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马景超北京报道。
6月初，针对吴胜伟律师诉爱奇艺提前点播一案，北京互联网法院一审判决，爱奇艺在电视热门电视剧、优质自制剧范围内的“有偿提前点播”服务，违反了其与吴“先看热播剧”的约定。爱奇艺构成违约，应承担继续履行并赔偿损失的违约责任。
记者查阅了判决书全文，法院指出，爱奇艺在继续推出新的服务模式时，其平台利益的最大化实现应以符合法律规定为前提。
吴胜伟在接受《第一财经日报》记者采访时表示，法院最终判决爱奇艺未经用户同意变更合同的行为违反了合同法，而非提前点播模式本身。
中国政法大学传播法研究中心副主任朱认为，爱奇艺的判决结果有几个重要意义:第一，法院没有否定迭代服务，但迭代服务的前提是不能损害老用户的权益；第二，格式条款不是霸王条款，包括合同法和民法典的特别规定。在格式条款中，平台不能排除自己的义务。比如“最终解释权在平台”这类条款，属于格式条款，一旦出现纠纷或司法判决，均认定无效；再次，互联网每一次迭代服务推出后，不仅要告知消费者，还要给予消费者自由选择的权利。如果消费者不同意，他们应该有权退出。
爱奇艺回应本报记者称，互联网服务的发展和成熟需要经历一个不断探索的过程。爱奇艺将继续努力，不断完善产品和服务，为您提供更好的体验。
侵害会员权益
2019年11月26日起，《生活的乐趣》在爱奇艺和腾讯视频同步首播，共46集。起初“每周一至周三20点更新2集，VIP会员可先看6集”。自2019年12月11日起，播出规则改为“VIP会员先看6集”，VIP会员支付50元/6集或3元/集即可提前解锁大结局。
随后，引发舆论巨大争议。不少会员和用户认为爱奇艺等平台在VIP之外设立“VVIP”，并未提前告知用户，损害了会员权益。最终爱奇艺和腾讯视频不得不取消50元的提前点播，保留3元多看一集。
吴胜伟作为爱奇艺的黄金会员，在节目开始前发现还需要看《会员专属广告》，只好点击“跳过”继续观看。而且剧中时不时有广告跳出来。他认为这不是爱奇艺承诺的“免广告，自动跳过开场广告”的会员特权；在看《生活的乐趣》最新一集时，弹出了一个支付窗口。这时他发现自己看不下最新一集了。起初，他以为自己的会员资格已经过期。他查询后发现，爱奇艺为该剧做了一个新的付费模式，即点播预付。于是起诉爱奇艺。
吴胜伟认为，其现有的“先看最新剧”的VIP会员权益已经包含了“看最新剧”的内容，而爱奇艺推出的“提前付费点播”模式使得“看最新剧”需要额外付费，损害了其会员权益。爱奇艺认为，“提前付费点播”是一种创新的商业模式，属于新会员权益，并未对吴现有会员权益造成损害。
同时，吴胜伟查阅了爱奇艺提供的爱奇艺VIP会员服务协议，发现电子协议内容已被爱奇艺公司单方变更。
值得注意的是，吴胜伟开通会员时，爱奇艺提供了2018年11月23日更新的爱奇艺VIP会员服务协议。2019年12月8日，爱奇艺公司更新了VIP会员协议，增加了“提前付费点播”条款——提前点播剧集。根据爱奇艺的实际运营需求，爱奇艺会为爱奇艺平台上一些定期更新的视频内容提供提前点播剧集的服务模式。会员支付额外费用后可以提前观看更多集这部分视频内容。具体点播规则以爱奇艺平台实际解释或提供为准。
吴胜伟在庭审中提出，爱奇艺在提供服务期间，单方变更合同约定，违反了其合同义务。
法院认为，爱奇艺平台单方变更合同条款，在涉案电视剧《生活的喜悦》播出期间引入“提前付费点播”服务，使黄金VIP会员享受的观影体验远低于预期，显著降低了黄金VIP会员观看电视剧的娱乐性和满意度，实质性损害了黄金VIP会员的主要权益。
律师赵占领认为，视频网站的VIP会员服务协议属于法律规定的格式条款。如果视频网站增加或修改该条款，需要尽到充分的提示和说明义务，并采取合理措施提请用户注意。
所谓格式条款，就是当事人为了重复使用而事先拟定的，在订立合同时未与对方协商的条款。
朱指出，爱奇艺推出新模式，不能建立在损害老用户权益的基础上，这是根本点。“点播提前的增值服务推出后，原来的老用户无法以最快的速度看完这部剧，他们的权利实际上是缩水了。这种做法损害了老用户的权益，违反了《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规定。”
格式
此外，吴胜伟认为，涉案VIP会员协议中有多项格式条款违反了《合同法》第四十条的规定。
涉案VIP会员协议简介第二段规定:“爱奇艺已通过下划线或其他合理方式提醒您重点阅读协议中与您权益有重大关系的条款。同时，双方同意上述免责和限制责任条款不属于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免除对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条款，即您和爱奇艺均认可上述条款的合法性和有效性，您不会以爱奇艺未尽到合理提示义务为由主张协议中的条款违法或无效。”
