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咸鱼一样的人生路(二)

核心提示关于上小学的回忆姐姐七岁开始上小学,姐姐比我大三岁,姐姐上学的时候,我四岁多,姐姐上学后,我终日无所事事,每天看着姐姐搬着小板凳去上学,心里羡慕不已,学校离我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早上,路上走满了搬着小板凳去上学的小学生,在我看来似乎

关于上小学的回忆

姐姐七岁开始上小学,姐姐比我大三岁,姐姐上学的时候,我四岁多,姐姐上学后,我终日无所事事,每天看着姐姐搬着小板凳去上学,心里羡慕不已,学校离我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早上,路上走满了搬着小板凳去上学的小学生,在我看来似乎是一种特权般地威风。

村里有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路,这条路与去往镇上的南北走向的大路的交汇处,正是村子的中心,路口东南向是村里的大院子,里面有村支部,有村里唯一的供销社,也是全村人收发信件的地方,那个大院的大门很是气派,还古香古色的。与这个院子相对的路西就是村里的小学,小学里很大,教室有前后几排,进了学校大门的右手边就是老师们的办公室。

姐姐上学以后,我寂寞了很多,虽然还会去看看母亲为生产队养的那些猪,也会去看看饲料棚里有没有新的鸡蛋,可是大多数时间还是闲极无聊的,虽然还有个弟弟,可是他太小了,没兴趣跟他玩儿,即使跟他玩儿也没少欺负他。

我觉得姐姐能上学而我不能是不公平的,因为我的个子跟姐姐差不多,我不能忍受这种明显的差别!

五岁的时候,也不是开学的时候,我照例羡慕地看着那些搬着小板凳往学校走的人,突然作了个决定,我也要去上学!

我能哭的本事在村子里还是小有名气的,母亲一定是被我缠得忍无可忍了,才带我去见了学校的老师,因为母亲知道我虽然是个“窝里横”,见了生人却知道收敛,反正也不是开学的时候,只要老师拒绝了,我就不会再闹了,母亲也就可以清静了。

母亲带我去了学校门口右手边的办公室,当时办公室里有一个负责的男老师,母亲把我想上学的事告诉了这个老师,老师说现在不行,等开学的时候再来吧,母亲拉着我的手要走,我死活不走,母亲求老师再考虑考虑,老师说别的孩子都已经学了不少了,再说我太小了,学校里也没有了富余的书,总之意思是我不能上学。

母亲再次拉我走的时候,我一下子躺在地上,边打滚边哭闹了起来,我哭的声音很大,惊动了不少老师过来看热闹,我一向脾气倔强,任谁劝都决不起来,直到那位负责的老师说:“好了,好了,让你上学还不行吗?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想上学的孩子呢!”

我一骨碌就爬了起来,老师说:“我这里还有一本书,你就用我的吧。”

我这才拉着母亲的手走出了学校的大门。

可是那本书需要买,虽然只有几毛钱,可是母亲手里没有一分钱,去向爷爷要,3爷爷不肯给,母亲只好去借,很晚了才从一家姓庞的人家借到了买书需要的钱,那家听说我要上学,居然大度地说不用还了。我以后上学每天都要经过那家,他们有时还会问我几句话。

我终于能上学了,搬着小板凳走在路上,我的腰板挺得可直了。

我上课的时候不在小学里上,而是在村里大院里的一间北边朝南的房子里上课,上课的老师姓杨,是个男老师,说话粗声大气的,人看起来也很凶。

我高高兴兴地坚持了几个星期,突然就没了兴趣,每天看着那个可怕的老师不敢动,也听不懂他都讲了些什么。

有一天,去上学的时间,我突然就不想去了,就去生产队里看那些猪了。

对于我的退学,谁也没有说我,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不去了,只是可惜了那课本费。

真正上学,是六岁的时候,我的老师姓郑,是个很和善的人,可他是个没有文凭的民办教师,郑老师家养蜂,所以他经常脸上被蜜蜂蜇得红肿地来上课,次数多了我们就见怪不怪了。

郑老师的字写得很好,经常教我们写大字,不过郑老师从来不留作业,这一点深得民意,可是我的母亲却觉得郑老师不够负责,小学五年我一直跟郑老师上课,母亲也一直对郑老师的不留作业耿耿于怀,我上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劳动课,我们跟郑老师去田里拾麦穗,我正专心致志地捡麦穗,郑老师突然走过来跟我说:“你娘想让你留级,跟教二年级的张老师上课,张老师是师范毕业的,教得不错”我觉得很突然,继而觉得很生气,因为留级在我是件很丢人的事,我又没有考不及格,我说了一句:“我决不留级!”把刚捡的麦穗扔了一地,就跑开了,不再跟郑老师说一句话。

回家后,我跟母亲大闹了一场,母亲最后说:“还不都是为了你好,既然你这么不知好歹,就继续跟着郑老师上吧,成天没见你写过作业,哪像个学生!”

