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赵静怡
我一直对高职学生的就业抱有一些幻想。

我在武汉的一个火车工厂长大。在附小认识了孩子,毕业于武汉一所封闭的高中。我高考考上了湖北大学职业技术学院,新闻传播专业,而我的大部分同学都去了另一个职校。学校承诺,三年内,他们可以直接成为地铁员工。我记得,也是那一年,武汉开通了第一条地铁线。
以前的火车工厂现在已经成为长江沿岸的商业区,建造了武汉最高的建筑。作坊没了,武汉的工人也没了。他们的后代成为城市新蓝领,在越来越多的地铁、地下站台、调度室工作。有些人享受着城市化扩张的好处,成为站长,只是坐在办公室里。
2015年,我大学毕业,很多同学都成了公务员、律师或者小城镇的老师。其他进入媒体如楚天都市报,长江日报等。通过升本科和考研。
总的来说,中考是个坎。没有考上高中的,分流到技校、中专。高考又是一道坎。没上本科的就进专科,高职。我的高职、专科生都成了地铁蓝领、城市白领,基本不在工厂上班。
最近几个月,我采访了江苏常州、苏州的几家资深劳务中介,和等待面试的年轻人聊了聊。在床挨着床的劳务中介宿舍里,我很惊讶:原来这几年高职学生也在涌入工厂成为双班操作工。在职业学校,他们穿着得体,熟悉智能手机和网络世界。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在工厂排队面试或者在车间长时间机械工作。
和我在高职院校的同学比起来,也就几年的时间,但两群人的人生经历和命运却截然不同。这是我从保罗·威利斯的社会学巨著《学会工作》中看不到的另一种生活。
冷峰:“高职生和专科生有点高得不能再低了。”
在苏州,我遇到了冷锋,一家劳务公司的负责人。这位资深劳务中介告诉我,2017年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高职学生进厂。
除了线下门店和58同城发帖,冷锋还尝试了更快地在Aauto直播招聘。5月,他做了7小时的招聘直播,吸引了159万观众。所有介绍的工作都与工厂有关。这个大学生直播效果并不好。只收到90多份简历,都是大专和高职学生。
“一共20多名高职新生去工厂面试。第二天晚上,我问有没有工作机会,工厂回答,还没有。我说,能不能放宽面试条件,只要专业对口。但它们仍然被卡得很紧。”
今年冷风明显感觉到工厂招聘变冷了。“三年来,前两年的疫情根本没有打击就业。”去年,冷锋的公司为工厂招聘了150多名高职毕业生,但今年,只有30多人就业。
“过去,我们只在中专学校举办招聘会。现在要求工厂在高职学校举办招聘会。前几年高职毕业的学生,随便找个工作就有很大机会成为公司白领,肯定比电子厂有前途。以前你学历太高,工厂是不会录取你的。想去工厂的高职生一般需要隐瞒学历,因为对方只需要高中或中专以下的人。被录用后,我进入了生产线。如果有领导问,有没有学历更高的人?这时候你把学历交上来,就没有问题了。你可能会成为团队领导和班长。”
目前在工厂里似乎高职和大专学历不够高或者不够低。冷峰说,刚进厂的高职毕业生,对工厂有某种排斥心理。而本科的学生,一般进厂后职位都比较好。“我们去高校招聘,但是效果更好,尤其是211、985。大型工厂会去那里招聘工程师。”
高职生的尴尬地位可能与扩招有关。根据官网教育部数据,2021年高职院校招生人数为557万,十年前仅为310万。2019年,中国政府工作报告提出高职院校大规模扩招100万人。2020年拟未来两年扩招200万。
按照另一家人力中介的解释,与其招高职生、专科生,不如工厂招中专生。这是岗位供需比造成的:“毕竟工厂里的文员、管理类岗位有限,而高职、本科的供给太多。工厂需要更多的生产工人。即使有些岗位会有知识门槛,只需要一段时间的培训,中专和高中生完全可以胜任。而且他们不像职校生那样在乎工作环境和待遇。”
此外,高职学生对工厂的态度存在明显的地域差异:沿海学生比内陆学生更不愿意进入工厂。
几年前,冷峰尝试在江苏省的高职院校举办招聘会,他发现留存率很低。“招进来的孩子不能吃苦。他们来了就带着三五千的零花钱。钱花完了,他们就回去了。来了十个人,最后可能还剩九个。这个学校大部分学生都是本地人,家里条件还不错。让孩子进厂当生产技术岗是不行的。”
今年3月,冷锋在运城职业技术学院举办了一场春季招聘会。大部分同学选择去电子厂。他们可以选择“管理岗”和“文员岗”,但要做一段时间的生产线工人,才能升职或转岗。那一次招收了十几个学生到苏州。
杨莉:从生产线到办公室。
22岁的运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生杨莉(音译)通过冷锋的招聘会进入了苏州的一家台资电脑厂。仅在苏州,这家企业就有5万多名生产线工人。实习的时候,杨丽被分配到制造部的生产线,完成一部手机的组装有20多道工序。杨力和他的同学们要从一般的工作做起:两班倒,早上八点下班,另一批人来上班,每天在工厂至少呆12个小时。
