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联生活周刊
扩张的农村银行
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可能是此次事件中第一家出现挤兑的银行。宋江在开封一家农商行工作了20多年，也是农商行的股东。他告诉本报记者，“大概是4月初，新东方村镇银行行长被带走调查，开封市民知道行长被抓后，开始跑路。当时许昌的信贷员，支行主任等。也被控制了。差不多一个星期后，许昌闻讯，爆发了。”宋江口中的“许昌”，指的是许昌农村商业银行。公开资料显示，除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外，此次出事的5家村镇银行均由许昌农商行发起设立。所谓发起行，就是专门针对村镇银行的制度设计。根据银监会2007年发布的《村镇银行设立审批指引》，村镇银行股东中至少有一家为银行业金融机构，持股比例不低于20%。发起银行依法享有村镇银行资产收益权、参与重大决策和选择管理者的权利，并以其出资额或认缴股份对村镇银行债务承担责任。7月10日，储户聚集在中国人民银行郑州分行中国人民大学财政金融学院教授何平对本报记者表示，设立村镇银行的初衷是为了弥补中国农村的金融空白。“当时中国农村金融改革存在很多问题。比如农村信用社改革后变成了农村商业银行或者农村互助基金会，但是一旦改制，目标就从农村转移到了城市，所以农村金融还是有缺口的。后来有一个想法，是不是可以成立村镇银行，深入到乡镇、县城，有城商行或者其他银行作为主发起人。”2006年12月，原银监会发布《关于调整放宽农村地区银行业金融机构准入政策更好支持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若干意见》，提出在湖北、四川、吉林等六省农村地区设立村镇银行。2009年7月，原银监会再次发文，计划三年内在全国范围内设立1293家新型农村金融机构。其中，村镇银行1027家。在此期间，河南村镇银行的建设步伐开始加快。公开资料显示，截至2011年，河南省已设立23家新型村镇银行，规模位居全国第二、华中第一。累计设立村镇银行40家，覆盖全省51个县，居全国首位。在涉及的5家村镇银行中，漳州新民村镇银行和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成立于2011年。银监会数据显示，截至2021年末，全国村镇银行数量为1651家，约占全国银行业金融机构总数的36%。设立村镇银行的初衷是服务三农，一方面满足农民小额存贷款需求，另一方面服务当地中小企业。但在成立之初，就面临诸多政策限制。比如，《村镇银行管理暂行规定》中明确指出，村镇银行不得发放异地贷款，其经营业务不包括理财产品。此外，何平告诉本报记者，还有一些限制是条例中没有体现的，比如“财政收入不能存在村镇银行”。再加上近几年银行业竞争激烈，各大银行业务逐渐下沉，村镇银行只能在夹缝中生存。在激烈的竞争下，村镇银行只能通过高息吸收和存储资金。“国家会有银行存款基准利率，上下浮动50%没有问题。大家会根据市场情况进行调整。村镇银行会把利率冲到浮动区间的最高来吸收存款。”宋江说道。高额的存款利息需要从贷款业务中收回，但何平了解到的情况是，“除了一些地方的一些特定小行业，大部分农村贷款业务都赚不到钱”。在这种情况下，村镇银行很难从利差中获利。宋江告诉本报记者，由于吸储难、盈利难等发展困境，村镇银行并不是很受欢迎。另外，业务领域接近，存在竞争关系。一般没有哪家农商行会主动发起设立村镇银行。“在银行眼里，这有点像找事情做”。所以许昌农商行发起设立四家村镇银行，本身就不一般。从乡镇到全国这两年，另一件“不寻常”的事也引起了宋江的注意。开封市银行系统每年都会内部公布全市银行的存款情况。在他的印象中，开封新东方村镇银行的存款额度一直都比较一般。