小学的时候,我语文学得还可以,尤其是作文,经常被当作范文来念,比较风光,我记得我写过一篇关于理想的作文,写到了2000年我三十岁的时候成为了一个著名的医生,用最先进的技术给人看病,用一个钢笔大小的电子仪器做手术,为人解除痛苦,那篇作文让教语文的女老师激动不已,给了我很高的分数。可惜真的到了2000年那年,年满三十岁的我却依然一事无成,想起小学时写的那篇作文,不由得唏嘘不止。可是数学,尤其是应用题对我来说真是像听天书。这一点注定我从小就偏科,所以高二分科的时候,我连想都不用想就报了文科。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正在上课,有人叫我出去,是邻居的小孩,他对我说:“你快回家吧,你爷爷死了!”我当时对他说:“你爷爷才死了呢!”

等姐姐来叫我,我才知道,我的爷爷真的死了,不过那时对死还没有什么印象,这是记忆中死的第一个亲人,可是这个人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我,我上学都不给我钱买书,所以他死了,我一点儿都不难过,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老家里死了人,葬礼搞得很热闹,近亲要穿全白的衣服,远一点的胳膊上戴黑纱,头上缠白条,一拨又一拨的人过来哭丧,那帮人不管平时的关系好不好,都嘴里念念有词,似乎伤心欲绝的样子,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地流一堆,却故意不去擦。所以我觉得大人有时很虚伪,明明活着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孝顺,却死后假装哭得那么伤心。

爷爷死后不久,村里买了一台电视,就放在村里的大院里,那台电视给我们的生活带了巨大的乐趣,每天放学后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尽量多的凳子去占座,为占个好座不时地还会打一场群架,到了晚上,大院子就乌央乌央地挤满了人,那时人们的视力都很好,离多远都看得见,在最后的人都是站在高凳子看,不管是酷暑还是严寒。

村里有时也放电影,那样的日子简直就像是过节,本村和外村的人都来看电影,电影就在村中心的十字路口放,无论是正面还是背面都坐满了人,我们有时还特意跑到背面去看反过来的人。

记忆中的电影有《金光大道》,《青松岭》,《李双双》,《苦菜花》,《舞台姐妹》,《烈火中永生》,《黑三角》,《五朵金花》等,内容记不清了,其实当时也看不太懂,但是每到演电影的时候都抑制不住地兴奋,邻村放电影的时候也会深一脚浅一脚地穿了麦地去看,据说有人为看电影还曾经掉进过枯井里。

当时的理想是长大了当个电影放映员,这样就可以多看些电影了。记忆中看的第一部电视剧是《敌营十八年》,当时也不知道是谁跟谁打仗,反正我方就叫中国,敌方就叫美国。当时还看了《加里森敢死队》,《大西洋底来的人》等片子,看《大西洋底来的人》时,一直认为那是真的,海底真的有人,记得很清楚的一个镜头时那个来自大西洋的人有一天居然流出了眼泪。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科幻影片。

我们管医生叫作先生,我们村子里有两个先生,一个在村东头,姓刘,一个在村南头,姓于,由于父母跟于先生关系不错,所以我们全家人的病都是由于先生来看,母亲高血压,经常生病,所以我们几个孩子从三四岁左右就可以在母亲生病的时候独立跑到于先生家把他请过来了,于先生总是随身带个小小的铝盒,里面放着注射用的针管和针头,他每次都让我们倒半碗开水,用针头把开水吸进针管再放出来,重复几次就算是消过毒了,打过针后,于先生再开个药方,我们中的一个孩子跟他回家去拿药。看病基本上都是这样的程序,很多年后我在北京看病,看到打针的时候每次都要换个针头,居然有些后怕,想当年于先生用一个针头打过全村人的屁股,我突然觉得没被传染什么病,健康地活这么大真是万幸!

