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果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也许是一个人最悲惨绝望的时候。
2020年10月18日深夜，湖南安化县317省道旁一栋白色三层小楼。张江悄悄潜进小楼二层，将一些米黄色粉末混进桌上的米糊中，然后喂给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中年妇女。
几分钟后，那个女人一边删除微信聊天记录，一边着急地问：“怎么还没反应？”张江并未回应，而是猛地抢过女人的手机仓皇逃离。
其实这已不是张江第一次试图“谋害”那个女人。就在三个月前，张江曾在那个女人的卧室内，打开两小瓶煤气罐，试图制造女人煤气中毒自杀事件。只因张江走得匆忙，门未扣好留下缝隙，女人没有死成。
张江为何连续谋杀同一个女人？原因出乎所有人意料，就连警方都惊呆了。原来张江只是一个雇佣“杀手”，雇他的幕后主谋竟是受害者自己。在此之前，受害者还曾吃过93片安眠药自杀未遂。
到底是怎样的绝望让一个女人如此决绝？答案是世界五大绝症之一的渐冻症。
生命的无常
李小中已经两年多没有下楼。她每天早晨8点起床，在保姆帮助下穿衣、洗漱，等她坐到电脑前差不多都快10点了。然后李小中开始使用眼控仪，利用全身唯一还能动的眼球，来控制电脑上的光标，翻翻QQ病友群里的聊天记录，或是刷刷剧。
每天周而复始，李小中的世界被禁锢在电脑前，只有2.5平方米的空间，与其相伴的只有那台二手电脑以及网络上同病相怜的750名病友。
而李小中生病前，可是一个典型的爱美、要强的湘妹子。李小中出生于1971年，6岁时父母离异。而后母亲又两次再嫁，李小中一直跟着养父这边的姑姑长大。
李小中16岁时初中毕业，母亲不愿再供其读书。于是李小中就到镇上的理发店，跟师傅学美发，也算学一门安身立命的技能。
李小中颇有经商头脑，出师后就在县城与人合开一间理发店，并将老家的房屋装修后出租。据说李小中一年光租金就有6800元，那在当时比一个普通工人两年工资都多。可以说李小中在当时的年轻人中，也算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李小中20岁时，与在当地电厂做临时工的谌石军结婚。李小中的娘家与婆家虽只有100多里路程，但鲜有公共汽车，每次回娘家都很难挤上车。
李小中从中窥到商机。1997年，李小中贷款加借款14万买了一辆客车，由丈夫当司机，她买票，开始做客运生意。那段时间生意红火，李小中畅享着再坚持三五年，就能发大财的美好未来。
谁料天不遂人愿，谌石军因与人打架，只得卖掉客车赔偿。等还完所有的欠债，李小中手中还剩3.6万元，于是她又贷几万元，回婆家盖起3层小洋楼，也算给自己安个落脚的地方。
2000年，李小中为还盖房欠下的债，与丈夫一起到珠海打工。李小中在珠海开了一家发廊，虽然当时发廊的名声不太好，但她还是凭借精湛的美发技术，以及收费低廉赢得许多回头客，收入还不错。
2014年，李小中因与丈夫矛盾激化，一气之下与闺蜜一起远赴北京，先打了一段时间工，后又与闺蜜合开一家养生理发屋。
那段时间很辛苦，李小中的皮肤对染发剂过敏，双手每次痒到不行，只能把手泡在热水中解痒。再有每天长久站立，李小中睡觉时都感觉双腿酸胀到无处安放。
可这一切对于善于吃苦耐劳的李小中来说，并不算什么，只要生活有希望，苦点累点都能忍。但有时不幸来得就是那么令人猝不及防。
2017年7月的一天，李小中在店里清理卫生时，意外跌了一跤，右膝盖磕在地上。第二天，李小中到医院拍了X光片，医生说就是简单的拉伤。
可李小中休养3个多月后，不仅受伤的右腿未见好转，就连左腿都感觉有些行走无力。甚至有一天，闺蜜喊李小中一起到公园散步，李小中又平白无故摔一跤。
闺蜜为此颇觉不解，明明两人走的都是平地，李小中为何平地都摔跤？李小中跑遍北京多家大医院，都未能查明导致摔跤的准确原因，只是说腿部扭伤或摔伤。
于是李小中决定回湖南休养一段时间，她在朋友圈说要暂别北京，谁知这一次离开，就再也无法回来。