奇怪的是，这两年他们突然开始快速成长，业绩变得非常耀眼。存款“失踪”后，他惊讶地发现，原本局限于当地县或乡镇的小银行，早已通过互联网平台走向全国。据本报记者了解，受此次危机影响的银行客户大多不是河南本地人。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线上客户，主要通过第三方互联网平台办理异地业务。这些互联网平台包括:杜小曼、小米旗下的天星金融、中国人寿旗下的滨海国际金融学院、360“优财富”等。，以及从上述平台转入村镇银行自营小程序的客户。人数在40万左右，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上百万元不等。从合同类型来看，他们主要购买村镇银行的存款产品。2020年前后，5家村镇银行在第三方互联网平台推出存款产品。多位涉事村镇银行客服人员告诉本报记者，当时为了配合这项新业务，银行都成立了客服中心，服务的多是异地线上客户。屈先生是一名网上异地客户。他告诉本报记者，2020年，他看到了禹州新民村镇银行代理360公司“你的财富”的定期存款产品。“从第三方的展示来看，其存款协议和保本承诺都非常正规”。而且，该存款产品在醒目位置标明受国家存款保险条例保护。曲先生在网上办理了忻州新民村镇银行二类卡，购买了5万元存款产品。最后确认全国有五家银行取不到钱，都是村镇银行。2020年底，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稳定局局长孙天齐公开指出，通过互联网平台吸收存款的银行主要是地方中小银行，甚至村镇银行。借助互联网平台的流量优势，部分银行的存款增长迅速，部分平台的存款占全部存款的83%。其中，异地存款占绝大多数。从资金来源来看，这些银行已经成为全国性银行，其中部分银行通过互联网平台吸收存款的规模已经超过了自身的风险管理能力。“举个例子，一家银行原本只有20亿的放贷能力，突然变成200亿，增加到10倍。如果管理能力跟不上，随意投放，风险会变得非常大，可能会出现挤兑。”浙江林静律师事务所律师黄磊向本报记者解释。考虑到可能存在的金融风险，2021年1月，中国银监会、中国人民银行发布了《关于规范商业银行通过互联网开展个人存款业务的通知》，明确规定商业银行不得通过非自营网络平台开展定期存款和定期存款业务，包括但不限于非自营网络平台提供的营销宣传、产品展示、信息传递、购买入口、贴息等服务。上述银行的客服人员告诉本报记者，在限制性政策出台后不久，他们的村镇银行就推出了微信小程序，在互联网平台上给他们发客户名单，让他们按照一套专门的词语打电话，进行客户引流。“大意是微信小程序是自营渠道，可以继续购买”。事发后选择离开的忻州新民村镇银行一位客服告诉本报记者，当时已经打了好几个月的电话。“光度小到一个平台，起码有几万人”。照片由受访者提供有些银行存款产品会出问题，这是很多人日常体验不到的。但更让储户担心的是，他们的钱是否进入了村镇银行。禹州原余明村镇银行客服人员告诉本报记者，当时银行推出小程序后，为了熟悉业务，她还在上面存了一笔钱。4月19日，行长突然以发现手机银行、微信小程序等网络平台被不法分子入侵为由，要求他们报警。“他当时的意思是，有人内外勾结搞了个假系统，储户的钱根本不存银行”。虽然她一时想不明白，但还是按照总统的说法报了警。但直到最后离职，她都无法接受“真假体制”。我的工资卡也是忻州新民村镇银行的。平时用手机银行转账，这个小程序也可以跳转到手机银行，所以他们一直在说的所谓两套系统，我到现在都很难接受。"
