绝对优势,大国博弈会更加激烈。美国是互联网的创始人。在这个基于技术的人造空房间里,技术优势赋予了美国强大的网络攻击能力和情报收集能力,而俄乌冲突则为美国网络空之间的力量运用提供了良好的国际舞台。硬实力方面,美国的数字技术能力,尤其是人工智能、大数据、互联网等。,为美国控制战场动态和向乌克兰提供情报发挥了重要作用;以谷歌、苹果为代表的一大批跨国公司,以停服、停供、退市为武器,对俄罗斯展开经济制裁,可见美国的经济实力不容小觑。美国凭借强大的网络军事能力,为乌克兰加强网络防线提供了强有力的军事支持。它是软实力的延伸。美国基本上主导了西方网络世界的舆论场。美国的民主和价值观再次成为团结西方阵营的旗帜,而西方阵营之外的100多个国家的声音几乎从国际舆论场消失。虽然近年来“东升西落”的力量格局不变,但在绝对力量上,“西强东弱”的局面并没有改变,尤其是在网络空上。凭借强大的技术和工业力量,美国将继续扩大绝对实力优势,大国之间的博弈将更加激烈。
第四,非国家行为者的力量进一步凸显,大国竞相整合国力。每一次技术革命都会带来新产业的崛起和政权的更迭,而被互联网赋能的科技企业控制着技术、数据、平台、市场等关键基础设施和数字资源。非政府组织控制的网络武器和互联网用户生产和传播信息的力量,也使这些行为体能够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参与战争过程,大大增加了战争过程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如何更好地整合政府和非国家行为体的力量,关系到国家在大国竞争中投射力量的能力。美国长期以来一直追求自由市场经济。表面上看,政府和企业是相对独立的。但从俄乌冲突可以看出,美国政府和企业在对俄制裁问题上采取了一致的立场,这是立法约束和价值观的相互认同。2022年3月,美国通过了《2022关键基础设施网络事件报告法案》,进一步强化了政府与企业在应对网络安全危机中的协调机制,对其他国家具有很强的借鉴意义。尤其是在中美进行网络空战略竞争的当下,需要尽快在国家范围内推动构建网络空安全共同体,以便更好地应对网络安全危机。
四。结论。
从表面上看,俄乌冲突是双边冲突,但它通过互联网将全世界的黑客和网民拖入了网络战和舆论场,成为网络世界的“热战”,展现了数字时代新的战争形态。一方面,网络空的所有元素都成为新武器,更多的行动者参与战争,代码和社交媒体成为武器,基础的互联网资源成为制裁工具;另一方面,战争的正当性更加凸显,提高了战争的门槛。传统战争中的隐蔽性和欺骗性原则难以维持,信息舆论战对战争决策和进程的影响有待进一步观察。
现实世界的炮火总有停止的一天,但虚拟网络空之间的“战争”恐怕还会继续。尽管国际社会在过去几十年中围绕网络间的和平与安全空做出了许多努力并取得了重要成就,但显然仍然存在严重的治理赤字。如果国际社会不采取有效行动,网络世界的硝烟就会愈演愈烈,终有一天战争会被引入现实世界。现在世界正在进入一个新的动荡变革时期,如何应对网络空之间的安全威胁成为各国面临的严峻挑战,也是对大国战略眼光和外交智慧的重要考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