李小中的身体再次出现明显变化是在几个月后。那天李小中的女儿举办婚礼，主持人事前叮嘱李小中，当新郎认亲改口喊“妈妈”时，回应的声音尽量拉得越长越好，以烘托现场气氛。
可李小中运足力气，那一声“哎”尚未出口，就被硬生生憋在嗓子眼处，声音显得那么局促与无力。李小中感觉到身体的异样，再次踏上漫漫求医路。
2018年，中南大学湘雅医院诊断李小中患上渐冻症。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致死性运动神经退行疾病，患者会逐渐丧失运动、吞咽甚至呼吸功能，最终会因呼吸衰竭窒息而亡。
李小中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遂抱着一丝希望，与丈夫赶往武汉同济医院复查，却得到与湘雅医院同样的诊断结果。
这种病没有特效药，只能靠理疗与药物延缓疾病发展进程，患者最长只有3～5年的存活期。更为残酷的是，患者随着病情逐渐加剧，丧失所有运动功能，但头脑却是清醒的。就像一个清醒的人被桎梏在无法动弹的躯壳中，那种滋味真的非常难受。
李小中生病前喜欢运动、旅游，遂无法想象自己最后一动不能动的模样。尤其她素来爱干净、爱打扮，更无法接受自己因失去吞咽功能，满嘴积痰的邋遢肮脏模样。
如果那样没有尊严地活着，真的比死了还难受。李小中做了半辈子生意精于算计，早已一眼看穿自己余下不多的时光，遂决定在自己身体完全失控前结束生命。
但李小中舍不得女儿，尤其是女儿的预产期还只剩两三个月，于是她在长沙治疗期间，就住在女儿家，希望全程陪伴女儿，看着外孙出生长大，然后在彻底瘫痪之前了断。
李小中为自己划定生死线，要死就死得干脆，以免连累家人最后人财两空。
试图掌控生死
李小中最初治疗时，也曾积极地四处寻医问药，西药、中药、针灸、保健品、偏方没少尝试，但都收效甚微。有中医想用砒霜以毒攻毒，李小中能豁出去，但中医最终未敢开药方。
女儿、女婿没辙了，竟想到找神婆做法事。李小中虽不信鬼神，但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原则，任凭脸上画满符咒，可惜一点儿用都没有。
李小中为治病几管齐下，短短2月就花费4.8万元。其中一种名叫力如太的进口药，一盒就卖4000元钱。李小中光药费每月就得1万多元，但病情并未得到特别有效控制，很快就失去行动能力，只能坐上轮椅代步。
李小中在女儿家的那段时间，家中气氛非常压抑。家人怕刺激到李小中敏感的内心，有些话根本不敢当着她的面说。
有一次保姆无意中说自己老了，再吃肉也没啥用。李小中认为保姆暗讽她已经是无用之人。同时李小中感觉家人对她的需求也开始显得有些不耐烦，不再像她刚得病时，只要她想要的东西，立刻就能得到满足。
李小中不愿看到家人彻底厌弃自己，遂认为“解脱”自己的计划十分正确。由于安眠类药品都是处方药，李小中在网络上花500元高价买了5盒安眠药，后又托人买了100片神经安定类药品。
那时李小中的手指还能活动，她偷偷抠下药片，装进空药瓶混在自己的一堆药中，然后计算着自己的存款，还能支撑多长时间的治疗，计算着自己结束苦难的期限。
李小中回到老家后，时刻关注着自己身体的变化，并时不时找机会练习拧瓶盖，生怕自己哪天突然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了。
那时保姆整日跟在李小中身边，她找不到服药自尽的机会。2020年1月17日，小年前一天，李小中让保姆回家过年，丈夫也到晚上才能回家，于是李小中趁机安排好自己服药的时间。
李小中买了两种安眠药，一种是普通安眠药，药效比较轻，另一种则是药效较强的神经类安定片。她想先吃药效小的药，等药起作用前，再吃药效强的药，以确保万无一失。
那天下午，李小中说想喝酸奶，让保姆临走前把酸奶放到桌上。保姆走后，李小中给女儿留了一封遗书，交代自己剩余存款的清单，然后将93片普通安眠药混进酸奶中。