在国内，村镇银行一般不直接接入央行的结算系统，而是由发起行或其他银行的代理机构接入，也就是说涉案村镇银行的支付结算账户可能都是在许昌农商行开立的，会进行确认操作。据财新网报道，有业内人士分析，犯罪分子可能是利用了这一点。当客户从其他类型卡向村镇银行电子账户转账时，许昌农商行内部人员与不法分子内外勾结，向转账银行发送虚假确认回执。然后，收到的钱被转走了，客户的钱没有进入央行的结算系统。事发后，何平也和一个朋友交流过，他是河南某农业银行的行长，也是中国人民银行金融稳定局的工作人员。他们一致认为，这笔钱的去向存疑，不排除“体外循环”的可能性。“监管部门在给村镇银行优惠的时候，是用传统的思路来设计的，以为只是在县镇范围内活动，但是没想到十几年后，会有互联网金融，所以后面银行自发从事的这些事情也就没有相应的规则了。”何平告诉本报记者。这次取钱失败后，人们才发现，原来局限于当地县或乡镇的小银行，早已通过互联网平台走向全国。
新财富集团
5月19日，银监会相关部门负责人表示，此事件不仅仅是对公与村镇银行之间的交易，还涉及其他主体，交易结构复杂。银监会表示，四家村镇银行股东河南新财富集团涉嫌内外勾结、利用第三方平台或通过货币经纪人等方式违法犯罪，目前公安机关正在调查。相关业务也应在公安机关调查后依法依规处置。这是“河南新财富集团”一词首次出现在官方新闻中。据天空调查资料显示，河南新财富集团成立于2011年，注册资本1.16亿元。今年2月，公司注销。据多家媒体报道，河南新财富集团并不直接持有上述村镇银行的股份，而是通过层层股权渗透，代理持有许昌农村商业银行及其四家村镇银行的股份——出事的正是这家银行。河南新财富集团是如何进入银行体系的？何平告诉本报记者，设立村镇银行的资金门槛很低，一百万到三百万元注册一家，股东门槛不高，很容易让一些地方势力通过入股的方式控制银行。宋江告诉本报记者，从2003年开始，为了增资扩股，国家开始对农村信用社进行改革，允许农村信用社逐步采用农村股份制商业银行的组织模式。股份的种类可分为员工股、社会自然人股和企业法人股。2009年，许昌杜威农村商业银行成立，这是许昌农村商业银行的前身。河南新财富集团通过企业法人股入股许昌农商行，进而渗透到许昌农商行发起设立的村镇银行，是在2011年前后。根据银监会办公厅《关于加强农村商业银行股东股权管理和公司治理的意见》和《农村商业银行管理暂行规定》，农村商业银行单个法人及其关联企业的股份合计不得超过总股本的10%。入股前应对股东进行审查，同时加强股东出资管理，彻底查清出资人，明确实际股东身份:对关联股东，合并计算持股比例；对于实际控制人来说，需要保证其公开透明。然而，许昌农商行的实际股东结构显然比规定的要复杂得多。5月18日，河南省上蔡县公安局冻结了郑州众合商贸公司、深圳奥马电器公司、开封恒亚建材公司、河南博雅天盛商贸公司在许昌农村商业银行的股份，股份总额达1.27亿元。但事发前，上述公司并不在许昌农商行的社会公众股东名单中。新财富集团绕过层层监管，以影子公司的身份进入当地农商行，成为大股东，是有先例的。他们曾经入股宋江的农村商业银行。“我们农商行是靠发行3亿股起家的，新财富占比51%。因此，新财富集团也是我行的大股东”。宋江表示，河南新财富集团确实是最早入股自己的农村商业银行的实体。开封卫兰高速公路发展有限公司由新财富集团控股，成立于2004年。该公司当年修建了河南兰考至沈丘的卫兰高速公路，并获得了30年的收费权。但后来，空空壳公司进入，宋江认为是因为“这些人政府里有人，注册了很多公司，不需要什么手续就能拿到营业执照。只要去银监会备案，就成了企业法人。那你是瓶子生产商，我是水生产商，他是盖子生产商。虽然我们三个都是一家人，但是我们都可以进来”。虽然曾经在业内担任过重要的管理职务，但直到这次出事之前，宋江一直认为新财富的真正控制人是陆光中，直到事发之后才知道艺鹭这个名字。据多家媒体报道，河南新财富集团的实际控制人是艺鹭，河南南阳人，是陆光中的弟弟。他出生于1974年，目前的国籍是塞浦路斯。新财富集团作为股东进入后，已经逐渐控制了该银行。正常秩序下，银行有信贷部和风险部，负责监管和风险控制。但河南新财富集团通过安插自己人担任行长，对许昌农商行拥有实际控制权。银行存款产品出事了，超出了很多人的日常认知。