法院判决，在爱奇艺VIP会员服务协议介绍第二款中，“双方同意前述免责和限制条款不属于合同法第四十条规定的‘免除对方责任、加重对方责任、排除对方主要权利’的条款，即你和爱奇艺均认可前述条款的合法性和有效性， 并且您不会以爱奇艺未尽到合理提示义务为由主张协议中的条款违法或无效。” 无效内容。
吴胜伟认为，这一判决意义重大，意味着《合同法》第四十条是有效的强制性法律规定，当事人不能自由选择是否适用。
朱对本报记者指出，首先，爱奇艺《会员协议》中“确认格式条款效力”的条款本身就是格式条款。格式条款本身是平台制定的。有两种以上解释的，应当对非格式条款作出解释，并作出有利于消费者的不同解释。这是《民法典》和《合同法》的规定。因此，法院的这一判决意味着格式条款不能排除平台自身的义务，类似条款与现行法律相冲突。
记者查阅了判决书全文，其中，针对吴胜伟提出的未经用户同意单方面变更合同的观点，法院指出，结合爱奇艺《VIP会员协议》第2.3条和第4.4条的规定，“服务费不可转让，在您付款完成后不予退还”。可以认定爱奇艺并未在VIP会员协议中提供VIP会员方便解除合同。VIP会员费退费的有效渠道导致会员即使对变更内容有异议，其取消VIP会员协议的权利也是名存实亡，构成对VIP会员权利的实质性损害。
法院认为，在合同解除权受到限制的情况下，《涉案VIP会员协议》第6.2条立即单方约定:“变更后的协议生效后，您继续使用VIP会员服务的，视为您已同意变更的全部内容。”当然违反了合同法的公平原则。
法院进一步指出，用户登录爱奇艺时，用户的登录行为不能认定为同意用户协议链接下的VIP会员协议及其变更。用户的同意仍然以明示同意为准。
吴胜伟向本报记者指出，明示同意是指，比如弹出一个窗口，告知用户平台协议有哪些变更，用户点击确认后才同意。
根据判断，爱奇艺平台用户登录过程中，页面存在弹窗，弹窗内有文字提示。这种快捷方便的方式证明了爱奇艺公司有技术能力和实践能力，能够为观影用户提供便捷的服务。上述便捷的技术能力和实践能力可以在签约、变更、终止合同等方面同时适用于VIP会员。爱奇艺公司可以也应该全面有效地应用相关技术，提高服务质量，避免纠纷。
朱指出，消费者享有自由选择、公平交易和知情权，这些都是以知情权为基础的。如果推出一个新的迭代服务，消费者不同意，平台应该给他退出的权利。爱奇艺的上述协议还规定，一旦购买就不能退货，这本身就剥夺了消费者自由选择的权利。
朱进一步指出，不能把用户登录行为和用户同意行为混为一谈，平台也不能通过用户协议来概括这两种行为，因为大部分人根本不看用户协议，部分用户可能对平台做出的变更并不知情，平台也不能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收缩用户权益。平台不能因为用户登录就认可用户的同意，平台应该突出的重点要额外醒目告知用户。
会员付费涨价空房
通过热播剧引入高级点播模式，初期定价偏高，也体现了平台急于提高每个用户的平均收入。
易观分析师马世聪认为，提前点播是视频平台发展的一种手段，可以有效提高会员的ARPU价值。她指出，单个会员每月价格仅为20元左右，以提前点播3元集为例，可以有效提升ARPU。
然而，在社交媒体上，仍然有一些用户没有完全接受提前点播的付费模式。在部分用户看来，很难接受正片的二次付费；大部分人会愿意为提前看完所有的剧支付十几块钱，但在VIP之上推出单一的按次付费服务，会让人无法接受，而且这种服务是以降低VIP的服务质量为前提的。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索亚斌4月份在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表示，相比于临时提前点播，视频网站最好先开放会员的等级制度，再进行充值，这样可能会减少一些像现在这样的纠纷和麻烦。
尽管如此，爱奇艺还是准备将这种模式常态化。今年2月，在爱奇艺2019Q4的财务分析师会议上，爱奇艺CEO龚宇坦言，提前点播模式非常成功，因为采用这种模式的剧相对较少，所以收入占总收入的比例并不高。在未来，这种模式将作为常规播放模式，是未来提高ARPU价值的重要途径。
爱奇艺6月12日回复本报记者称，在《生活的乐趣》中尝试推出了《随选随播》，并进行了探索和完善。从去年开始，服务不断优化，形成了系统化的点播操作标准，已经能够保障用户，更方便的了解权益，得到服务通知。比如在爱奇艺的会员权益描述中，用户可以了解到提前点播服务的适用范围和解锁方式的详细介绍。同时，爱奇艺会以文字描述、剧历、角标等形式提示用户。用户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提前判断是否选择这项服务。