不过事情的发展并未按李小中的计划走。李小中刚吃几口混有安眠药的酸奶，恰好保姆打来电话耽搁几分钟时间。当李小中接着吃药时，大伯哥又来给她送残疾证。李小中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吃药，遂赶紧把碗藏了起来。
等大伯哥走后，李小中还未来得及吃第二种药效强的药，就已经陷入昏睡中，等她再醒来已经是几天后。
李小中醒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怎么还活着？”她没死成，可她的病却在安眠药的作用下更重了，原本还能自己吃饭，现在手连勺子都握不住。
李小中懊悔自己咋那么笨，如果先吃药效强的药就好了。闺蜜劝李小中好死不如赖活着，可她不愿这样没有尊严地赖活着，依旧未放弃寻死的心思。
李小中想用铁丝勒死自己，但她的手臂早已没有扭紧铁丝的力气。哪怕她换成最细的铁丝，好不容易憋着一股劲儿，将铁丝贴近脖颈，但手一松，一切都回到原点。
李小中尝试用铁丝自尽失败后，又想到雇凶杀己。李小中托弟弟买来两瓶煤气罐放在卧室内，然后让保姆把绳子绑在煤气罐阀门上，说想练练自己的手劲。
2020年7月，李小中在网上联系到河北人张江。李小中与闺蜜在北京做生意时，在一家洗浴中心认识的张江，后来张江与闺蜜谈起恋爱。
张江没有固定工作，开了一家彩票站混生活。李小中还被拉进过张江的彩票群，知道张江的彩票站生意不景气，大概亏了十多万元，急需钱补窟窿。
李小中起初开价1万，让张江帮她用煤气罐自尽，张江没有同意。后来李小中提价到2万，并提前支付张江来回路费，双方才达成协议。
2020年7月10日，李小中告诉保姆，晚上有几个朋友来探望她，让保姆提前下班回家。
其实李小中口中所谓的朋友就是张江。李小中先吃了几片安眠药与止痛片，以便自己在不知不觉中睡过去。
李小中等张江打开煤气罐要离开时，才将剩余的佣金转给张江。可等张江走后，李小中才发现屋门没有扣好，窗外来往车辆的震动与轰鸣声，将屋门震开10CM左右的缝隙。
李小中给张江打电话，要他回来关门。张江答应得挺好，却并未见人影。李小中在煤气刺激下，痛苦地翻落到地上，却无法爬到门口关门，只能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保姆才发现躺在地板上陷入昏迷的李小中。李小中告诉保姆雇凶杀己的经过，说自己被张江骗了。保姆本不相信还有这样荒唐的事，直到看见李小中与张江的聊天记录，才相信李小中真有想死的念头。
保姆一边劝李小中要好好活着，一边暗自心疼眼前这个女人的不幸。后来，李小中托闺蜜向张江讨回雇凶佣金19800元，但她并未改变主意，竟将计划失败的原因，归结为张江首次作案太紧张所致。
2020年10月，李小中再次联系上张江。不过这次张江涨价了，最终李小中开价5万元，但要求张江精准把控，务必一次成功。
张江告诉李小中10克氰化钾就能毒死一头牛，不如这次就使用氰化钾。李小中上网查询氰化钾果然药效厉害，遂同意张江的计划，并提前给张江转去1600元钱，以充作张江来回路费以及购买氰化钾的费用。
李小中将银行存款密码以及后事安排，都写进QQ备忘录中，然后静静等着末日的到来。
10月18日，张江如约而至。李小中怕药量不够，让张江放20克氰化钾，并重点叮嘱张江，自己的舌头已萎缩，要把碗放正，慢慢喂她，不然会呛到或流出来。
李小中吃到嘴里，感觉米糊中有一股小时熟悉的薯片味道，但她并未多想，只是告诉张江拿到钱后不要着急花，如果这次失败了还要张江负责还钱。
李小中怕家人在她死后追究张江的责任，就想删除聊天记录以抹掉张江犯罪痕迹。谁料张江抢过手机就跑了，直到这一刻，李小中感觉身体并无异样，才知道又上当了。
李小中起初并未想报警，担心如果张江坐牢，自己的钱要不回来，那些钱可是自己所剩无几的救命钱。只是等女儿给她买来新手机后，才发现张江拉黑了她，即便她去群聊里联系张江，他也不再说话。
后来李小中托闺蜜去张江家找人也未找到，万般无奈之下只得选择报警。不到7天时间，张江在河北邢台临西县老家被捕。