控制了许昌农商行之后，控制许昌农商行发起的村镇银行就比较容易了。尤其是在贷款业务方面。宋江给我们做了一个对比。农商行30万以上的贷款需要抵押，500万以上的贷款需要上报市府办。而且每部分贷款都有比例限制，不同类型企业的贷款不能超过具体比例。而村镇银行的贷款没有上述限制，只是缴存准备金比例更高。“如果农村商业银行有100万，需要交20万作为准备金，而村镇银行需要交25万，只允许贷款75万”。但这对于“两套账”的村镇银行来说并不难。据媒体报道，近年来，许昌农商行发起设立的村镇银行多次违规放贷。如禹州新民生银行多次因虚假贷款、贷前调查严重失当等违规放贷行为受到行政处罚。
向自己控制的银行贷款是新财富集团常用的融资手段之一。据宋江介绍，新财富选择的贷款方式是担保和质押贷款。抵押是指股票、期权、现金等的抵押。获得贷款。担保就是一个企业为另一个企业担保，需要考察担保企业的资产质量、营运资金、企业报表等。“第一笔贷款下来，他们会找一个真实的实体，帮他们空空壳公司贷款。起初，他们不会违约。贷款5000万不够，再找公司借6000万，还本付息。如果到期的时候6000万不够，找第二个或者第三个。”“或者他们质押股权，2亿股权可以从银行贷到1.8亿现金。这时候他们有1.8亿现金和2亿股权，然后用这些资本继续放贷。”宋江透露，自2012年以来，新财富集团通过约20 空个空壳公司，从自己的农商行借款超过9亿元。最后银行没能把钱拿回来，只好划入风险基金。他猜测新财富集团可能会从许昌农商行贷更多的款。7月10日，储户聚集在中国人民银行郑州中心支行
据官方统计，2018年至2020年，许昌农商行不良率分别为3.98%、4.55%、4.99%，资产质量不容乐观。与此同时，资本充足率持续下降，分别为44.33%、30.53%和21.97%。其下属的村镇银行，资产不良率更为严重。“每年银监会都会从各家银行抽调人员到其他银行考察。”宋江对本报记者说，“大概5年前，我被抽调去考察新东方开封村镇银行的同事，就觉得迟早要出事。一般我们的不良贷款率会控制在3%以内，但是要高很多，而且我们发现有几十家公司来来回回放贷，金额大的几千万，几亿，非常不正常。”
今年3月，案发前一个月，许昌市公安局发布“悬赏通告”，悬赏10万元缉拿许昌农村商业银行原副行长孙，因其涉嫌“严重经济犯罪”。宋江告诉本报记者，6月18日，省联社驻开封办事处主任、开封银保监会主席、河南省银保监会市一名主任被抓。7月10日，储户与警方、不明人士发生冲突的当天，许昌市公安局再次发布通报:2011年以来，以犯罪嫌疑人艺鹭为首的犯罪团伙，通过河南新财富集团等公司，以关联持股、交叉持股、增资扩股、操纵银行高管等方式，实际控制了忻州新民盛等多家村镇银行。利用该犯罪团伙建立的第三方互联网金融平台、郑钧智达科技有限公司开发的自营平台及一批资金经纪人进行理财产品的募集和销售，以虚构贷款的方式非法转移资金等，并成立晨宇信息技术有限公司，删除数据，屏蔽不实报道。上述行为涉嫌多项严重犯罪。这份通知首次使用了“理财产品”一词，让储户感到不安。今年5月，在一段储户拍摄的视频中，一位自称开封银保监分局副局长解释了不能取钱的原因。“银行里有人违法，导致银行的合法资金和非法资金混在一起...如果现在放开，可能会导致非法资金也被拿走的结果...这就是手机银行迟迟没有发布的原因”。副主任说，主要是网上业务与非法存款混在一起。
维权之路还在继续，但异常艰难。6月12日，第二次去郑州的储户白云把健康码变成了红色码。之后她扫码进入任何地方，机器都会自动报警。接下来的几天，她只能将手机设置为飞行模式，四处游荡。一些储户发现他们的健康代码在家里变红了。6月22日，郑州市纪委监委通报，擅自决定向部分村镇银行储户支付郑码的官员受到党内处分。然而，直到本刊刊发的前一天，仍有部分外地储户被郑州给了一个红色代码。原文链接:file/tupian/20220801/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