与网上的争议不同，爱奇艺表示:“我们看到许多用户已经在使用提前点播服务。如果在提前点播阶段输入内容，可以通过弹幕找到。很多人都很喜欢这个功能，很高兴看到剧情提前更新。北京互联网法院一审法院也明确表示，提前点播模式没有任何问题。”
制片人关亚龙常年在国内外使用和观察流媒体平台。在他看来，提前点播实际上是对会员的一种变相涨价，上线前并没有充分告知用户，这也说明了国内综合视频平台在寡头垄断格局下并不重视用户的权益。
互联网分析师姜浩向记者指出，爱奇艺常年亏损，内容投入大。再加上各种促销活动，比如爱奇艺和JD.COM的联名会员，一个月十几块钱的会员费很难收回成本。于是尝试了点播等各种方式让用户多付费。但作为消费者，他很难接受在会员已经付费的基础上再提前付费。他认为相比这种方式，他更愿意接受花更多的钱升级会员，包括提前点播剧可以免费观看的权益。
其实爱奇艺已经在酝酿会员费涨价了。
龚宇在今年2月的2019Q4财务分析师会议上指出，除了提前点播，改善ARPU的另一个方法是减少促销。以前爱奇艺的会员费是19.8元/月，在苹果手机上是25元/月。推广结束后，扣除推广费用，最终ARPU值十几元。他说，今年的促销活动将大幅减少。疫情结束后，将推出更贵的套餐，并适时提高标准会员价格。
爱奇艺会员及海外事业群总裁在去年接受媒体记者采访时表示，国内视频平台定价低于国外平台会员，中国市场视频会员价格仅为美国同类平台的五分之一左右，甚至低于泰国、越南等一些落后的东南亚国家。他说爱奇艺会员费还有一些调价空。
今年5月，爱奇艺推出60元/月的星钻VIP会员服务。其好处之一就是免费解锁全站高级点播剧，远高于黄金VIP会员19.8元/月的价格。爱奇艺在6月12日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这种系统化的会员产品可以进一步明确区分黄金会员的权益，便于用户更清晰地了解和选择。同时，黄金VIP会员可以按照单集逐集打包或解锁的方式继续解锁提前点播剧集。
相比国外视频平台，爱奇艺等视频平台的会员费确实较低，但大多数人关心的是提高会员费后能否买到相应更好的服务和内容。
受访者表示，与美国流媒体平台网飞单纯依靠内容付费支撑的盈利模式相比，爱奇艺的商业模式更加复杂，需要平衡的矛盾也更多。
马世聪认为，与网飞单纯基于内容付费的发展模式相比，爱奇艺等国内视频平台的一个矛盾在于，在会员收入不断扩大的同时，广告收入占比依然不低。
记者了解到，自2018年第三季度以来，会员服务收入一直是爱奇艺最大的收入来源。2019年第三季度，其订阅会员收入占比首次超过一半。此后，这一比例不断上升，2020年第一季度达到61%。
关亚龙指出，除了提供长视频，爱奇艺等平台还有很多其他业务，不能完全排斥广告的商业模式。其实国外一些视频平台也有广告收入，但主要还是会员的收入部分。“所以这是爱奇艺长期存在的矛盾，因为它的业务非常复杂，必须需要大量的广告收入来维持运营。事实上，广告收入与内容制作有着本质的冲突。内容制作受到太多广告商的压力，他们看数据，点击量和播出完成率。但其实在平台中，最重要的决定投入的应该是创意，而不是广告主是否愿意投入。商业逻辑不一样。”
“无论是为了用户体验，还是为了平台本身的发展，如何平衡这两种模式是平台需要考虑的。现在宏观广告市场萎缩，如果要重点发展会员，广告收入在整个商业模式中占多大比例，和会员收入有什么关系？”马世聪认为这是一个冲突点。对于国内视频平台来说，完全抛弃广告模式是不现实的。但如果要扩大会员费，提高价格，就需要更好地改善用户体验。如何保证发展广告和会员之间的平衡，需要更多创新的方式。
网飞目前的会员定价套餐分为三个档次:8.99美元/月、12.99美元/月和15.99美元/月。关亚龙说，大多数人选择中档，他选择最高档是因为他在家庭电视上观看，想要更高清晰度的服务。关亚龙认为，如果要提高会员费，就意味着用户在内容和用户体验上要有更多的品牌差异化意识。
马世聪表示，网飞的付费会员可以一次性观看完整的作品，让用户获得更酣畅淋漓的内容体验，这种体验相对较低的广告干扰甚至缺失，但在中国现阶段并不现实。
关亚龙认为，备受争议的按需推进模式本质上是游戏中的一种黄金。它利用了网游付费的机制，并没有实现平台对会员提供差异化服务的主张。付费后，用户看到的内容还是一样的，只是可以提前看到。类似迪士尼乐园的超级通行证，有钱人可以花钱省排队。
他认为平台不能操之过急，只关注眼前利益，而忽略了对内容的考虑。自2010年以来，奈飞总共提价四次。他认为，要提高会员价格，根本的还是要靠好的头部内容。爱奇艺的当务之急是建立一个持续输出稳定好内容的机制，与优秀的内容生产者联网，与内容生产者建立良好的沟通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