我是最讨厌打针的,有一次我生病发烧要打针,我不肯,母亲强行让先生给我打针,我大哭,大哭过后,居然全身僵直,一动不能动,眼睛也只能看着房顶,嘴半张着,舌头向外伸着,看起来着实吓人。消息传得很快,我的房间里进来了不少人,大家都以为是着了魔,于是叔叔把他的宝剑压在的枕头底下,想吓走恶魔,结果没起作用,就连平时对我们很小气的婶婶都哭了,以为我从此可能会变成了傻子了,后来大家提议带我去镇上的医院去看病,父亲才赶紧从生产队借来了驴车,叔叔把我抱到了车上,从我家到医院两三公里的路,路高低不平,车一路都很颠簸,我在颠簸中慢慢地睡着了,等车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叔叔叫醒了我,我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于是驴车掉头回家,不过从此之后母亲对我说话小心了很多。

我小时候,每到冬天都要冻脚,脚在母亲做的布鞋里又疼又痒,经常要用一只脚使劲去踩另一只脚,厉害的时候走不了路,母亲只好背我上下学,有一阵我们晚上上课,每个人准备自己的煤油灯,一路上拎着去上课,不知道究竟学到了些什么,不过那些自制的各式各样的小煤油灯让我非常喜欢,晚上下课回家,姐姐已经睡了,我跟姐姐睡一个被窝,一人在一头,我每次用冰凉的脚碰一碰姐姐,姐姐就乖乖地把睡得热热乎乎的被窝让给了我,所以姐姐很讨厌跟我睡一个被窝,可是没办法,没那么多被子,姐姐只好每天忍受我。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发生了一件意外,差点儿要了我的小命。那一天队里的拖拉机拉砖,我们这些孩子刚好不上课,所以在空车的时候,我们就都坐在后面的车斗里,姐姐也拉着我去坐拖拉机,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坐在后面,可是我心血来潮,想起有时大人很神气地站在拖拉机头和车斗之间连接的地方,我也想试试,于是我从车斗里往那连接的地方跳,结果一脚踩空,我掉在了地上,车轱辘刚好从我的肚子上碾过,当时正在附近干活的父亲看了个正着,吓呆了,半天动不了,那天的地刚刚耕过,软软的,我一骨碌爬起来,怕父亲打我,撒丫子就跑,一路跑回家,当时母亲正在洗衣服,我躲在母亲身后,什么也不敢说,这时追过来的父亲脸色煞白,一再问我疼不疼,我真的没有什么感觉。同一天,前院的一个大伯赶着驴车走在路上的时候,与一辆卡车错车而过的时候,被挤在那里,活活地被挤死了,母亲说阎王收走了大伯,留下了我。我那时发现其实父母还是很在意我的,母亲说有一天父亲做梦我被狼吃了,只剩下四根小骨头,父亲从梦中哭醒了过来。

姐姐有个同学叫五妞,一直留级,后来跟我一个班,是我的同桌,有一天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我们两个打了起来,打得很厉害,拉也拉不开,她比我大三四岁,力气也比我大,可是我不肯轻易认输,就拼命反抗,不过到后来她在我的课桌上吐痰,擤鼻涕,我一下子受不了了,大哭起来,后来老师把我们两个叫到办公室批评,我们两个都不肯认错,最后老师就把我们两个分开了,不再作同桌。

我还跟一个男同学打过架,这个男生是郑老师的儿子,不过听说是领养的,不是亲生的,领养了几年之后,郑老师才有了自己的儿子,可是郑老师很娇惯这个养子,所以他在学校很霸道,我不是个轻易认输的人,有一次不知怎么惹了他,他居然把我往男厕所里拖,我死命地扒住门口的砖,并且大声哭起来,惊动了老师们,那次他狠狠地挨了批,从此也不再来惹我了。

在农村头发长了一定要梳成两根小辫子,马尾辫和披肩发都是没有的,而我一直不太会梳辫子,母亲有时间的时候给我梳起来,没有时间的时候就几天不管我,时间长了,头发都锈在一起,再梳的时候疼得要掉眼泪,所以从小特别讨厌梳小辫,头发也总是乱乱得像个鸡窝,我甚至希望父母给我剃个光头算了。我几乎没照过镜子,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形象,反正每天就知道疯玩儿,像个假小子。可是过年的时候,如果姐姐有新衣服,我就一定要,即使不喜欢,也一定要父母公平地对待我这个可能不是亲生的孩子,有一次,母亲从镇上的集市回来,给了姐姐一条新围巾,我等着我的,可母亲向我摊了摊空手,我一下子觉得受到了冷遇,站起身就要走,这时母亲又从身后拿出一条一模一样的花围巾来,我才没让眼圈里的泪落下来,破涕为笑了。这就是我,虽然长得像个假小子,可是内心却是个极为敏感和脆弱的小女孩。