张江的母亲托人给李小中发来了一段，张江跪地道歉的视频，李小中心有不忍答应签署谅解书。因为张江是以磨碎的木薯粉代替氰化钾，最终以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2年，缓期3年，并处罚金5000元。
李小中3次寻死未果，但其依旧不甘心。她想找其他人帮忙，问遍多位微信好友中最可能人选，可这些人不是劝她放弃自杀念头，就是开口让她先转账，然后就没了下文。
李小中找不到能帮她的人，就想饿死了事，但饿死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实现，同样需要必死的决心与毅力。李小中坚持几天实在坚持不下去，只得继续活下去。
在等待死亡中活着
李小中感觉到身体机能的衰退，现在除了几根手指还有脖颈能稍微晃动外，其他部位都处于失控状态。
李小中吃饭吞咽开始出现问题，睡觉平躺时也开始出现窒息迹象，甚至语言功能也几乎丧失殆尽，只能简单地发出“嗷嗷”的声音。由此眼控仪与电脑成为李小中与外界沟通的唯一工具，估计如果眼控仪出现故障，恐怕会要了李小中的半条命。
即便如此，李小中还是尽量维持着自己最后的体面。李小中素有洁癖，遂要求保姆每天早晨为她刮舌根，清理喉咙处的黏液，甚至连耳廓都要用棉球擦干净，以免出现长期卧床病人常有的病气。
李小中的皮肤容易过敏。有一次保姆切完山药，粘上黏液没洗手，就来抱李小中，致使李小中裸露的手臂过敏发痒。于是李小中就让保姆的女儿，在白纸上写上大大的“洗手”二字贴在墙上，时刻提醒保姆洗完手再碰她。
由于李小中要求过多，许多保姆宁肯伺候植物人也不愿伺候她。李小中的保姆走马灯似的变换，尤其是李小中第二次雇凶杀己后，谌石军辞掉外地工作，回家担负起照顾妻子的任务。
谌石军对妻子几次三番寻死的事也很矛盾。因为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因癌症晚期，有时实在忍不住非人的疼痛，意欲悬梁自缢的挣扎。
谌石军忘不掉父亲最后活活疼死的痛苦，所以对妻子的生与死也充满纠结。谌石军照顾李小中算比较体贴，但有时面对执拗的妻子，也忍不住发脾气，于是经常跑出去打牌散心。
而女儿对李小中的病情也同样纠结。她知道母亲只有一个结局，如果等着呼吸衰竭，就像慢刀子割，可如果依靠打营养针，上呼吸机延长生命，只不过是刀子割得更慢罢了。
同时李小中与谌石军的个性都比较强，经常互不相让，即便李小中得病后，也没有太大变化。女儿自幼在父母争吵中长大，总想离父母远远的，所以女儿不愿年幼的孩子重蹈自己的覆辙，经常一两个月，才回家看一次李小中。
李小中面临的不仅是需要人照顾的问题，还有经济困境。谌石军没了工作，手头紧张，李小中的医药费以及家用水电、煤气等费用，都依靠李小中半辈子积攒的那点养老钱支撑。
所以李小中时常算计所剩不多的钱还能维持多久，深怕钱花空了，可她还活着。难怪李小中时常叹息，如果有人、有钱，谁不愿活着？
结语
如果不是活得太艰难，李小中又何苦花钱寻死。其实她强势的背后是对尊严的捍卫，她不愿成为别人眼中的废人，可现实又使她不得不向“死亡”妥协，努力活下去。
网络使李小中恢复到“健康”状态，每天打发时间的最快乐的时光，就在病友群静静地聊天，甚至有时还利用远程技术，到对方电脑主页串个门。
李小中原本身高1.58米，体重106斤，如今已萎缩了近20斤，面容也发生很大改变。爱美的李小中不愿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所以很少照镜子，也很少打开摄像头让病友们看到她的模样，并把过去那些漂亮的写真照片，都封锁进QQ相册中。
李小中面对无奈的现实，决定在死亡来临之前，一定好好活着。她在病友群听到有新药出现会踊跃发言，她希望能在养老院得到一个床位，也希望能有一张更舒服些的海绵床垫，并提前给自己准备好最后需要的呼吸机，不过她还是最想听到安乐死合法化的消息。
李小中的故事令人感叹唏嘘，我们唯有期待这种罕见病群体等得到社会更多关注与关心，期待医学技术快速发展，对症特效药尽快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