“一个流程就是一条生产线。比如我负责装电池,一直在装电池。如果我在给手机装核心部件,我会一直拧螺丝。那几个月我负责检查测试屏幕能不能开机。如果屏幕亮了,下一步就是另一个人的工作,他会继续检查声音。”
第一周,杨丽不习惯上夜班,但很快就习惯了。她对这份工作无可奉告,甚至懒得抱怨。一天十个半小时的有效工作时间,她要全程站着工作。工作后回到八人宿舍,条件和学校差不了多少。
“熬夜也没办法,工作和生活肯定不一样。既然出来工作,就得适应。夜班大家的工作氛围都很好,相对自由,不会禁止员工说话。大家一起聊天,时间过得很快。”
我问杨丽:“你的同事大多只有初中和中专学历。你觉得读高职没有意义吗?”她冷冷地回答,“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我们女生对稳定的工作更感兴趣。”
按照冷峰的解释,在电子厂,其实高职生的晋升机会更多。“一开始,他们会去生产线锻炼。如果继续做普工,那就没意思了。就企业而言,学了这么多年的人,是不能和初中学历的人放在一条线上的。这说不通。有些毕业生,虽然也是做普工的,但是在企业系统里会注明这个人属于后备干部。另一方面,高职生确实普遍排斥工厂。就算在工厂做文员,我也觉得是在工厂里,没有心理预期中的写字楼那么高。”
今年6月,杨丽没有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她告诉我,大部分同学没有回去,而是让学校把毕业证邮寄过来。她的专业是计算机科学,同学中男女各半,但很少接触编程相关的知识。课堂上老师教的更多的是Excel、Word、PPT等办公软件的使用。据她所知,已经找到工作的同学,有的和她一样进了工厂,有的会选择做销售。

今年5月,杨丽从生产线的质检员变成了办公室文员。生活没有太大变化。她仍然住在八人寝室,在车间工作,办公室离生产线很近。唯一不同的是,她没有机械地打开手机屏幕,而是坐下来对着电脑工作。在企业办公系统,她负责统计工人的加班时间,审核请假和请假申请。工作时间也没变,两班倒,早八晚八。“我的工作是为生产线服务。如果工人不离开,你也应该值班。有时候会出现一些小意外,比如一个工人不打卡,你就得去帮忙协调。”
收入不变,基本工资不变,时薪不变。杨丽说,他刚来工厂实习的时候,收入和正式工一样。收入最高的一个月,她拿到了近6000元。那个月我只有两天假,天天加班。她给我算了一笔账,每月基本工资2280元,包括八小时工作时间,一周五天。平均每小时工资13元。在八小时工作日之外,属于劳动者自愿加班。杨力介绍,根据劳动法,工厂工作日加班可以获得1.5倍的工资,周末加班可以获得2倍的工资。一般来说,工人每天至少在工厂呆12个小时,有效工作时间只有10.5个小时,不包括休息和吃饭。这不是这家电子厂的特例,而是中国制造业的普遍规律。
我问杨丽:“你愿意加班吗?”她回答:“周末可以休息,也可以上班,但只有工作才算加班。我们出来工作,肯定是要加班的。有的工厂按件算钱,有的按时间算。只有当你长时间工作时,你才会得到更多的报酬。不加班的话,一个月只能拿两千多块。”
“有些人目标更高,我们只想安全。目前我没有特别大的理想和抱负,就是想过好现在的生活。”杨力并不在乎工厂的岗位上升慢,因为呆的时间越长,效益越好。“许多人认为电子工厂的工作既无聊又不自由。想自由,就出去吃外卖。那确实是免费的,但是安全也要考虑。各有利弊。”
张伟:一个高职生的毕业与就业
张伟身高1.7米,体重140公斤。2月9日,他在常州一家工厂面试。面试官看着他,把笔放在地上,问道:“你能跪下把笔给我吗?”张做到了,他并没有感觉到对方在刁难自己。劳务中介的工作人员早前告诉他,公司会注意应聘者的脸型和体格,更有选择性。中介还说,要以正确的态度对待面试官,简历中的文字要尽量工整。
一般来说,求职者介绍完自己,说出毕业学校和工作经历,背完26个英文字母,工厂面试就结束了。让面试官拿起笔不是故意的尴尬,也是一种考验。
张伟蹲下身子,起身,动作明显不如常人灵活。他注意到面试官的犹豫,就主动说:“老师,给我一次机会吧。我是从内蒙古直接过来的,我来到这个工厂。”
面试官什么也没说,只是在简历上做了个记号。当天,张伟得知自己已经通过面试,体检后可以入职。除了他的主动,他赶上了就业高峰。农历新年过后,长三角和珠三角的制造业需要大量新工人。
2019年高职毕业的张伟,在过去的几年里经历了几次跳槽。毕业于内蒙古机电职业技术学院机械制造及其自动化专业。他是通辽人,住在离市区约一小时车程的一个蒙古族村落里。张伟告诉我,他的高考成绩在本科线以下不到30分。高考前一个月,父母经营的超市遭遇火灾,富裕家庭遭遇不幸。