在那个物质极不丰富的时代,我们几个孩子个个都是馋猫,硬硬的糖块对我们有着无穷的魅力,还喜欢积攒各种各样的糖纸。那时好吃的东西母亲都藏在家中唯一的大衣柜中,属耗子的弟弟鼻子特别灵敏,从小就会爬进大衣柜,翻遍每个角落,所以无论母亲藏得多隐秘,都会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每次母亲大发善心,想奖励我们好吃的时候,都会发现早已经空空如也。

有一段时间,父亲是队里的会计,有些钱锁在一个抽屉里,没人的时候,我会试着把小手伸进抽屉的另一头,试了几次,有一次终于成功摸到了五分钱,我拿着这笔财产,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供销社换成了五块糖,因为钱是偷来的,糖也不敢分给别人,只能趁没人的时候自己吃掉,为了尽快消灭证据,不敢像平常那样含在嘴里细细地品尝,等糖慢慢地化掉,只得快速地嚼碎咽下去,那是此生最难吃的五块糖,充分体会到了什么是做贼心虚,以后再也不敢了。

有一次我跟几个小姐妹去前院的大伯家玩儿,看到他家窗台上晒着一堆豆子,我们不知道那是什么豆子,我们以为豆子就会像花生米一样美味,于是我们每个人都抓了一把吃了起来,发现并没有花生米好吃,可还是吃了不少,后来一下午我们都在吐,直到被大人发现,才知道我们吃进去的是蓖麻豆。

那时候有一种止咳糖浆是甜的,为了能喝到糖浆,我们总是想办法让自己咳嗽,不过经常是糖浆没喝成,反倒屁股上要挨几针。有一天,我回到家,看到桌上有一瓶止咳糖浆,拿起来就喝了一口,咽下去才觉得不是味儿,看上面的字才知道是一瓶缝纫机油,于是狂吐。

那时村里的人都是跟鸡屁股和猪屁股要钱,也就是说,鸡蛋和猪仔是用来换钱的工具,所以我们家一直养着一头老母猪和很多鸡,家里的院子里也经常地有鸡屎,一不小心就会踩上一脚。不过我们几个孩子几乎没有吃过鸡蛋,因为要换钱,除非病了,才能偶尔尝到一点儿。在生产队的饲料棚里发现鸡蛋以后,有一次我偷偷地给自己煮了四个鸡蛋,可是吃到后来就恶心了起来,从那以后,再也不肯吃煮鸡蛋了,母亲不知道原因,只是说这孩子以前都抢着多吃一口,怎么突然不吃了,我振振有词地说我不吃,是因为我看到这跟鸡屎一样是从鸡屁股里出来的东西。

父母对我们家那头老母猪极为重视,即使有时忘了给我们做饭也不会忘了喂猪,而且每到生小猪的时候,他们都是整天整天地呆在猪棚里伺候猪坐月子,冬天还要给猪生火。有一年因为疼猪心切,给猪把火生得太旺了,居然生生地烫掉了猪屁股上的一块皮!我家的老母猪特别能产仔,每次都会生下十几只小猪仔,我喜欢看那些小猪仔在猪妈妈身上拱来拱去吃奶的样子,奇怪猪妈妈是不是早知道会生一群小猪,所以提前准备了那么多奶头。

总有一头最弱的小猪抢不到奶头,母亲就帮它占一个奶头,或者把猪奶挤到奶瓶子让它喝,母亲看它喝奶的样子很慈祥,让我很嫉妒。

小猪长得很快,一般三个月就可以卖了,卖小猪的时候,家里很吵,有小猪四处逃窜的声音,也有老母猪生气的吼叫的声音,被捉的小猪不知为什么还要在耳朵上剪一个口,听到小猪凄惨的叫声,我觉得父母其实一点儿都不慈祥,他们对猪好只想用猪来换钱,根本不管它们母子分别时的痛苦心情。我又想幸亏他们对我不好,否则哪天也会把我卖了。

小时候的我不太懂事,不过总是感觉父母跟爷爷奶奶之间的关系不太和谐。在这里有必要说说我的奶奶。

我的奶奶也是穷人家的闺女,19岁的时候嫁给当时已经快四十的爷爷,俩个人之间差整整十九岁。

奶奶一共生过六个孩子,其中一个男孩四五岁的时候夭折,据说周围的人都觉得可惜难过,可是奶奶却没流一滴眼泪。

奶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据说年轻的时候会赶马车,却不会做家务活,尤其不会做衣服,所以几个孩子挨冻挨饿是常事。

父亲是家中的老二,不过上面是我的大姑,所以父亲算是长子,母亲嫁过来的时候,我的小姑姑只有三岁,所以,母亲除了要负责一家人的吃饭,还要给叔叔、二姑和小姑做衣服。

不知是因为我的姥姥死得早,还是因为母亲性格的懦弱,反正,母亲在这个家里很受气,父亲是个出了名的孝子,又老实怕事,不敢违抗奶奶的命令,有时太生气了,就用自己的头去撞墙。

跟奶奶他们一起住的时候,我还小,不懂事,不过经常会见到母亲默默地掉眼泪。也许姐姐和我的出生,让母亲在这个家里更没有地位。

爷爷死的时候,我大概七八岁,奶奶依然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奶奶嗜赌,用那种黑白色长条的纸牌,我印象里经常见到奶奶跟人赌牌,有时在家里,有时在街上。

自从父亲结婚,奶奶就什么活都不干了,有点像提前退位的乾隆做太上皇一样。奶奶嘴馋,经常给自己买麻糖吃,可是孩子们却一点儿都吃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后来过年过节的时候,有人给奶奶送点心,她也总是锁在橱子里,直到发霉了才肯拿出来给孩子们吃。叔叔和小姑的那小气劲儿很像奶奶,而父亲却一点儿也不像他们。

虽然我们小时候,奶奶都看过我们,但是基本上就是自己玩牌,对我们根本不管不问。

弟弟小的时候,奶奶只顾玩牌,弟弟爬到了院子里的井里。那次弟弟从梯子上摔下来的时候,奶奶其实就在院子里玩牌。

弟弟出生以后,晚上弟弟睡在母亲身边,一岁多的我被送到奶奶的房间里,我不愿意,就使劲哭,为此,我经常挨奶奶的打,所以,我从小害怕晚上,害怕在奶奶身边,害怕奶奶那重重地打在身上的巴掌。

奶奶只喜欢我最小的姑姑,对其他的几个孩子都是非打即骂,其实都是亲生的,我的大姑出嫁以后,每次回娘家都是哭着回去。

奶奶的五个孩子里,大姑,父亲,二姑,脾气象我的爷爷,老实憨厚,有点窝囊,而叔叔和小姑象我的奶奶,聪明却不实在。

后来叔叔也结婚了,就分家了,我们从奶奶家搬了出来,我们家跟叔叔家之间隔了一道墙,跟奶奶家隔了一条路,奶奶家在我们的西边,奶奶为了方便来回走,让我父母把与他们家隔开的那扇墙上开了一个口,慢慢地门前就形成了一条路。

弟弟是我家唯一的男孩,却接二连三地出事,七岁的时候,头上已经留下了六个伤疤,自此父亲开始晕血。父母找了会看风水的人来消灾,来人到院里转了一圈,说门口那条小路不吉利,建议堵上,为了弟弟的小命,父母连夜把那个口用玉米秸封了,可是第二天一早发现夜里刚堆起来的玉米秸被人推倒了,后来有人说,是奶奶推的,她不允许任何人阻碍她出行方便。

我们几个孩子不懂事,也觉得有墙需要绕远,所以照样从那个豁口窜来窜去,父母那段时间却非常痛苦,一天到晚心惊胆颤地,生怕弟弟再出什么事。

我的大姑死得很早,是因为得了喉癌。

奶奶不知道听谁说吃蝌蚪可以治病,就让我们去捉蝌蚪,逼着大姑咽下去。农村里有各种各样的偏方,我怀疑有些根本就是骗人的,比如孩子的童子尿,还有女孩初潮的经血。奶奶让大姑尝试各种偏方,可是大姑却越来越虚弱了,到了喉癌晚期。

后来大姑做了手术,把气管切除了一段,她的脖子上安上了一个金属管口。我记得我曾经见到过有气泡从那个金属管口冒出来。她几乎吃不了任何东西,需要的时候就用一个管子往食管里灌吃的。