“这件事肯定对我有影响。怎样才能以之前的考试成绩拿到本科学历?我是家里最大的,家里人一直期待我能上大学。但是重复就没意思了。不如上个好点的职校,比上两个好。本科学费也贵,要多读一年。我觉得还是上高职好,可以更早的走出来走向社会。”
学校的专业课要求学生掌握数控机床的技术,第一年有概念性的知识,第二年有更多的实践课。张伟还记得,班上以小组为单位完成了毕业设计。他们小组设计了两条简单的流水线,使用抓取装置将一个矿泉水瓶转移到另一条流水线上。这次毕业设计获得了全校第三名。
“其实我不懂背后的原理,也没学好。高职毕竟不是本科,教不了多少东西。”张伟说,小组长取得了全班最好的成绩,他完成了所有的设计。我们班同学毕业后大多留在内蒙古做销售工作,很多都结婚生子了。班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在专升本考试失败后就不怎么联系了。宿舍成绩最好的舍友是班上成绩好的,在北京做房产中介。
对于高职学生来说,校园生活很短暂。2018年11月,张伟没有参加学校安排的实习。“实习就是去工厂做体力活。有各种各样的工厂,来帮忙搬水泥。一个月挣两千多,去实习的同学基本都跑了。”
张伟认为,自己在高职学校学到的最重要的知识是社交。在学校,他是寄宿处的一员,负责检查床铺、大功率电器、饮酒等违禁事项。为此,他结识了不同部门的学生会主席和社团组织者。这样的关系让他受益匪浅,比如新开的驾校会给他发工资,发广告传单。在校外,餐厅会让他介绍学生吃饭,给回扣。“但是,我后来发现,离开学校后,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人们找你是因为你在学校认识很多人。”
毕业后,张伟换了几份工作。起初,我在呼和浩特一家洗衣厂做司机,负责给几十家酒店送洗好的床上用品,然后回收洗好的衣物。这份工作很辛苦。工作了一年多,因为工资预支太晚,张伟决定离开。
辞职后,张伟回家过年,赶上了新冠肺炎疫情。他和他的家人被困在村子里将近半年。再次回到呼和浩特,已经是2020年的夏天,张伟成了一名快递员。“那时候几乎所有行业都停了,只有快递能做。”
这样的辛苦只持续了半年多。2021年,他回到学校,利用学生时代的人脉,在校园的超市里开了一个水果摊。那几个月生意很好,因为学校关门了。“你也不累,就守着摊子,每天忙三点:午休、晚饭、晚自习下课”。
盘点后,张伟发现自己并没有赚到多少钱。那九个月,除了2万的房租,我赚了4万多。大部分的钱都花在了沟通上。在学校所在的大学城,张伟有很多熟悉或不熟悉的朋友。他经常付饭钱。
父母一直劝张伟不要开水果店。在江苏常州的工厂上班,总比天天和人吃吃喝喝强。至少可以省一笔钱。三年前,张伟的父母经亲戚介绍,在常州的光伏厂做计件工。张伟的弟弟只上完初中,跟着父母在常州打工。
张伟还记得,他来常州的那天,雪下得很大。晚上他刷了一个短视频,看到刘超人力的直播,赶紧报了名。张伟很高兴他可以在常州的工厂工作,而不是留在学校卖水果。如果还开水果店,生意肯定不好。因为疫情防控,学校还没有开学,学生一直在网上上课。
张伟也喜欢上夜班。
在劳务中介冷风的定义里,张伟是技术工人。但目前制造业的技术工人并不是工匠,只是操作和维护机器的人,就像便利店的店员,只是简单的按照SOP操作机器。
“刚进去的时候,老员工会教你,工作中真的需要用到26个英文字母。你要知道哪个英文字母开头,表示接近,哪些字母表示向上或向下。”张伟只花了一个星期就操作了这些机器。车间里不会有专门的培训,新工人会跟着老员工做一些辅助操作。十五天后,他们需要拿到工作许可证。
张伟说,和他一起进去的,大专学历的比较少,大部分是初中和中专毕业。“这个工作和我的专业有点联系,但就算你没学过,也可以入门,只是晚了一个星期。”
张伟打算留在工厂。相比在洗衣厂当司机和快递员,他觉得工厂并不累,反而更无聊。他对自己的工资很满意,一个月收入六七千元。5月份,他只请了两天假,赶上了法定节假日3倍的工资,拿到了8000多元。在江苏常州,他熟人少,因为社交费用多,所以能省下钱。这种感觉让张伟觉得踏实。

深夜是张伟每天最喜欢的时间,他更喜欢上夜班。这个时候车间比较空闲,组长很少巡逻。“大一点的领导,白天才上班,经常来检查。上班不带手机没意思,晚上还能聊天。”
上了一个月的夜班,张伟偶尔会犯困。这个时候,他会和同学打招呼。他知道监控的盲点在哪里,可以打个盹。时间不长,一般不超过八分钟,整个晚上最多一次。因为,虽然没有监督,但机器不会停止运转。
——结束——
本文作者赵静怡,生活在武汉,关心变化的事物,关心时代不同人的具体情况。
题目:温州某服装厂。摄影:赵静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