大姑死的时候,四十岁左右,小儿子才刚刚三岁。大姑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大姑出殡的时候,我穿着白衣白裤,头上缠着白条,到街上去烧大姑睡的枕头,那时我还上小学,那烟那白色,让我觉得诡异而恐惧,我大哭了起来,跟父亲说我肚子疼,父亲只好把我送回了家。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我的大姑和二姑,二姑嫁了同村的人,大姑的家离我们村有几里地,大姑家是唯一一个欢迎我去走亲戚的地方,大姑死后,我再也没有去过,我大姑只有三个儿子,没有女儿,她一直很喜欢我,对我很好,可是不等我长大,她就走了,而我这个没出息的家伙,在大姑的葬礼上,因为害怕而逃了回来。

大姑的死,也没能让奶奶难过,我有时候怀疑奶奶的心是石头做的。

那时我们家很穷,好吃的来源是姥爷,舅舅和姨妈。

我想说说我的舅舅,舅舅曾在北京上班,就在海淀区的魏公村附近,也曾有个心爱的女人谈及了婚嫁,可是姥姥为了让这唯一的儿子回到自己的身边,硬是拆散了这桩婚姻,舅舅善良而且孝顺,为了姥姥真的放弃了北京,回到了县里,跟姥姥选的一个女人结婚生子,我们那时小,不懂感情,但是知道舅舅过得很不开心,也不喜欢那个庸俗势利的舅妈。我们盼着舅舅来我们家,我们喜欢舅舅,更喜欢他带来的好吃的糖果和点心,还有笔和本子。他非常和善,笑起来感觉很温暖,我的舅舅身上有一种书生气,一点儿都不像那些粗声大气的村里人。在我幼小的心里,甚至觉得舅舅是个英雄。

舅舅为了姥姥跟自己不喜欢的女人结了婚,可是姥姥却并没有因此久留,五十岁就因为高血压半身不遂走了,走之前,舅舅一直耐心地照顾姥姥,给她翻身,给她擦洗,姥姥大概是满意地走了,可是舅舅却为此付出了一生幸福的代价。为了照顾生病的姥姥,成绩不错的母亲被迫退学,让做梦都想上的大学成了泡影。姥姥死的那一年,我出生了,我没有见过姥姥,看到别的孩子被姥姥疼爱着,我只有羡慕,并为此埋怨母亲,每次她眼圈红红地不说话。虽然我有奶奶,可是奶奶一点儿都不喜欢我,父母又顾不上我,从小我丰富而细腻的感情世界就留下了一块空白,这都与我以后对亲情和友情的执著追求有很大的关系。

我上大学的时候,舅舅也得了半身不遂,我们去看他的时候,他说不了话,只是哭。几年后静悄悄地死了。

因为舅舅的遭遇,母亲说:“以后我自己的孩子,婚姻的事自己做主,我绝不干涉!”这一点她真地做到了。

姨妈是个那个时代的大学生,毕业以后留在了邯郸,姨妈是个个性很强的人,可是她小时候跟人玩儿的时候摔断了腿,因为家里没钱,没能及时去看病,所以姨妈的两条腿不一样长,走起路来一瘸一瘸的,虽然姨妈是个极聪明的人,可是因为个性太强,身体又有残疾,所以心比天高,命笔纸薄,一辈子在一个不太景气的厂子里,嫁给了懦弱没什么本事的姨夫,住在一个小小的家里,守着两个孩子,守着破碎的梦想,守着清贫,还有那改不了的倔强脾气。

不过姨妈的两个女儿挺有出息的,一个在银行工作,一个去了美国留学工作。

姥爷因为舅舅和姨妈的孝顺,手里也有钱,跟我们是同村,经常地过来,给我们带些好吃的,姥爷说看到我们几个孩子抢好吃的,就觉得像几个牲口。

我不太喜欢姥爷,因为姥爷脾气不好,而且嗜赌,输了就会大发脾气,姥姥应该是最经常的出气筒,姥姥挨打的时候,母亲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敢怒不敢言,这一点给母亲留下了很大的阴影,所以我们几个孩子结婚的时候,她不干涉,但是却坚持一点儿:“无论是媳妇还是女婿,一律不可赌!”这一点儿,我们都听话地遵守。

姥爷脾气不好,姥爷跟舅妈又不合,所以母亲要经常地跑去照顾,也经常地被气得跑回来。

姥爷的身体却很硬朗,而且老年的时候酷爱干活,地里的活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干,我们都以为他会长寿,没想到他却自杀了,跟舅妈闹完别扭后,喝了敌敌畏。母亲哭得死去活来。

姥姥把舅舅留在了家里,却毁了舅舅的幸福,姥爷也过早地走了。

蓝天白云绿树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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